“他,他是羅伯特?”
餘海棠明知故問,眼中還帶着幾分震撼。
像這樣的人物,她多多少少從報刊,電視新聞,學術會議照片等各個渠道瞭解過,也知道人家長什麼樣子。
現在就這麼出現在自己面前,餘海棠還是有幾分難以置信。
方知硯聞言點了點頭,看向面前的餘海棠。
自己今天剛做完手術,餘海棠就來找自己,她本身便是佳顏醫美的老闆。
現在看起來,十有八九是想要得到自己這個技術?
若是這樣的話,怕是有些難應付了。
羅伯特也難應......
方知硯腳步一頓,沒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廊柱陰影裏靜靜聽着。
林海說話不疾不徐,語調沉穩,句句落在吉納維芙緊繃的眉心上。她今天換了一身淺灰羊絨長裙,頸間那條祖母綠項鍊在頂燈下泛着幽微冷光,像一滴凝住的淚。她右手無意識地搭在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被皮膚癒合覆蓋的細痕,是前日抽血時留下的針眼,也是方知硯親手按壓止血的位置。
“林專員說得對。”方知硯終於邁步而出,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客廳空氣微微一滯。
吉納維芙抬眸,目光掠過林海肩頭,直直撞上方知硯的眼睛。那裏面沒有謙卑,沒有討好,甚至沒有醫者慣常的溫和安撫,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像一塊沉入深水的鐵,紋絲不動,卻自有分量。
林海鬆了口氣,笑着側身:“方醫生來了?我正跟公主殿下說你呢。”
“說我不夠老?”方知硯笑着接話,順手把揹包遞給陸鳴濤,又朝朱子肖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會意,從包裏取出一個銀灰色金屬盒——那是方知硯連夜讓柳書瑤幫忙從聯合醫院影像科拷貝的全部MRI三維重建數據,連同他手繪的七版手術入路草圖,全存在加密U盤裏,此刻正嵌在盒底凹槽中。
吉納維芙沒應聲,只將左手緩緩抬起,攤開在膝上。她掌心向上,指尖微涼,腕骨纖細得彷彿一折即斷。這動作毫無徵兆,卻讓林海眼角一跳——這是Y國皇室醫療協議裏明文寫就的“臨界確認”程序:病人以肢體語言爲唯一許可信號,此後一切診療行爲,皆視爲自願授權。
方知硯沒伸手,也沒看數據盒,只盯着她手腕內側那道淡痕,忽然問:“昨天拆紗布的時候,疼嗎?”
吉納維芙怔住。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更沒想到,他記得自己手腕上那處微不足道的針眼。
“……不疼。”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那今天,也不會疼。”方知硯說着,從白大褂內袋掏出一支普通簽字筆——筆帽上還沾着一點昨夜夜市烤魷魚醬料的褐色痕跡。他拇指一推,筆尖彈出,在掌心快速畫了一道彎弧線,又補上三處小點。“這是你的血管走向,這是神經束,這是我打算避開的硬膜返折點。你看,它不在疼的地方。”
他把掌心轉向她,那道墨線在燈光下清晰無比,彷彿刻進皮肉裏的路徑圖。
吉納維芙盯着那道線,喉頭微微滾動。她見過太多醫生——西裝革履,手持平板,指着屏幕上的3D模型滔滔不絕;也見過更多政客,用數據堆砌信任,用承諾粉飾風險。可沒人用一支髒兮兮的筆,在自己掌心畫一條通往生門的線。
“我信你。”她說。
聲音不大,卻讓林海下意識挺直脊背。夏慧敏攥着文件夾的手指關節發白。連一直沉默站在門邊的柳書瑤,睫毛都顫了一下。
方知硯點點頭,收起筆,轉身看向林海:“林專員,流程走完了嗎?”
“手續全部齊備。”林海遞來一份加蓋外交部與衛健委雙章的《跨境醫療轉運特別許可函》,又壓低聲音,“但有個情況得提前告訴你——江安市那邊,剛接到省廳通知,原定今日下午三點的專機,臨時調整爲五點起飛。理由是……‘空中交通管制’。”
方知硯眉梢一挑。
管制?江安市機場全年起降量排全國第十八,平日連雷雨天都不至於全域禁飛,何況今日晴空萬里。
“誰籤的指令?”他問。
林海搖頭:“系統只顯示‘空管總局特急指令’,未具名。”
方知硯沒再追問,只把許可函仔細疊好,塞進內袋。他轉身時,目光掃過柳書瑤,又停在朱子肖臉上:“老朱,你帶陸鳴濤去車裏等我,把後備箱那箱東西搬上來——就裝着冰袋和保溫箱的那個。”
朱子肖愣了下,隨即秒懂:“得嘞!”拉着陸鳴濤快步離開。
客廳裏只剩方知硯、吉納維芙、林海和柳書瑤四人。空氣忽然變得極靜,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柳醫生,”方知硯忽然開口,聲音平靜,“麻煩你幫個忙。”
柳書瑤抬眼:“嗯?”
“你胸外科的手術服,借我一件。”
她一怔:“現在?”
“對,現在。”方知硯扯了扯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舊款白大褂,“待會兒登機前,我要給公主做最後一次術前神經功能評估。按Y國皇室醫療守則第十七條,所有直接接觸病人的操作者,必須穿着無菌手術衣。而我的衣服……”他低頭看了眼袖口磨出的毛邊,“不符合標準。”
柳書瑤下意識想說“可這不是手術”,但話到嘴邊,卻見方知硯的目光已落在吉納維芙腕上——那道淡痕旁,不知何時浮起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青紫暈染,像墨汁滴入清水後尚未散開的剎那。
她瞳孔微縮。
那是微循環障礙的早期徵象。不是因爲傷,而是因爲……緊張引發的自主神經持續亢奮,導致末梢血管痙攣淤滯。普通人可能要數小時後纔出現症狀,而吉納維芙,僅在確認手術許可後的十五分鐘內,身體就給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這恰恰證明,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恐懼。
柳書瑤沒再猶豫,轉身快步走向醫護通道。三分鐘後,她捧着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手術服回來——領口繡着聯合醫院胸外科的銀線徽標,袖口內側還縫着她名字的縮寫“L.S.Y”。
方知硯接過,當着幾人面,就站在客廳中央,利落地脫下舊白大褂,套上手術服。拉鍊拉至鎖骨下方,袖釦一顆顆繫緊。最後,他戴上一次性乳膠手套,指腹在掌心輕輕一按,發出細微的“啪”聲。
林海看着這一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陪同外交部長訪問M國約翰霍普金斯醫院。那位白髮蒼蒼的神經外科泰鬥,也是這樣,在院長辦公室裏,當着所有人的面,換上手術服,然後對病人家屬說:“請相信,我接下來做的每一件事,都只爲讓她活着走出手術室——而不是爲了證明我有多厲害。”
方知硯沒看任何人,只對吉納維芙伸出手:“公主殿下,我們開始吧。”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微涼,卻穩如磐石。當指尖觸到她腕動脈的瞬間,方知硯閉了下眼——不是在測脈搏,而是在感受那 beneath skin 的搏動節奏,是否與昨夜記錄的基線數據一致。
一致。
他睜開眼,從口袋掏出一枚黃銅質地的小圓片——那是他爺爺留下的老式聽診器耳件,早已淘汰,卻一直被他隨身帶着。“張嘴。”他命令道。
吉納維芙依言。
他將圓片輕輕貼在她右側舌根下方,另一端抵住自己耳廓。三秒後,他移開,又貼向左側。全程無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那細微的、被肌肉牽拉改變的共鳴頻率。
“舌肌對稱性良好,迷走神經反射正常。”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報告,“但左顳肌有0.3秒的延遲收縮——說明焦慮水平仍在閾值內,可控。”
吉納維芙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方知硯卻忽然笑了:“你知道爲什麼我敢保證今天不疼嗎?”
她抬眸。
“因爲疼痛從來不是手術本身帶來的,”他聲音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而是你大腦在反覆預演‘可能發生的疼痛’。現在,你已經把那個畫面演了十七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可事實上……”他頓了頓,指尖在她手背輕輕一叩,“你的神經傳導速度,比昨天快了4.7%。這意味着,你的身體,比你的恐懼,更相信我。”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吉納維芙心裏某扇鏽死的門。
她眼眶驟然發熱,卻死死咬住下脣,沒讓那點溼意漫出來。
就在這時,電梯“叮”一聲響。
門開,朱子肖扛着保溫箱大步進來,陸鳴濤抱着一摞文件緊隨其後。保溫箱側面印着“江安市聯合醫院-神經介入中心”的字樣,箱體表面凝着薄薄一層白霜。
方知硯走過去,掀開蓋子。
裏面沒有器械,沒有藥品,只有一塊裹着醫用冰袋的藍莓芝士蛋糕——奶油上用巧克力醬寫着歪歪扭扭的四個字:“穩住,能贏。”
朱子肖咧嘴一笑:“我讓夜市老闆現做的,他說這玩意兒抗壓效果比安定還好。”
吉納維芙望着那塊蛋糕,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冰裂的第一道縫隙,清脆,凜冽,又帶着劫後餘生的微顫。
方知硯也笑了,拿起蛋糕旁插着的一次性叉子,叉起一小塊,遞到她脣邊:“喫一口。糖分能抑制杏仁核過度放電——這可是我昨天查文獻查到的,比聽診器準。”
她張口含住。
甜味在舌尖化開,微酸的藍莓果醬沖淡了喉嚨裏那股苦澀的鐵鏽味。
就在此時,林海手機震動。他瞥了一眼屏幕,臉色微變:“空管總局……又發來新指令。”
方知硯沒接話,只將空叉子放在蛋糕盤邊,擦淨手指。
“這次說什麼?”他問。
林海喉結滾動一下:“專機起飛時間……提前至下午一點。”
方知硯點頭,彷彿早有所料:“行。那我們走。”
他轉身,目光掃過柳書瑤,又落回吉納維芙臉上,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記住,公主殿下。你不是在奔赴一場手術。你是在回家。”
吉納維芙握緊了那隻還殘留着蛋糕甜香的手。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
18……17……16……
方知硯忽然開口,是對柳書瑤:“柳醫生,等回了江安市,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約個時間,見見你們醫院的病理科主任?”
柳書瑤一怔:“現在?”
“不,”他搖搖頭,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天際線,“等手術做完。我想請他幫我看看一樣東西——就在我今天帶回去的保溫箱底層,第三格暗格裏。”
柳書瑤心頭一跳:“是什麼?”
方知硯沒回答,只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柳書瑤莫名想起昨夜夜市老闆遞來飲料時說的話:“方醫生啊,你救過的人,不光是命,還有膽氣。”
電梯“叮”一聲抵達一層。
厚重的玻璃門向兩側滑開,陽光洶湧而入,劈開走廊裏所有陰影。
方知硯率先邁步,身影被拉得很長,斜斜鋪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一直延伸到門外那輛銀灰色跑車旁。
車旁,唐雅已等候多時。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旗袍,髮髻一絲不苟,看見方知硯,立刻迎上兩步,聲音清亮:“方醫生!江安市全體同仁,恭候您凱旋!”
方知硯腳步未停,只頷首致意,目光卻越過她肩膀,落在遠處停機坪方向——一架噴塗着Y國皇室徽章的灣流G650,正緩緩滑行至指定位置,引擎低吼,尾流捲起細碎塵埃。
他忽然停下。
回頭,對吉納維芙伸出手。
這一次,他掌心向上,紋路清晰,指節分明,像一張攤開的地圖。
吉納維芙深深看他一眼,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兩隻手交疊的剎那,方知硯聲音很輕,卻穿透所有嘈雜,清晰落入她耳中:
“歡迎回家,吉納維芙。”
陽光正烈,照得他白大褂下襬翻飛如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