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逃殺。
葉緋霜和陳宴都算不清他們到底奔襲了多少裏地,從皓月當空到晨光熹微。
他們掛在馬上的箭囊全都射空了,馬兒也因爲疾馳而力竭,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身後的追兵亦是如此。
沒有了密集的箭雨,葉緋霜和陳宴倒是少了些壓力。但照這個形勢下去,他們被追上是遲早的事。
經過一個山谷時,一羣雄鷹翱翔而出。
後頭的一位北戎將軍打了個幾個響亮的唿哨,那羣雄鷹便瞬間展翅急轉,迅速朝葉緋霜和陳宴撲來。
這得有上百隻鷹,他們展開的羽翼遮天蔽日,如壓頂的黑雲。
“咬死他們!”打唿哨的將軍大喊,“把這兩個刺殺汗王的歹徒咬成碎片!”
“對!咬死他們!”
用鷹襲擊敵人是北戎貴族纔會用的祕密手段。
這些鷹和主人一起長大,經過嚴苛的訓練,對每種哨聲都十分敏銳。
“他們死定了!”一人大叫着,“他們已經沒有箭了,只有被鷹羣喫掉的份兒!”
將軍又打了幾個唿哨,鷹羣俯衝的速度更快了。
上百隻黑鷹齊撲的場面相當壯觀,頃刻間就將前方的兩人吞噬了。
北戎將軍發出兩聲雄渾的笑,厲聲道:“等他們的血肉被喫完,就把屍骨帶回去,剁成粉餵狗!讓他們連灰都不剩!”
話剛說完,這將軍忽然臉色大變。
因爲那羣雄鷹又飛了起來,而那兩人兩馬,安然無恙。
那馬上的女子兩指按在脣上,也打了幾個響亮的唿哨。
鷹羣振翅回到了空中。
“怎麼會這樣!”一個騎兵朝北戎將軍大喊,“他們怎麼可能知道將軍你的哨令?”
將軍面色鐵青,連忙換了幾個哨令,讓鷹羣再次下來襲擊。
那女子也跟着他換,是讓鷹羣離開的哨令。
一個叫,一個趕,這羣鷹長這麼大顯然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在空中高高低低地盤旋。
葉緋霜回頭看了一眼最前頭那將軍,對陳宴道:“他快氣死了。”
陳宴說:“這就氣死,還太早了。”
在那將軍氣急敗壞的唿哨聲中,陳宴也不急不慢地打出個哨令。
迷茫的鷹羣終於得到了指示,展翅朝着北戎追兵撲了過去。
葉緋霜震驚:“你這個哨令我沒聽過。”
“鷹襲是北戎貴族的祕密武器,乃山虜所創。剛我打的這個哨令是等級最高的,除了山虜沒人知道。”
追兵裏的先鋒部隊被鷹羣弄了個七零八落,有的人被鷹喙啄了眼,有的被鷹爪挖了喉,嚎叫謾罵聲和鷹嗥交織在一起,相當慘烈。
後頭的人補上來,也不管將栽下馬的同袍踩成了肉泥。他們對前邊那二人的憤恨程度更深了一層,恨不得將他倆千刀萬剮。
轉過一道山谷,視線豁然開朗。
只見遠處,有一行人疾馳而來。
離得近了,葉緋霜認了出來,喜道:“是爹爹!”
聽到葉緋霜的喊聲,謝嶽野懸在嗓子眼裏的心才徹底放下。
他只帶了幾十人,只能防守不能硬打,於是他勒馬迴轉,命人將兩匹馬放繮。
葉緋霜和陳宴全力催馬,追上去後在馬鞍上借力一蹬,躍至那兩匹放了繮的馬上。
馬匹精力充沛,長鳴一聲,便疾跑起來,速度瞬間快了好幾個度。
後邊的追兵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和對方的距離越來越遠。
謝嶽野的人以箭掩護,一刻鐘後,他們完全離開了北戎追兵的視線。
他們半分不敢耽擱,一路奔出北戎,跨過甌脫之地,直到進了興州城門,才終於放鬆下來。
葉緋霜緊繃着的絃斷了,疲憊感鋪天蓋地地湧來。
於是她趴在馬上,抱着馬脖子,對謝嶽野說:“爹爹,我成了。”
一瞧見謝嶽野,葉緋霜就這麼說了,只是謝嶽野不敢相信。
現在她又強調了一遍,那必然就是真的了。
謝嶽野無比震驚地看着她:“你真成了?我還以爲你們是暴露了,才讓人那麼追殺。”
“他們是給諾額吉報仇呢。”葉緋霜笑道,“爹爹,諾額吉真的死了。”
謝嶽野望着這個自己養大的小姑娘,良久收不回目光。
到了客棧外邊,侍衛牽住葉緋霜的馬,眼看着她就要從馬上掉下來了。
陳宴正要去接她,卻被謝嶽野不鹹不淡地瞥了一眼。
“顧好你自己。”謝嶽野說。
他上前,把葉緋霜接住,背起來,進了房間裏。
謝嶽野的副將問陳宴:“陳三公子,您還好嗎?”
陳宴搖搖頭:“我無事。”
副將看着他血跡斑斑的手:“您的手成了這樣,身上是不是也受傷了?我這就去找大夫。”
雖然他們不知道寧昌公主和陳三公子究竟是如何射殺諾額吉的,但必定極其不易、兇險萬分。
副將推開房門:“陳三公子,請進,您好好休息休息吧。”
陳宴瞥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轉身去了隔壁。
謝嶽野剛將葉緋霜放在氈毯上,準備等她休息好,再詳細問情況。
瞧見陳宴進來,他問:“三郎有事?”
陳宴熟門熟路地走到葉緋霜旁邊的氈毯上,坐下,說:“我習慣與寧昌殿下在一處,看不見她我不放心。”
謝嶽野無語:“我在這裏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端起茶盞,剛飲了一口,就聽陳宴說:“我當然不會對爹爹不放心。”
謝嶽野一口茶噴了出來。
他瞪着陳宴:“你叫我什麼?”
陳宴看着謝嶽野,揚脣一笑:“爹。”
謝嶽野:“……”
他已經知道了皇上給陳宴和葉緋霜賜婚的事,可是……可是這聲爹,是不是太早了?
“現在不必這麼叫我。”謝嶽野說,“我又沒給你改口錢。”
陳宴道:“我可以給您。”
他摸出一疊銀票,放在桌上:“我可以改口了嗎?爹。”
謝嶽野:“…………”
都是收了錢才改口,這怎麼還有花錢上趕着改口的呢?
謝嶽野覺得這一切都不太正常。
他懷疑從他收到葉緋霜去刺殺諾額吉的信開始,直到現在,都是一場夢。
他擰了自己一把,很痛。
陳宴:“這不是夢,爹爹。”
謝嶽野:“……你給我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