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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只有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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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力還真是大,刑部的人好像聞着甜味的蒼蠅一樣就來了。

爲首的是一位刑部主事,官職正五品,比巨少商的官職高一品,雖然兩個衙門並無關聯,無隸屬,可官大一級還是能壓一壓人的。

壓不死,也能把人壓的不甘又無奈。

刑部主事廖今看巨少商的眼神,就是那種我知道你不甘但你就是沒什麼轍的得意。

這種得意不張揚,卻最刺激人。

“巨隊長。”

廖今微笑道:“這個案子雖然是你們先處理,可我剛纔問了問,好像和前朝無關,既無關,那......

方許被捆得像只糉子,雙手反剪在背後,麻繩勒進皮肉裏,火辣辣地疼。他仰面朝天躺在青石板路上,頭頂是萬里無雲的湛藍,幾縷薄雲飄得極慢,慢得像是被誰用指尖拖着走。他盯着那雲,忽然笑出聲來。

“笑?”小琳琅蹲在他旁邊,手裏捏着半截柳枝,尖梢兒戳了戳他臉頰,“捱打還笑,是不是腦子真燒壞了?”

方許沒答,只是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點灰。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很響,不是慌亂的擂鼓,而是沉穩、厚實、帶着一種久違的踏實——就像小時候趴在娘背上睡着時,聽見她胸腔裏傳來的那一下一下,溫熱、緩慢、永不疲倦。

他忽然開口:“你們信不信……人能活九世?”

小琳琅一怔,柳枝停在半空。

巨少商正蹲在路邊啃乾糧,聞言啐了口唾沫:“九世?你當你是老和尚投胎?還是山精野怪修成的?”

方許歪頭看着他,日光落在他眼底,竟似有微光一閃而逝——可再細看,又只是少年清澈的瞳仁,盛着最尋常的光。“不是投胎。”他說,“是重來。”

“重來?”蘭凌器嗤笑一聲,把雙刀往肩上一扛,“小子,你編故事的本事比你撒謊的本事強點兒。”

方許卻不再辯解。他只是慢慢翻了個身,面朝黃土,鼻尖蹭着青草與泥土混雜的氣息。這氣味他太熟了——不是祕境裏腐葉裹着靈泉的冷冽,不是青羊宮丹爐裏百年不散的檀香,更不是代州皇宮朱牆下經年累月沉澱的龍涎與鐵鏽味。這是人間最粗糲、最本真的味道,是牛糞曬乾後被風揚起的微腥,是柴火堆旁積年的煙炱,是竈膛裏未燃盡的稻草餘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佛陀死前,在西洲斷崖上,血染袈裟,卻笑着對他說:“你若真能回去,替我看看……那隻金烏,有沒有重新飛起來。”

當時方許沒應。

此刻他閉上眼,喉頭一滾,嚥下了所有哽咽。

“青山到了。”沐紅腰的聲音清冷如霜,卻意外地沒有殺意。

方許被拎起來,後頸衣領被巨少商粗暴攥着,腳不沾地往前拖。他晃着腦袋,視線掠過衆人腰間佩刀、鏈槍、弓囊,最後落在沐紅腰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淺褐色舊疤,形如彎月,不仔細瞧根本看不見。方許記得,那是她在承度山試煉時,爲護住墜崖的琳琅,徒手攀巖硬生生刮出來的。

那時她十七歲,琳琅十二歲,蘭凌器剛滿十六,重吾還沒長成如今這堵牆似的身高,巨少商也還留着兩撇倔強的小鬍子,被巡司老大人罵作“不像個監查院的,倒像個賣膏藥的”。

他們還不認識方許。

可方許認得他們每一寸筋骨裏的熱氣,每一道傷疤下的心跳,每一次拔刀時袖口翻飛的弧度。

“喂。”方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奇異地壓住了山風,“你們……有沒有做過一個特別長的夢?”

沒人理他。

只有重吾悶聲嘟囔了一句:“夢?老子昨晚上夢見喫燒雞,醒來嘴裏全是口水。”

方許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麻繩勒得更深,滲出血絲也不覺得疼。

他知道他們在青山要抓誰。

不是悍匪。

是“蝕心宗”的殘黨。三十七年前,聖人尚未隕落,天下尚稱“大殊”,而蝕心宗是唯一敢在監查院眼皮底下煉製“傀心蠱”的邪派。他們以活人煉蠱,取童男童女心竅爲引,煉出的蠱蟲能噬人心智,使人淪爲行屍走肉。那一戰,監查院死了二十三人,其中七人屍首不全,被蠱蟲反噬,化作半人半蟲的怪物,最後由時任輪獄司司首親手焚燬。

而那一戰的統帥,正是巨少商。

方許知道。因爲他在第九世輪迴裏,親眼見過巨少商跪在焦黑的山門前,捧着半塊染血的腰牌,上面刻着“監查院·巡司·巨”字,背面卻被人用刀尖狠狠劃了一道深痕——那是後來被抹去的“輪獄司密檔·絕密”字樣。

那一戰之後,蝕心宗覆滅,但主事者“蝕心老祖”失蹤,只留下一枚青銅鈴鐺,鈴舌鑄成扭曲的人臉,搖動時無聲,卻能震碎人耳膜內的細小血管。

方許曾在青羊宮密室見過那枚鈴鐺的拓片。

就在白懸道長案頭鎮紙之下。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

白懸說“我和青羊的緣分就深了”,不是指青羊宮,而是指——青羊,是聖人初成道時坐騎,亦是他第一具分身所寄之軀。而“蝕心老祖”,根本就是聖人十號之一,在遠古時代便已墮入歧途,不甘受本體約束,另闢邪徑,欲以萬魂爲薪,煉一具可弒本體的“逆命之軀”。

所以蝕心宗從未真正覆滅。

它只是蟄伏。

蟄伏在時間褶皺裏,等十個分身盡數歸位,等輪迴重啓,等那個“最初”降臨——然後,在所有人最鬆懈的一瞬,奪舍重生。

方許被摜在一塊青石上,後背撞得生疼。他咳了兩聲,抬眼,見青山已在眼前。山勢陡峭,林木森然,山腰處隱約可見幾間破敗屋舍,炊煙裊裊,竟顯出幾分人間煙火氣。

“不對。”沐紅腰忽然低喝。

巨少商眯起眼:“怎麼?”

“炊煙太勻。”她指尖微顫,鏈槍無聲滑至掌心,“風向東南,煙該斜向西北,可它筆直向上……說明底下有人控火。”

蘭凌器吹了聲口哨:“喲,小腰姐連煙都懂?”

“閉嘴。”沐紅腰眸光如刃,“重吾,你左;蘭凌器,右;琳琅,制高點;巨老大,跟我正面佯攻。”

命令乾淨利落。

方許卻猛地抬頭:“等等!”

衆人齊刷刷回頭。

他額角磕破了,血順着眉骨往下淌,混着汗與灰,在臉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蝕心宗不用火。”他喘了口氣,聲音發緊,“他們用‘陰磷’。那煙……是磷粉遇空氣自燃,燒的是人陽氣,不是柴火。”

巨少商眼神驟冷:“你怎麼知道陰磷?”

方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沾着血,卻亮得驚人:“因爲……我燒過。”

話音未落,山腰那幾間屋舍陡然爆開!

不是火焰,而是慘碧色的光——無數細如蛛絲的磷線從門窗、瓦縫、地磚縫隙中噴湧而出,織成一張橫貫山腰的巨大蛛網。網中央,懸着一枚青銅鈴鐺,無人搖動,卻自行震顫,嗡鳴之聲竟似千萬冤魂齊哭。

“退!”沐紅腰厲喝。

可晚了。

磷網觸到第一個巡司弟子衣角,那人瞬間僵直,皮膚下浮起蛛網狀青筋,眼白翻轉,嘴角裂至耳根,嗬嗬怪笑。

“蝕心老祖!”巨少商怒吼,刀已出鞘,魚鱗紋在慘碧光中泛起血色。

方許卻在這時猛地掙斷手腕上兩股麻繩——不是靠蠻力,而是藉着身體後仰的慣性,用肘尖狠狠撞向身後青石棱角,將繩結磨斷。他撲向最近的巡司弟子,一把拽下對方腰間水囊,拔塞,潑向那人面門。

清水潑在磷網上,滋滋作響,碧光竟黯淡一瞬。

“水!潑水!”方許嘶吼,“陰磷畏水!快!”

琳琅反應最快,箭壺裏三支鐵羽箭甩手射向磷網節點,箭尖裹着溼布,落地即炸開水花。重吾抄起整棵斷松當掃帚,狂舞之下,水汽蒸騰,磷網劇烈波動。蘭凌器雙刀翻飛,專砍地上磷線源頭——那些看似普通的青磚縫隙裏,赫然嵌着指甲蓋大小的磷晶。

沐紅腰鏈槍如電,直取青銅鈴鐺。

可就在槍尖距鈴鐺不足三寸時,鈴鐺忽然碎裂。

不是崩開,而是……融化。

融成一灘漆黑粘稠的液體,順着山石縫隙蜿蜒而下,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巖石龜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黑液匯向山腳——那裏,方許方纔躺過的青石板路,正悄然滲出同樣漆黑的水漬。

方許臉色大變:“它在找我!”

“找你?”巨少商一刀劈開撲來的磷絲,扭頭怒吼,“你他媽到底是誰?!”

方許沒答。他盯着那灘黑液,忽然伸手,狠狠撕開自己左胸衣襟。

衆人倒吸冷氣。

他心口處,並無皮肉,只有一團緩緩旋轉的、幽藍色的光——光中隱約可見一隻青羊虛影,低頭,垂目,犄角纏繞着細密金紋。那光並不熾烈,卻讓周遭磷火自動退避三尺,連慘碧色的空氣都爲之澄澈。

“聖瞳……初胚。”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它醒了。”

話音落下,青羊虛影猛然昂首,一聲無聲啼鳴震盪虛空。

整座青山,霎時寂靜。

連風都停了。

黑液凝滯於半空,如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

方許抬起手,指尖一滴血珠緩緩浮起,懸停於幽藍光暈之上。血珠裏,竟映出九張面孔——鬱壘、神荼、白懸、皇帝、佛陀、葉別神、朱雀、鉅野小隊首領、還有他自己。

九張臉,同時睜開眼。

“原來如此。”方許喃喃,“不是回到最初……是回到‘未始’。”

未始,即聖人尚未生出“我執”之前。

那時天地混沌,無分你我,無有輪迴,亦無聖凡。

那纔是真正的起點。

也是唯一的出口。

他看向巨少商,目光清澈如初生溪水:“巨老大,借你刀一用。”

巨少商怔住。

方許卻已伸手,握住那柄魚鱗紋長刀的刀鞘——不是抽刀,而是將刀鞘末端,輕輕抵在自己心口幽藍光暈之上。

“你瘋了?!”沐紅腰失聲。

方許微笑:“我沒瘋。我只是……終於想起來,該怎麼當一個‘人’。”

刀鞘與聖瞳初胚相觸的剎那,幽藍光暈轟然暴漲!

不是攻擊,不是爆發,而是……傾瀉。

如江河決堤,如星河倒灌,如萬古長夜盡頭,第一縷破曉之光。

那光不灼人,卻讓所有人靈魂震顫。

巨少商手中長刀嗡鳴不止,魚鱗紋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赤金色的古老銘文——那是三千年前,大殊開國時,輪獄司初立,由初代司首親手所鑄,刀名“承淵”,意爲“承天地之淵,鎮萬邪之源”。

銘文亮起,與方許心口幽光共鳴。

同一時刻,殊都桃樹下,葉明眸手中鑰匙爆發出刺目金芒;代州城樓,李晚晴袖中藏着的半枚玉珏浮空而起,裂紋彌合;青羊宮廢墟,白懸道長坐化之處,一株青草破土,草尖凝着露珠,露珠裏映着方許的側臉……

九處光點,連成一線。

線的盡頭,是一片絕對的、溫柔的、包容一切的虛無。

方許閉上眼。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純白之中。

面前,是一個尚未長大的少年,穿着粗布短打,赤着腳,褲管捲到膝蓋,手裏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仰頭望着天。

那少年轉過頭,衝他笑。

方許也笑。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少年心口。

沒有疼痛。

沒有光芒。

只有一聲極輕、極軟、彷彿來自亙古之前的嘆息:

“回家吧。”

青山風起。

磷網消散。

黑液蒸發。

青銅鈴鐺的殘片叮噹落地,化作齏粉。

巨少商低頭,發現自己手中長刀已變成一柄通體素白的短匕,匕首柄上,雕着一隻低頭喫草的青羊。

他抬頭,想問什麼。

可青石板路上,早已空無一人。

只有那隻青牛,不知何時踱步而來,低頭舔舐着地面殘留的血跡。

牆頭上,那隻七彩大公雞忽然振翅,一聲嘹亮啼鳴撕裂長空——

不是清晨的報曉。

是涅槃的宣告。

山風浩蕩,捲起滿谷新綠。

而在某處無人知曉的時空褶皺裏,一個少年揉着眼睛坐起身,茫然四顧。

他摸了摸心口,那裏跳動如常,平穩、有力、鮮活。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也不知道要去哪裏。

他只知道,該出發了。

於是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邁開腿,朝着青山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腳步聲清脆,踩碎晨光。

而遠方,一隻青羊,正靜靜佇立山巔,仰首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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