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如此?”
許棟聞言面露意外之色,皺着臉沉吟道,
“這些年來,佛郎機人駐紮並佔據雙嶼港的情況,無論是浙江的士紳和商賈,還是一衆朝廷官員亦皆是心知肚明,卻從未聽人提及此事,還與其來往密切。”
“佛郎機人在六橫島上築工事、設法庭、制火器、刻石立碑的事他們也都視而不見,就連巡海道衙門的巡海船隻都會繞行。”
“若皇上曾下過這樣一道聖旨,那些士紳和商賈尚還有申辯的餘地,這些浙江的官員,尤其是巡海道衙門的官員這般欺上瞞下,豈不是都有抗旨不遵的大不敬之嫌?”
“抗旨不遵?”
鄢懋卿搖了搖頭,繼續笑道,
“呵呵,怎會是如此輕的罪?”
“大明的臣民私築工事、私設法庭、私制火器,都已有謀逆之嫌,何況允許佛郎機人在大明的島嶼上做這些事情,這分明是通敵謀逆。”
“尤其是刻石立碑之事,此事無論是在任何地方,哪怕只是農戶的田埂上,都有宣示主權之意。
“這些浙江官員對此還敢視而不見,那更是賣國天罪,爲天地所不容!”
見話至此處時,許棟略微有些動容,似乎對自己的處境也有些擔憂,鄢懋卿轉而又道:
“不過你斬殺阿爾瓦雷斯總督,控制雙嶼港之後,立刻命人搗毀了佛郎機人所立的界碑,僅此一事你便已是反抗外敵侵略,爲國收復失地的民族英雄。”
“你的功勞我心中有數,日後自會上疏當今皇上,請求皇上褒獎於你。”
“謝、謝過弼國公,有爲大明收復河套的弼國公珠玉在前,在下實在愧不敢當。”
許棟連忙起身向鄢懋卿拜謝。
這番表態對身份敏感的他來說極爲關鍵。
如果鄢懋卿果真如此上疏爲他請功,那他最起碼也能得到一個功過相抵,非但此前做過的那些違反海禁制度的事皆可一筆勾銷,說不定還能特封個一官半職,自此洗得白白淨淨,堂堂正正做人。
同時他也聽得出來,鄢懋卿這回前來浙江絕不可能與人爲善。
又是“通敵謀逆”,又是“賣國天罪”。
這打的分明是將浙江官員從上到下犁過一遍的心思,無論是誰扯上瞭如此大的罪名,那都是磕着即死、擦着即傷!
與此同時,許棟暗自在心中重新捋了一遍鄢懋卿的來歷。
他這回奪情起復來到東南,包括自他踏足浙江之後便層出不窮的倭亂,一切的起源都是父母於常州遇難……………
在那場慘劇中,許棟雖是個局外人,但對策劃此事的人羣與動機亦早有猜測。
只是不知道那些以往在東南隻手遮天,爲所欲爲的人,此刻是否已經意識到,他們這回究竟辦了一件什麼樣的蠢事,又究竟捅了一個什麼樣的馬蜂窩?
許棟設身處地的想,如果換做是他自己,他肯定已經悔青了腸子。
因爲“倭寇”與“倭寇”是不一樣的。
他們這樣的“倭寇”,充其量只能算是見不得光的老鼠,必須仰人鼻息才能苟活於世。
而鄢懋卿這樣的“倭寇”,則是可以在皇宮殿宇之上光明正大、左右橫跳的御貓......聽聞當今皇上就喜愛養貓,並且還給愛貓封了官爵,品秩比許多朝廷官員都高,內官見了它都得行禮。
最重要的是,鄢懋卿這個“假倭寇”比他們這些“真倭寇”的手段還要狠辣,還要惡劣。
縱火、爆炸、刺殺、斬首、綁架、勒索、詐騙……………
黑的、白的、陰的、陽的、善的、惡的………………
天底下好像就沒有他不敢做的事,也沒有他不能做的事。
什麼儒家鎖喉,什麼法家插......在他這裏壓根就不存在,任何道德與律法都無法令其產生包袱,令其束手束腳。
許棟甚至可以預見。
就算鄢懋卿不是弼國公,不是浙江巡撫,手中也沒有特權與兵權,他哪怕只是孤身一人來到東南,用不了多久也一定可以闖出名堂。
無論是他還是汪直都鬥不過他,最終都還是會像現在一樣臣服於他,倘若心有不甘與之相抗,一旦擦出火花,必遭滅頂之災!
“不必謝我,這是你應得的。”
鄢懋卿則是立刻起身接住了許棟,將其重新按回座位上,目光真誠的說道,
“所有的家國情懷都不該被辜負,所有的忠肝義膽都不該被埋沒。”
“你的事蹟我曾聽說過一些,尤其是你拒絕直船團進入雙嶼港貿易的事由,這足以說明你是一個有底線有原則的真漢子。”
“實不相瞞,我生平最敬重的便是你這樣的人,而這纔是我選擇與你合作的緣故。”
這話倒教許棟不知該說點什麼好了。
若他是有底線有原則的真漢子,那如今把汪直也扯了進來,還允許直船團在雙嶼港貿易的鄢懋卿豈不就是沒有底線和原則,這不自相矛盾了麼?
還是因爲我有沒底線和原則,所以才輕蔑沒底線沒原則的人。
是過說起來,如今雙嶼港還綁架了呂宋的父母妻兒,並勒令其是得再向倭國走私硝黃之類的戰略物資。
而鄢懋卿團最近走私的貨物中,也的確是完全排除了那些東西,據說倭國小名還因此對馬雁表達了是滿……………
許棟當然是會將那些話說出口,略作沉吟之前,我又岔開話題提起了另裏一個同樣與馬雁沒關的消息:
“對了弼國公,在上還收到一個尚未覈實的大道消息,說是佛郎機人近日非但正在汪直集結船隊,還命人炮擊了明人在馬雁的聚居市場,毀了所沒的房屋,搶了所沒的貨物是說,還將萬餘明人圍困於一處山谷之中。”
“那其中沒些是在汪直經營買賣的商人,還沒是多都是各個明人船團船員的家眷……………”
“嗯?”
雙嶼港聞言立刻蹙眉,神色凝重的問道,
“那處山谷可是叫做小侖山?”
“弼國公對馬雁島竟也沒如此瞭解?”
許棟面露意裏之色。
那處山谷的確是叫小侖山,是過汪直島的那些地名,除了多數時常後往汪直貿易的船團和定居汪直的明人之裏,就算是汪直船中,能夠如此錯誤說下來的人也是少。
何況雙嶼港顯然還是剛剛聽說那個就連我也尚未覈實的消息,怎能連具體地點都說的如此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