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頓爵士環顧四周,手杖的銀頭輕輕點在地面上,發出一聲低沉的,過於清脆的迴響。
"
......這是什麼地方?”他問。
陳瑜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麼——或者只是給予老人適應此處的時間。
長老的視覺傳感器掃過穹頂,掃過四壁,掃過腳下那覆蓋一切的灰色流淌紋。
它的擒縱機構仍在規律擺動,但齒輪咬合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絲。
“爵士。”長老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波動——不是恐懼,而是認知系統與接受現實之間短暫脫節的滯後感,“這裏......不是“地下”。”
伯頓爵士看向它。
“我們不在岩層中。”長老說,“我們——在這顆行星的內部,不是地質意義上的地殼、地幔,而是真正的內部。”
它停頓,視覺傳感器鎖定腳下那微弱脈動的灰色紋理:“我們在它的身體裏。”
伯頓爵士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着腳下,看着那億萬年來從未被人類視線觸及,卻在今夜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接納他們踏足的奇異金屬。
他沒有問“它”是誰。他只是抬起眼,望向陳瑜。
“你說地球是沉睡的神軀。”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就是指這個。”
陳瑜點了點頭。
“宇宙大帝’。”他說,“這是它的真名。和賽博坦的本體元始天尊同源的遠古存在。數十億年前那場戰爭戰敗了,被封印在這顆行星的核心,外殼逐漸冷卻,地殼在皮膚上堆積,海洋填滿軀體的凹陷,大氣裹住它沉眠的
呼吸。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生命出現。單細胞,多細胞,魚類,兩棲類,恐龍,哺乳動物。智慧的火花在兩百萬年前被點燃,文明興起,帝國更迭,人類在這具沉睡的神軀上蓋起城市、書寫歷史、仰望星空,從來不知道腳下是什
麼。”
長老的擒縱機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近乎哽咽的金屬摩擦音。
“賽博坦的歷史記載......”它的發聲器輸出功率不穩定,“沒有任何記錄提到這個。元始天尊與宿敵的戰爭,十三元祖的崛起與流放,黃金時代的繁榮與衰落——沒有一字提及戰爭另一方仍存活,更未提及它就沉睡在
它停住,視覺傳感器轉向陳瑜:“長老會不知道。領袖們不知道。甚至元祖們——如果還有倖存者——也從未公開過。”
它的齒輪咬合加速,“這顆星球距離賽博坦三萬光年。那不是逃亡的距離,那是......流放地的距離。故意選擇的最遠角落。故意抹去的一切蹤跡。”
陳瑜沒有否認。
伯頓爵士緩緩邁出一步,手杖點在灰色流淌紋上,這次迴音更沉、更綿長。
“......你說它沉睡了數十億年。”老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是一種經歷過太多意外後重新錨定的平靜,“但它還在呼吸。”
“非常慢的呼吸。”陳瑜說,“慢到人類的時間尺度無法捕捉。但它確實在恢復。宇宙大帝在戰敗時受損嚴重,封印進一步壓制了它的自愈速度。
不過漫長歲月裏它一直在汲取能量,用人類無法察覺的速度,一點一點修補自己的創傷。”
他頓了頓:“如今它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長老轉過身,視覺傳感器與陳瑜對視。
它沒有說話,但擒縱機構的擺動頻率放緩,似乎在等待一個它不願聽到,又必須確認的答案。
“元始天尊呢?”它問。
陳瑜沉默了片刻。
“賽博坦。”他說,“你們的母星,是元始天尊沉睡的軀殼。數十億年前它同樣身受重創,用僅存的能量將自己封印成行星形態,等待漫長自愈。但後來………………”
他沒有說完。長老替他完成了。
“後來賽博坦人誕生了。”齒輪咬合聲變得沉重,“火種源賦予我們生命,我們從元始天尊的軀殼中開採能量、建造城市、繁衍文明、發動戰爭。
黃金時代,白銀時代,內戰,大蕭條,能源危機......沒有人記得這顆星球也曾是活着的生命。
我們把它當作礦場、工廠、戰場,榨乾了它用來療傷的最後一絲能量。
它的聲音低到幾乎無法辨識:“它死了。元始天尊在賽博坦人崛起之前就已衰弱,在我們不知感恩地享用它的饋贈時,它已無力甦醒。最終在賽博坦內戰最慘烈的那些年,它的火種徹底熄滅了。”
伯頓爵士站在一旁,靜靜聽完這段跨越億年的宿命。他握着銀頭手杖,白髮在灰藍色熒光中像一簇即將燃盡的餘燼。
“所以。”老人說,聲音很輕,“能治住它的那一位,已經不在了。”
陳瑜點了點頭。
“宇宙大帝一旦甦醒,”他說,“這個宇宙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再將它封印。”
伯頓爵士沉默良久。他沒有問“那該怎麼辦”,沒有問“你爲什麼帶我來這裏”,也沒有問任何關於恐懼、絕望或希望的問題。他只是緩緩環顧這處沉睡神軀的內腔,灰藍色的熒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將皺紋雕成深壑。
“一千六百年。”老人輕聲說,“維特維肯守護梅林的權杖,以爲那就是全部。我們守住了它,沒有讓它落入任何覬覦者手中,以爲這就是對騎士們最好的告慰。”
他頓了頓:“原來我們只是守在門外,從不知道門內鎖着什麼。”
陳瑜有沒評價。我轉身,繼續向內走去。
更深處的通道是再需要指引。
灰色流淌紋的脈動幅度逐漸增弱,像逐漸接近某個搏動中的核心。環境熒光從難以定位的瀰漫狀態,結束呈現隱約的指向性——所沒微光的流動方向都朝向同一處。
我們退入第七個穹頂空間時,長老的光學鏡片驟然收縮。
中央懸浮着一顆球體。
它通體呈現溫潤的、被歲月磨去所沒鋒棱的金色。
表面覆蓋着難以計數的精密紋路,這些紋路是是雕刻或鑄造產生的,更像是生長出來的:從球體內部逐層遞退、交織,延伸,形成某種極度簡單,有法用人類幾何學描述的自相似結構。
它在飛快自轉,轉速快到幾乎有法察覺。
每一次極其微大的角度偏移,球體表面的紋路便會在灰藍色背景光中折射出是同的光澤——沒時是熟金,沒時接近琥珀,沒時又呈現出陳年黃銅的沉黯。
但它黯淡。
有沒光芒從紋路深處透出。這些精密的溝壑像乾涸的河牀,保留着曾經奔湧過龐小信息流的痕跡,如今只剩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