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廢鎮外圍。
曾經荒蕪的土地被徹底改造。
臨時挖掘的戰壕縱橫交錯,用廢棄車輛和破碎混凝土塊倉促壘起的掩體遍佈各處,架設其上的輕重機槍構成了交叉火力點。
幽冥犬的士兵們身着制式混雜的裝備,依靠基礎外骨骼的支撐,正進行着最後的戰前準備:檢查武器彈藥、加固工事、調試通訊設備。
空氣中混雜着翻湧的塵土、冰冷的金屬鏽蝕味,以及一絲難以名狀,卻切實存在的緊張氣息。
曼恩小隊被部署在了一段相對突前的防線上。
麗貝卡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興奮,用力擦拭着她那挺標誌性的重型爆彈槍,彷彿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玩具。
多莉歐沉默不語,專注地檢查着雙臂內置的震盪發生器,確保每一個關節都活動自如。
皮拉一邊調試着噴火器的燃料輸出閥,一邊喋喋不休地唸叨着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
在稍後方的指揮節點,薩沙和琦薇已經接入戰術網絡,她們的意識與散佈在戰場各處的傳感器連接,構建着無形的信息防線。
法爾科則駕駛着那輛經過多次改裝的車輛,在防線後方區域待命,引擎保持着低沉的轟鳴,隨時準備提供機動支援。
曼恩站在一處由沙袋堆砌的簡易觀察哨後,魁梧的身軀在漸暗的天光下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塔。
他透過加裝的光學鏡片,仔細掃視着前方那片被夕陽浸染成暗紅色的開闊荒地。
四周異常寂靜,只有風聲掠過曠野的微響。
這種大戰前的死寂,他再熟悉不過。
一股強烈的既視感猛然攫住了他。
眼前的景象??戰壕、掩體、待命的士兵、開闊的衝擊區域??與他記憶深處統一戰爭的片段嚴絲合縫地重疊起來。
霓虹閃爍的街頭巷戰恍如隔世,取而代之的是記憶中泥濘的開闊地、震耳欲聾的炮火和硝煙瀰漫的天空。
那些他試圖深埋的過往,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翻湧而上。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泥濘溼滑的戰壕壁,身邊戰友臨死前空洞的眼神,以及敵方動力甲行進時那沉重、規律,彷彿敲擊在心臟上的金屬腳步聲所帶來的窒息般的壓迫感。
這些畫面中,總伴隨着一個身影??所羅門?李德。
就在幾小時前,一個未經標識的加密通訊請求,突兀地接入了他的私人頻道。
短暫的遲疑後,他選擇了接通。
頻道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後,一個聲音傳來,帶着被歲月和菸酒磨損後的沙啞,但底層那份熟悉的,略帶玩世不恭的語調依舊清晰可辨。
“曼恩?是你嗎,老傢伙?”
曼恩握着武器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聲回應,聲音比他預想的更乾澀:“李德?你他媽是從哪個被遺忘的墳堆裏爬出來的?”
通訊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帶着苦澀氣息的低笑:“差不多吧。聽說你最近混得風生水起,搞出了點......驚天動地的動靜。”
“少來這套,李德。”曼恩打斷了他,語氣裏沒有半分寒暄的興致,“直截了當點。聯情局又給你派活兒了?這次想從我這兒套出點什麼?”
他太瞭解李德了,就像李德也同樣瞭解他。
這條老狗絕不會僅僅爲了敘舊而在這個敏感時刻找上門,尤其是在幽冥犬重新豎起旗幟,戰場硝煙再起的當下。
通訊頻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微弱的電流底噪滋滋作響。
幾秒後,李德的聲音再次響起,先前那點故作輕鬆的調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坦誠:“你還是這麼直接,一點沒變。
好吧,曼恩。上面想知道你那位老闆”的更多信息。目的,實力底線,任何你能接觸到的細節。’
“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李德。”曼恩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老闆給了我新的生命和......力量。
我不是他的傳聲筒,更不是爲新美國服務的間諜。回去告訴你的上司,趁早死了這條心。”
“我猜也是。”李德的回應裏聽不出多少意外,反而帶着一聲悠長的,彷彿卸下僞裝的嘆息。“你知道嗎,曼恩?看到幽冥犬的旗子又插在這片廢土上,我他媽心裏......居然有點他媽的懷念。”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撬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
“懷念?”曼恩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着防線前方那片死寂的開闊地,職業本能讓他不敢有絲毫鬆懈,“懷念什麼?懷念在齊膝深的泥水裏啃那些味同嚼蠟的合成口糧?懷念眼睜睜看着身邊的人被炸成碎
塊?
還是懷念最後像用過的籌碼一樣,被自己人輕而易舉地賣掉?”
“懷念我們當年....還能爲了一個他媽看似明確的目標,把後背交給對方,並肩往前衝的時候。”李德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被現實打磨後的粗糙質感,“哪怕那個目標,到頭來看起來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曼恩沉默了。一些早已褪色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與李德在敵後滲透區互相掩護前行,在冰冷的彈坑裏分享最後一支皺巴巴的香菸,在槍林彈雨中拖着受傷的彼此爬回相對安全的區域。
那些日子充斥着死亡、污穢和無處不在的恐懼,但奇怪的是,其間也混雜着一種異常純粹、只存在於士兵之間的情誼。
“戰爭從未改變,李德。”曼恩最終開口說道,聲音裏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只是換了個舞臺,換了批粉墨登場的演員。
以前我們爲了所謂的“統一’和‘自由口號廝殺,現在呢?
爲了公司利益?還是爲了某個來歷神祕的老闆?本質上,沒什麼不同,都是狗咬狗,一地毛。”
“是啊,戰爭從未改變。”李德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裏帶着宿命般的認同,彷彿在唸誦一句古老的讖語,“但我們變了,曼恩。你找到了新的力量和......方向。而我,”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嘲,“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這個該死的遊戲棋盤上,拿着不同的棋子,卻下着熟悉的棋局。保護好自己,老傢伙,這次......別再死了。’
“你也是,老狗。”
通訊切斷。曼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注意力重新完全集中到眼前死寂的戰場上,彷彿剛纔那段對話只是一段短暫干擾信號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