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韓傑對付邪魔,首先考慮的是如何殺得快殺得徹底,其次是儘量別波及無辜。來源什麼的,在遇到孟清瞳之前從沒認真深思過。
所以他描述的內容,也和全典中記錄邪魔的方式類似,就是戰鬥中積累的經驗。
這部分知識孟清瞳爲了造福世界必然要設法上報,給全典補充條目倒在其次,關鍵是萬一真如韓傑所說,今後邪魔即將迎來爆發期,大家總要有所準備纔行。
她絞盡腦汁,給韓傑編了個曾有祖傳邪魔記錄,從小硬背下來,湊巧和這次案件情況符合的藉口。
寫好報告,她發給方憫,說明情況,請那邊幫忙潤色修改,這才放下心來,一邊跟着韓傑往下一個目的地快步行進,一邊問:“以前你遇到的迷村,個體之間有沒有什麼共性?比如都擅長什麼,都比較畏懼什麼?”
韓傑的描述太簡練,她只好自己不斷追問來補充細節。
只有知己知彼,她才能做好準備,想好從邪魔身上榨出真名的方法。
但聽韓傑的描述,讓她有些頭大。
他此前幹掉的幾個迷村,都沒有找出所謂的本體。
他就是仗着自己實力強悍,靈術配合心劍相的異能,一力降十會,硬是挖出被困在裏面的無辜者後,將整個幻境一起斬了。
那時他還納悶怎麼迷村生命力如此旺盛,總要復活個幾回,現在想想,可能就是因爲沒有找出根源,讓對方能一直掙扎到徹底消耗乾淨才完蛋。
那幾個迷村幻境構築上有不小的差異,但大體上都是一個規模尚可的村莊,裏面有各種建築,家畜,農田,乍一看其中某一塊區域,會覺得非常真實,可一旦全部結合起來總覽,就會發現,每一個迷村都是數個風格迥異的區域拼接而成。
就像是拿好幾個現實中村莊的照片撕碎後做拼圖遊戲,形成的整體扭曲而詭異。
韓傑那會兒還是個陰沉暴躁一言不合直接祭出大恨開無雙的兇星,根本沒興趣深究這邪魔的種種細節。
他對付迷村的慣用手段是三個步驟。
第一,用只會造成神魂殺傷的頂級靈法一遍一遍犁地,找出被困在迷村中的受害者。
第二,開個靈陣把受害者集中保護到一起,或者斬個口子把人先送出去。
第三,左手赤怒右手大恨,把迷村切成什麼樣就看心情了。
通常消滅一個迷村,需要重複這三步至少兩遍。具體爲什麼他不知道,反正耐力好,幾次對他而言都無所謂。
遺憾的是,那時的迷村,並不能等同於眼下他們可能要面對的迷村。
“以前迷村捕捉受害者的範圍不會超過方圓五裏,它構築的幻境就位於中心,而且藏匿能力比較差。如果是那時的迷村,留下的空間痕跡五、六天也不會消散。也不可能在二環內動手不被這麼多靈術師發現蹤跡。”韓傑神念中的語氣透出幾分隱隱的擔憂,“那傢伙絕對變強了。也許,我不能保證把所有人都完好無損挖出來。”
“是所謂必要時的犧牲嗎?”
“可能。”
孟清瞳莞爾一笑,“你查一查電車難題。”
他在識海裏過了一遍,“怎麼了,我知道。”
孟清瞳拉住他的手,很認真地說:“我是很功利的小女人,以後如果遇到類似電車難題這樣的選擇,交給我,我來拉操縱桿。在我心裏,爲了救一百個人犧牲九十九個,都是可以接受的,畢竟,我還賺了一個。”
“所以,如果你沒辦法囫圇個兒的把人救出來,或者不得不少救幾個,都不要緊,必須少哪個部件的,我來幫你剁掉,救不了的,我幫你原地埋了他。”她望着前方的路,目光與腳步一樣堅定,“這些拉拉雜雜的爛事情,儘管都交給你搭檔我。術業有專攻,你是屠魔經驗豐富的老前輩,專心去幹你最擅長的事就好。”
快到目的地,孟清瞳猶豫一下,還是放開了剛纔藉機握住的手。
但韓傑反手握住了她,依然拉着,徑直走向正在做外部勘驗的靈安局成員。
循着這個方向,有一個嫌疑最大的場所,他們不得不來看看。
那就是薛果的家。
薛果獨自租住在這裏,據說,是在網絡上連載靈術師題材的長篇小說謀生。
雖說按照發現順序,薛果是第四個失蹤者,但她一人獨居,和男朋友也已經在半年前分手,整天宅在家裏碼字,上一個接觸的外人還是前天給她送外賣的小哥。
從現場的情況報告來看,她是泡麪喫到一半失蹤不見的。
可並沒誰規定,那頓泡麪就是今天的午餐。
如果她昨晚喫飯時候就不見了呢?
至於電腦上早晨更新的一章,很可能是定時發佈的結果。按照這人的作息習慣,那個時間她應該還在牀上補眠。
孟清瞳把這些情況反映給在場的勘驗科幹事後,在其中一人的陪同下,進入了薛果的房間。
孟清瞳裝模作樣的四處檢查,引開了陪同者的注意力。
韓傑仔細觀察,緩緩鋪開神念,細緻地一寸寸查探過去。
神念搜索不出什麼異常,他只好給孟清瞳使了個眼色。
孟清瞳心領神會,立刻找個藉口,把陪同人員帶去了廚房,在那邊裝作詳細檢查泡麪設備的樣子。
韓傑祭出心劍,飛快查驗了一下室內的空間。
奇怪的是,裂口並非在這裏出現。屋內空空蕩蕩,從靈術的角度來看,與從常人生活的角度恰恰相反,凌亂的臥室裏反而乾淨至極,沒有一絲異常。
方向是這邊,路線上確實只有薛果這個最明顯的失蹤者。難道還有其他沒被發現的受害者?
韓傑猶豫不決,過往誅滅的迷村最多的一次不過是四人陷落其中,現在這個不僅覆蓋範圍更廣,空間傳送更強,進化到可以對靈術師下手,還第一批就弄走了五個目標。
過去的經驗,莫非反而會成爲誤導?
他暫時收回神念,不再探查,轉去跟孟清瞳隱祕溝通,迅速交換了一下情報。
孟清瞳想了想,“你說,咱們是不是可以轉換一下思考方式?”
“如何轉換?”
“像你說的,迷村在具備覆蓋廣闊範圍能力的情況下,依然只會選擇零星幾個受害者帶走。我們現在假定邪魔的誕生和延續都源自人心提供的能量,那,這些失蹤的受害者,會不會就是給邪魔提供能量的主幹?”
“如果是呢?”
“那這五個看起來沒什麼相似之處的失蹤者,就一定有其明確的共同點。找到這個共同點,再來尋找迷村誕生的地點,會不會容易一些?”
“失蹤者的……共同點?”
孟清瞳快步走回房間,爲了讓旁邊陪同者也聽到一樣,開口說:“對,你還記不記得報告的內容,桑田真的房間留下的是寫了一半的情書,商場的兩個人廁格中掉落了男子偶像團體的寫真小卡,陶陽是找你放話後消失的,那時已經有不對勁的地方,先不考慮這個薛果,這四個人的共同點,不是很明顯嗎?”
“都有……喜歡的人?”
“不完全對。”她低頭調出寫了一半的情書的內容,和廁格裏發現的卡片,“至少,我相信想要對一個曾經的女同學寫情書表白的不良少年,和一個在廁所裏要對着這種寫真發春的花癡,那種喜歡肯定不是一回事。能激發那個神祕邪魔的力量,一定是基於喜歡而產生的其他想法。”
她的思路越想越順,很快就在徵得旁邊勘驗科幹事同意之後,檢查起了薛果創作小說的電腦。
薛果的電腦水平顯然很一般,所有東西就那麼大大咧咧在硬盤扔着,沒隱藏也沒密碼,聊天工具和各種網站也都是自動登錄,摸清她的信息軌跡,對孟清瞳這樣做委託一貫先從情報蒐集開始的老手來說輕而易舉。
很快,她就確認,薛果那個前男友對她並沒什麼實質上的影響力,上一條網絡交互是約時間見面談分手,分手之後也沒再聯繫過。
從薛果積累寫作素材的筆記軟件裏,能看出她的偏好多是比較高辣的言情虐文,但網上發佈的,是比較清湯白水略摻玻璃渣的全年齡長篇作品。
認真查驗一邊電腦上的內容後,孟清瞳問那個幹事:“薛果的手機呢?手機有沒有找到?”
那個幹事已經在旁邊打了半天呵欠,想了想,才愛答不理地說:“沒見。查那東西一般都是警察的事兒,咱們靈安不摻和。”
孟清瞳眉心微蹙,“可是,靈術師的手機有很多應用需要靈紋解鎖,按慣例,是歸靈安局調查吧?”
“哦,那可能就是沒在現場發現。估計跟着人一起沒了吧。”
孟清瞳調出資料,失蹤的五人中,桑田真的手機沒有隨身帶着,放在牀頭,已經被發現,陶陽和商場那兩個酈族女生,手機都跟着人一起不見了。
如果隨身帶着手機纔會一起消失,薛果出事的時候,說不定並不是在碼字或喫泡麪,而是拿着手機在做什麼。
她迅速觀察了一遍薛果的家,兩根充電線一根插在客廳沙發旁,一根插在電腦桌邊。一個充電寶,放在廁所馬桶旁的架子上。
廚房沒有短期內動過的跡象,燃氣竈上面都有一層薄薄的灰,喫剩的泡麪是很便宜的雜牌子,旁邊剩下的大半根火腿腸,都是強行蹭王中王品牌的旺中旺。
倒是鼠標墊旁邊開了封的半罐辣醬,是比較不錯的牌子。
“這種飲食習慣,腸胃恐怕不太好。”孟清瞳小聲嘟囔着,“我看,喫到一半拿着手機離開,八成是肚子不舒服,去馬桶上坐着了。你要不要查查衛生間?”
“嗯。”韓傑頷首,尊重搭檔的意見,走進廁所,反手關上了門。
沒想到,孟清瞳還真猜中了。
空間裂隙殘留的痕跡,的確在這兒。
而且,只有一個方向。
這已經足夠說明,迷村就是從這裏誕生的。
也不知道迷村誕生的時候會不會受到周邊環境的影響,要是會的話,那估計生成的空間裏味道可不怎麼樣。
他記住裂隙痕跡的指向,回到孟清瞳那邊,“確認了,是在廁所。她是第一個,陶陽是第二個。但……看痕跡,迷村在陶陽那邊有個明顯的增強,誕生的位置,反倒顯得弱一些。”
孟清瞳盯着電腦上的文檔,一目十行,心聲回應:“這麼看,種子是在薛果這裏培育,但陶陽纔是激發點。嘖,這倆人能有什麼情感上的共同點呢?陶陽追過我,薛果和男友都分手大半年了啊。陶陽模樣挺端正,薛果這個……只能說減減肥可能還好吧。”
韓傑早已經動用神念掃完了薛果電腦裏的東西,甚至順着她網上的行蹤,把她關聯的其他筆名和作品都從識海那一坨裏翻了出來。
沒想到這一坨如此方便,讓他甚至動了心思,考慮要不要定期找個光纖攥住更新一下版本。
但他發現的事情不太好意思直說,只好委婉地提醒道:“清瞳,想想之前的經驗,你應該調整一下方向,想得……更陰暗一些。”
“嗯?”
韓傑猶豫一下,把薛果另一個網絡世界的筆名傳給了她。
孟清瞳用自己的手機一搜,發現竟然有一部分還要潛入深層網絡,臉色頓時就有些精彩。
等她看完那些作品的題材和大致介紹,再看薛果電腦上正常向作品的時候,眼神都不對勁了。
“所以這人其實是個精神分裂的心理變態嗎?”
韓傑想了想,回答:“也可能是她把大部分心中的陰暗都宣泄在了文字中。你覺得,這種陰暗會不會成爲培育邪魔的源頭?”
“應該會……要是這樣的話,倒是能理解爲什麼迷村在現代會變得這麼強了。對異性的不正常幻想,誰心裏還不會有點兒啊……當然,一般人不會這麼變態就是了。”她趕忙補了一句,生怕被誤會什麼似的。
“誒,等等……先別跟我交流。”孟清瞳的表情忽然變了。
她飛快起身,眸子轉動,像是要在空中鎖定什麼東西的位置。
接着,她大步衝向廁所,在門口衝着裏面張望。
等了一會兒,看她鬆了口氣,韓傑才問:“怎麼了?”
“原來,我如果知道邪魔的源頭類型,就能察覺到它的一些信息。”孟清瞳很是驚喜地說,“我剛纔越來越堅定地相信你的猜測,能感應到的信息也就越來越清楚。要不要我解開封印試試,說不定能找到它的位置。”
“先別。”韓傑搖頭,“如果咱們能把邪魔的來源瞭解得更加清晰,說不定你能感應得就更加豐富。我覺得不必直接動用萬魔引。”
孟清瞳抿脣一笑,“你該不會是怕我也有什麼陰暗的小想法,被迷村呼啦一下抓沒影了吧?放心放心,現在整天有你可看,我就算有什麼幻想,也可健康啦,保證不陰暗,特光明。”
他倆剛要離開衛生間門前回去臥室那邊,薛果的家門又被打開了。
一箇中等身材,體格健壯,面方肩闊的青年男子走了進來,手裏把玩着一個似乎帶有偵測功能的小法寶。
韓傑一眼掃過,就知道此人實際已經六十多歲,保持這種外貌,可見靈力不差。
孟清瞳卻是有點心虛地往韓傑身後躲了一下,似乎不想讓那人看見。
那人看過來,臉色登時黑了幾分,“你這丫頭怎麼也在這兒!?”
孟清瞳擠出個笑臉,“我這不是也接了委託嘛。白叔叔好,來時候沒見到黃阿姨啊?”
聽到黃阿姨這三個字,那姓白的男人表情又陰沉了一個色階,哼了一聲,都不答話,就徑直走進了薛果的臥室。
“誰啊?”韓傑疑惑地問,尤其好奇這股敵意是怎麼回事。
他不喜歡殺人,只不過是因爲他覺得大多數人無辜。
不無辜的人,他可從沒有手軟過。
猜到了他的想法,孟清瞳趕忙解釋說:“是黃阿姨的商業競爭對手,兩邊都是開事務所的。本來和我沒啥關係,但上次……白叔叔和黃阿姨打賭,黃阿姨的希聲閣贏了,他就得聽黃阿姨的,做一件事。”
她的語速越來越慢,最後有點小心虛地說:“我那會兒年紀小嘛,就出主意,說讓他把事務所名字改成白日做夢……”
韓傑聽到這兒,迅速做了個檢索。
白日做夢靈術事務所,負責人,白鍔。
嘖,這人賭品還蠻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