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兒一時且羞又憂,聲音細若蚊吶,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道:
“薛姑娘真是厲害,說話行事滴水不漏的,大爺和她談了那麼久,想是有許多要緊事商議?”
賈瑞聽罷一笑,卻不點破,只道:
“薛家那邊的事,千頭萬緒,總要理個章程出來,薛姑娘是明白人,懂得取捨。”
這話看似平常,五兒聽着卻總覺得不夠踏實,她抬起眼簾,瞥了一眼,又垂下。
她還是要問出這句:
“薛姑娘自然是極好的,才情品貌,樣樣拔尖,只是......”
她咬了咬下脣,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只是大爺,林姑娘她......我有點怕。”
“你這小妮子,有什麼可怕的,你倒是操心多了。”
賈瑞聞言搖頭,看她一副宛若自己學生時代,擔心閨蜜受到傷害,詢問旁人的派頭,也覺得新鮮有趣,讓她坐下,道:
“薛姑娘才器不凡,我自是欣賞,但何人該於何位,我自然知道。”
“林姑娘在我心中,分量無人可撼動,亦無人可替代,你可明白?”
五兒水露般的雙眸看着賈瑞,就像那位姑蘇女子一樣。
許多記憶湧了上來。
爲何她這麼在乎林姑娘?或許是因爲她們二人真的很像,或許…………………
五兒看見林姑娘,就像看見了曾經在賈府那個角落裏的自己。
柔弱多病,孤苦伶仃。
母親柳嫂子雖百般護佑,卻終究力薄。
藥石無靈,受人白眼,寄人籬下的淒涼,深深刻在骨子裏。
直到遇見了大爺,遇見了林姑娘,她才彷彿從泥濘裏被拽了出來,過了些不必日日懸心,擔憂明日的安穩日子………………
她真的不想看到林姑娘出事——林姑娘幸福,她感覺到自己——應該也能幸福罷。
“大爺………………”
五兒突然鼻尖一酸,淚珠毫無徵兆滾落下來,她肩膀微微聳動,竟是泣不成聲。
“我有話......想說......”
賈瑞微微一怔,沒有說話,五兒卻已然抽噎着......抽噎着,說出了她親眼看到的許多故事。
有揚州黛玉如何理家禦敵,在與匪首紅娘子對峙後,千辛萬苦,總算把林大木救了下來,堅持到最後一刻,直到匪徒退卻,她才暈倒在地。
有前番那賜婚的流言蜚語傳到揚州林府,林姑娘那般清絕孤傲的人兒,竟也生生熬了幾個日夜不言不語。
她眸子紅腫着,直到揹着人時,才偷偷拭淚。
那時五兒就在旁邊伺候着,看得分明,只覺得黛玉的痛楚,彷彿也纏在自己心上。
五兒哭着......全都說了出來,她之前簡單的講過一些。
但她現在,怕瑞大爺,知道的不夠詳細,不夠清楚。
“原來如此呀。”
賈瑞嘆息了一聲,那些故事他大略也知道,但這是第一次,如此細緻聽五兒陳述。
還能說什麼呢?
賈瑞見過沙場流血漂櫓,見過官場脣槍舌劍,卻甚少見個丫頭在自己面前哭得如此情真意切——還是爲另外一位女子而哭。
他沒有多說旁的,只少見溫柔起來,用素白棉帕,替她擦拭臉上淚痕。
有些粗糙的指尖,帶着薄繭,蹭過少女柔嫩的臉頰。
“好了......
賈瑞不願她再這麼哭下來,哭多了傷身,幾分似真似假威嚇,忽而道:
“五兒,再哭下去,我可真要惱了。”
“怎麼,在金陵城裏,那些個算計我的豪強,那些高官顯貴,見了我都得繞道走。
你這小姑娘倒好,是要我放下身段哄你不成?那你可真就降服了我呢。”
五兒唬得一噎,抬起淚眼濛濛的臉,見賈瑞眉頭微蹙,頓時慌了神。
她生怕惹惱了他,連忙一把接過那帕子,胡亂在臉上抹着,一邊抽噎一邊急切地表白:
“沒有!大爺,我......我錯了,您別惱!別趕我走。”
“我......我心裏頭,大爺很重要!”
她倉惶又認真的模樣,倒把賈瑞逗笑了。
他嘆了口氣,伸手扶住她肩頭,將她微微散落在鬢邊碎髮仔細捋順到耳後。
鼻間傳來一股香氣。
賈瑞搖頭失笑道:
“平你日裏瞧着不言不語,乖乖巧巧的,是個懂事的,我原想着,也省心。”
“沒成想,小腦袋瓜子裏想的倒不少,整日價替我懸着心,替林姑娘懸着心。”
“難道在你眼中,我就如此靠不住,這般需要人時時盯着、憂心着麼?”
五兒被他問得一時語塞,只睜着溼漉漉眼睛望着他,臉上淚痕猶在,更添幾分楚楚。
賈瑞放緩了語氣,目光深邃道:
“你跟在我身邊也有一年了。我待你視作家人。
待人以誠,日後必不負你。
你關心林姑娘,我心中甚喜,甚至比你關心我還要高興。”
五兒不解望着他,一時驚愕,只是雙眸愈發清亮。
“爲何?”賈瑞自問自答道:
“因爲我這人,心腸硬,骨頭硬,外頭的風雨刀劍,傷得了我皮肉,卻未必動得了我根本。我不懼這些。可林姑娘不同。”
“她是水晶琉璃般的人兒,嬌養在深閨,心思又敏感,日後離了父親,來到我這裏,縱是你我無間,心中也必有千般顧慮,萬種不安。
你能真心實意地關心陪伴她,替她分憂解愁,便是替我解去了最大憂慮,你說,我豈能不喜?”
“所以,你的這點小心思,我不在意,只管放寬心。
林、薛二位姑娘如何,我心中自有定數乾坤。”
說罷,賈瑞又是玩笑道:
“你與其憂心她們,不如憂心下自己,哭多了總歸傷身,讓人看了心疼——我如今可離不得你,沒你清早做的那碗香粥,我一天都沒氣力。”
“你放心罷。”
這番話敲在五兒心上。
她怔怔聽着,先前那莫名的委屈惶恐,漸漸消融。
淚水不知何時已悄然止住,只剩下眼睫上沾着的細微溼意。
她低着頭,手指卷着帕子,心頭百感交集,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停了片刻,像是爲了掩飾自己方纔情緒洶湧,也爲了避開那羞人的話題,五兒忽然抬起頭,聲音帶着哭過後的微啞,轉移了話頭:
“大爺………………今兒個,香菱姐姐......她可真真是揚眉吐氣了。
您爲她尋回了親孃,找回了身份,連那起子黑心肝的族親都不敢再造次。
大爺,您連我們這些丫頭的事,都這般放在心上,事事周全,這要在西府裏頭,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她語氣真誠,帶着由衷的替香菱高興。
賈瑞笑道:“以直報怨,以德報德罷了,旁人待我以誠,我便還之以誠,小人若以刀鋒相見,我自有我的雷霆手段。”
他目光掃過窗明几淨的書房,道:
“我常年在外面奔波,府裏上下,多虧了你們盡心打理,若待你們不好,豈非天大的罪過?”
五兒心頭溫熱,低低應了聲:“是。”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想起一事,帶着幾分關切道:
“揚州那邊,彩霞姐姐也不知怎麼樣了,她月份大了,獨自在那邊.......總叫人懸心,盼着她能順順當當地生產纔好。”
賈瑞沉吟會,方道:“放心,待她平安生產,我自不會虧待,說起來,你這心思重的模樣,倒有點像她。”
他語氣隨意,卻讓五兒心頭一跳,臉上微熱,不知如何接話。
只聽賈瑞又續道:
“不過,心思重也不是壞事,方纔走的薛姑娘,心思比誰都要多得緊。
只是她如今,更多的把心思用在明理做事之上,明理則不惑,處事則通達。這纔是本事。”
他話鋒一轉,看向五兒笑道:
“前番讓你們跟着識字讀書,香菱我是知道的,下了苦功,時常溫習,你呢?怕是懈怠了不少吧?”
五兒俏臉一紅,有些窘迫地低聲道:
“近來府裏事多,廚房那邊也離不得人,是讀的少了些,只略認得幾個字,哪裏比得上香菱姐姐,她原本就有底子的。”
說到讀書,她聲音愈發細弱,顯是底氣不足。
賈瑞看着她羞赧的樣子,也是一笑,心知肚明。
他自然更喜歡才華出衆,深謀遠慮的女子。
但也心知肚明,人與人稟賦不同,志趣各異。
後世義務教育,也有優劣之分,學習之事,強求不得。
香菱愛書卷翰墨,未來造化不小,掌事理家,更爲所長。
五兒偏喜庖廚羹湯,也強在細緻入微——只是如此一來,待人接物,也難有香菱那番通透。
她可爲輔助,而難爲主帥。
倒也正常,世間三百六十行,各有所長罷了。
賈瑞此時也不以爲忤,只笑着鼓勵道:
“讀書識字,原也強求不得,不過這段時日,我倒是頗有口福。
你那家傳的手藝,愈發精湛了,小廚房裏整治出的菜餚點心,連外頭的大師傅也比下去了。”
五兒一聽提到自己所長,眼睛亮了幾分,不知不覺被賈瑞帶着,略忘了前番那點失態,忽而道:
“大爺,是我母親從小教導的,我自己也喜歡琢磨,平日裏得了空,就愛在廚房裏試試新花樣。”
賈瑞瞭然點點頭,正待再說點什麼,耳朵忽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練武之人耳力遠超常人,窗外傳來的腳步聲雖輕,卻已落入他耳中。
那步調,他極其熟悉。
賈瑞嘴角浮起笑意,剛想站起身來,卻冷不防身前人影一晃。
原是五兒不知怎地,心潮起伏之下,竟像只尋了溫暖庇護的小獸,扎進了賈瑞懷裏。
少女柔軟帶着股清甜皁角香,雙臂環抱着他,聲音悶悶,卻又好聽道:
“我......我一心只盼着大爺好,也盼着林姑娘好。”
“大爺千萬別怪我多嘴多事,讓我留在您和林姑娘身邊吧,我天天給你們做好喫的,做一輩子的飯呢。”
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讓賈瑞也是微愣。
他低頭看着懷裏烏黑髮頂,感受着少女身軀微微的顫抖,那份熾烈純粹,像暖流熨帖過心間。
男人多多少少,避免不了菀菀類卿之情。
若是不看容貌氣度,單說這弱柳扶風之態,五兒跟她實在太像了。
他不忍心讓這姑娘難過,只用指腹拂過她猶帶溼意臉頰,低聲應允道:
“傻丫頭,你放心,只要你願意,此生此世,你都留在我身邊罷。”
話音未落,書房門口忽而傳來羞澀的輕喚,怯生生:
“大爺......我來....啊!我.....”
門口光線被一窈窕身影擋住,卻是今日的主角香菱。
她手裏似乎端着什麼,此刻卻在門口,一張俏臉霎時飛紅,如同染了胭脂,手足無措地看着書房內兩人。
大爺坐着,五兒整個人都撲在大爺懷裏。
這......這情景......
五兒聽到香菱聲音,如同受驚小鹿,猛地彈開,臉紅得幾乎滴血,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緋色,羞窘慌亂。
縱然在賈瑞身邊時日不短,但賈瑞忙忙碌碌,東走西討,再加上前半載,五兒身體一直不快。
所以直到如今,她雖然名義上是賈瑞通房之屬,也偶有肌膚之觸,但總歸是黃花閨女。
雖然心中早做好了準備,所以方纔如此袒露心意。
但陡然間,被素來親厚的香菱撞破如此情狀,少女羞澀之下,只覺得天旋地轉,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只唔得一下,忙矇住了自己眼睛。
賈瑞卻是大笑起來:
“五兒,剛剛可是你主動呢,現在卻弄得我像個西門慶般,沒得讓我擔個罪名。”
五兒更是羞澀,雙手捂臉,頭搖如浪鼓,嘴中囁嚅,說道:
“不…………………………是......不是......”
而香菱從最初羞澀過後,看着五兒那窘迫無地的模樣,反倒“噗嗤”一聲輕笑了出來,眉眼彎彎,沖淡了許多尷尬。
賈瑞更打趣道:
“五兒,方纔還信誓旦旦說要留下不走,怎麼現在見了你姐姐,倒羞得跟只煮熟的蝦子似的?”
他這句“姐姐”一出口,五兒更羞得無地自容,捂着臉跺腳道:
“香菱姐姐,您找大爺定然有要緊事!我先告退了!”
她語無倫次地說完,連禮數都忘了,低着頭貓着腰,像風一樣從香菱身邊掠過,逃也似的衝出了書房。
只是走前,她還不忘帶上了房門。
賈瑞看着那倉惶逃離的背影,搖頭失笑。
目光落在門口亭亭玉立、頰上紅暈未消的香菱身上,神情穩重了幾分,道:
“五兒慌得都忘了改口,如今該叫你甄姑娘,甄姐姐纔對。”
香菱本是帶着笑意走進來的,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卻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
她蓮步輕移,走到書案旁,習慣性想要整理桌上筆墨紙硯,彷彿這樣能緩解心中的某種情緒。
只是她此時陡然卻看到,案頭井然有序,偏好不差,她隨即笑道:
“大爺今日這桌案,卻是整齊地緊呢。”
賈瑞掃了一眼,想起方纔寶釵端坐時不經意順手扶正了些許,以及送走寶釵後,五兒肯定也整理過。
他便道:
“這功勞,得記在方纔走的薛姑娘和你五兒身上。”
“當然,往日裏也多虧了你,我這人好動不好靜,耐不得煩整理這些瑣碎,多虧了你們幾個心細如髮,替我打點得妥妥帖帖,省了我多少煩憂。
香菱默然無語,卻不再說話。
她如今心中尚有心事。
見她不言,賈瑞便主動問道:
“令堂身子今日如何?我開的安神方子可用了?”
“名醫張家兄弟中的張友朋,跟我有些交情,恰好也到了金陵,明日我便請他一同過來診視,兩下參詳,也好放心。”
提及母親,香菱眼中流露出真切感激,福了福身:
“謝大爺掛懷。母親用了大爺開的藥,好些了。’
“想是......想是這些日子驟然變故,心緒起伏,受了些驚嚇,故而有些驚懼不安,我想着,往後多陪陪她,慢慢開解便是。”
賈瑞就笑道:“你安心陪着她就是,一應所需用度,只管從賬上支取便是。
你爲我操持內外,勞心費力,如今我也該爲你做些事。”
他頓了頓,目光帶着讚許看向香菱:
“今日廳上之事,你做得極好,沒有與你族人過多糾纏,看着是舍了些眼前,卻免了多少是非口舌?反倒因此得了識大體,不戀棧的美名。”
“你那幫族親,見你如此大氣不刻意爭奪,又後面有官府撐面,自然也不會多囉嗦。
日後打理你先輩墳塋、供奉牌匾,只會更盡心竭力,你也省了與他們糾纏的工夫,落個清淨。”
賈瑞也爲香菱謀了出路,此時略一沉吟,繼續道:
“我想你一女子,也不妨學學薛家寶姑孃的法子,她不是過繼了個弟弟嗎?
你也可以如此,但你沒她這番心力精力,乾脆就在甄家旁支裏,尋個品性靠得住的年輕同姓同輩族人,最好比你大上幾歲,又非獨子。
讓他過繼到你父親名下,算是給你父親續上香火,四時祭祀,生養死葬不絕。”
“他自去承繼香火家業,每年按例該分潤給你的那份銀錢,便由可靠的中人經手,存入匯通南北的錢莊,薛家的便好,薛姑娘我們信得過,你自己憑印信支取。
如此,既不違孝道倫常,也替你父祖盡了心,更免了你許多俗務煩擾,你看如何?”
賈瑞爲香菱謀劃好了出路,不用她操心多少。
若是心有算計之人,恐怕此時要不就謙遜幾句,要不就直接跟賈瑞盤算起來,
但香菱卻只是安靜聽完這番話,才搖頭道:
“大爺想得太周到了,我哪裏有這樣多的盤算?也沒想太多。
當時......只覺得那些人,我一個也不熟識,從前毫無瓜葛,此刻也無情分。
場面又那般混亂嘈雜,我只想快些了結此事,好回來陪着母親安安靜靜過日子。
所以,便推了那產業,能守着母親平安度日,便是最好了。”
賈瑞聞言卻愈發欣賞起這個女孩,讚道:“你說你沒有心思,但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爭。
正是你這番心思,才顯出真性情。
且你在廳上那份從容應對,言語得體,着實令我刮目相看,再不是那個懵懂懵懂的呆香菱了,真真當得起士別三日之語”
香菱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過了會方道:
“大爺取笑我,那時節,那麼多人都看着我呢,我怕我沒能爲,倒是丟了大爺,還有林姑娘,以及之前教導我的沈先生平日裏教的道理。
我想無非是誠與理二字,便大着膽子,把心裏想到的實話說了出來。”
“是你自己肯學肯用心,纔有今日。”
賈瑞在幾位丫頭中間,本就最喜歡最欣賞最憐惜香菱,見她一心信任自己,此時又爲她謀劃道:
“既然你心意已定,過繼之事,我便託人替你物色安排。
只是有一條,那過繼之人,必要當着甄家族老親,以及官府認親證人的面,明明白白地認下你和你母親的身份地位。
該有的文書契約,經由官牙作保,白紙黑字,衙門鈐印,一切依着大周律和禮法規矩來辦,如此,我才放心。”
香菱低低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她一時不再言語,又只默默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繡着蓮紋的鞋尖上,手指着帕子,彷彿那方寸之地有無盡思緒纏繞。
賈瑞瞧着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又想起方纔五兒那羞窘萬分的姿態,心中一笑。
今日這兩個姑娘竟似約好了一般,一個前腳哭訴,一個後腳含羞。
不過自己前些時日忙於周旋各方,着實有些忽略了她們。
賈瑞正要開口詢問,卻聽香菱忽然抬起頭,眼眸直視着他,緊張期盼俱在,聲音不大卻清晰道:
“大爺......我如今是甄家的小姐了......身份不同往日。”
“我……………我還……………能跟着您嗎?”
書房內霎時一靜,燭光微揚,清晰映照出空氣中浮動微塵。
賈瑞早就猜出香菱顧慮此事。
但他卻沒直接說是或者否,而是打量着香菱,沉默片刻,忽而方朗聲道:
“香菱,或者說現在得叫你甄姑娘了。”
賈瑞笑道:“你如今是正正經經的士紳良家小姐,不再是從前薛家簽了賣身契的丫鬟。
雖說日後薛妹妹將你送我,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官府牒文已下,宗譜已錄,你是清白自由之身。
過往主僕名分,已然不作數,這天地之大,你儘可自行選擇前程。
是歸家奉母安心做個閨秀,還是另尋一片天地?
甄妹妹,我只問你,你自己究竟想走哪條路?”
“你若有心留下,我自是雙手歡迎,不會辜負你。”
“若不願,我也絕不強留半分,你可以回甄家侍奉母親,也可以帶着母親來神京,具體如何,我來安排。”
賈瑞把選擇權交給香菱。
他當然猜的出來,香菱大致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但他依然選擇把決定權交給香菱。
不爲別的,只是因爲賈瑞想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給眼前這個曾經苦命的女孩,最大的尊重。
她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賈瑞也願意支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