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雲聞言笑道:“別說她沒經歷過,我也從未想過,之前我說起史家祖輩戰功,又是躍馬揚鞭,又是刀光劍影,總覺得豪情萬丈。”
“但現在想來,紙上談兵終覺淺,今日只是在這小小林府院內,我就覺得心驚肉跳,汗透重衣。
若真是在那疆場之上,萬軍叢中,豈不是………………”
“總歸天下之事,親歷方知箇中滋味。我還差得遠呢。”
湘雲說起這話,有些悵然,神情略顯黯淡,眸中少了些往日飛揚跳脫,慷慨昂然,反倒有些初歷風霜的沉靜自省。
紫鵑心中感嘆,心想這兩位小姐在今日這場血與火的洗禮中,都悄然變了模樣。
一個越發沉穩堅韌,一個褪去幾分天真。
她正想跟湘雲說去拿些蔘湯來備着,先讓姑娘多睡一會兒。
此時外面又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腳步聲,卻是黃虛帶人把五花大綁,但傷口已簡單包紮過紅娘子押了過來。
這是湘雲第一次見到這傳說中殺人如麻的女匪首,只見她約莫二十三四年紀,身高挑,蜜色肌膚,眉眼間帶着風霜磨礪野性。
雖鬢髮散亂,卻並無想象中青面獠牙,反而有種被逼入絕境仍不低頭的桀驁。
此刻哪怕此人淪爲階下囚,也是挺直脊背,目光如電般掃視着廳內衆人,最後帶着探究落在伏案而眠的黛玉身上。
紅娘子被押解進來時,本做好了受盡凌辱甚至被虐殺的準備。
卻沒想到被擒後,除了嚴密看管,竟有人給她端來熱水熱茶,還清理了肩頭的傷口,這讓她頗感意外。
她隨即反應過來,大概這些官宦人家自詡仁義,想用這點小恩小惠軟化她,好從她口中套取更多情報,或者待價而沽。
紅娘子心中對官府這套“假仁假義”的把戲更多了幾分不屑。
心想果然是虛僞狡詐之人,我等越是強硬不屈,他們就越要裝腔作勢,到時候他們若是提出條件,我定要好好羞辱他們一番,死也要死得痛快。
但此刻被押到此處,聽說是要見府中小姐????紅娘子這才驚覺。
指揮這場讓她栽了大跟頭,甚至被生擒的幕後之人,居然是個??看起來如此嬌弱,甚至此刻還在伏案沉睡的小姐?
她透過搖曳的燭火,仔細打量,只見那少女身形纖細單薄,比自己還要瘦弱許多,面容掩在臂彎中看不真切,只露出雪白的頸項和鴉羽般的鬢髮。
簡直如一朵在狂風暴雨中隨時會凋零嬌花??實在跟她想象中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對手形象全然不搭。
紅娘子正滿心疑惑,黛玉被外面密集腳步聲和廳內異樣氣氛驚動,陡然從淺眠中驚醒。
她抬起頭,揉了揉有些發澀眼睛,隨後便看到被押在廳中,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陌生女子,黛玉瞬間明白,此人便是那女賊王紅娘子。
紅娘子見黛玉醒來,看清了她清麗面容,如寒星雙眸,心中那點輕視之意不由消散幾分,但口氣依舊帶着粗豪譏誚:
“真是開了眼了,我在江湖上刀口舔血十年,栽過跟頭,也砍過不少狗官的腦袋。
萬萬沒想到,今天竟敗在你這麼個黃毛丫頭手裏?
你們林府沒人了?要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出來頂缸?”
此話一說,囂張無比,紫鵑等人滿臉怒意,黛玉用眼神制止他們發話,冷笑道:
“敗了便是敗了,與對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何幹?
再者,守家衛國,護佑親族,何分男女?倒是娘子身爲女子,亦曾叱吒一方,更該明白此理,何必執着於此等俗見?否則令人恥笑,還不如我這小丫頭。”
紅娘子被這不軟不硬釘子碰了回來,又聽她點出自己亦是女子,微微一室,隨即冷哼道:
“好個伶牙俐齒,罷了,成王敗寇,我認栽!要殺要剮,給個痛快!休要假惺惺地送水送藥,我不喫這套!
這世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們姐妹聚義雲臺山,殺富濟貧,替天行道,就是要砸爛你們這些狗官富戶的罈罈罐罐。
今日落在你們手裏,算我時運不濟!只恨不能多殺幾個狗官!”
黛玉哼了一聲道:“好個冠冕堂皇,那我問你,揚州城破,湧入的流民,是你們口中的貧吧?
可他們如今何在?是得了你們的濟,還是在你們的驅趕下成了炮灰?曝屍街頭?
那些被你們的高門大戶,或許有爲富不仁者,但其中難道就沒有安分守己,樂善好施的良善之家?
他們的家眷僕役,此刻又是否在你們的道下瑟瑟發抖,甚至命喪黃泉?”
黛玉站起身來,雖身形單薄,氣勢卻絲毫不弱:“朝廷法度廢,官吏貪墨成風,黎民輾轉溝壑,苦不堪言,此確是天下大弊。
我父身任巡鹽御史,對此亦是痛心疾首,夙興夜寐,只盼能整頓一二,稍紓民困。
然則以暴易暴,不分良莠,劫掠州縣,屠戮生民,將無辜百姓驅作攻城炮灰,視人命如草菅,這等行徑,與你口中的狗官,又有何分別?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們口口聲聲爲民爲民,可曾靜下心來想過,如何爲民?如何讓那些被你們裹挾窮苦黎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飯可食?
莫不是你們嘴中說:替天行道,到頭來不過是換了批人,來坐這喫人筵席?如此算什麼替天行道?不過是換了一撥人,來作踐這天下罷了!”
黛玉番話,點破了歷代農民起義要害,那就是易破而難立,最終往往爲王前驅。
紅娘子臉上桀驁與譏誚漸漸凝固,她讀書不多,自然無法和探花郎女兒黛玉辯論。
不過她也不傻,知道快意恩仇,痛恨官府不假,但替天行道更像一面旗幟,底層教衆燒殺搶掠、裹挾流民造成的慘狀,她並非完全不知。
只是聖教主說不如此本教無法壯大,只有萬民皆信無生老母,天下太平。
不過這是遠期前景罷了,此刻現實被黛玉清晰冷靜指出來,彷彿冷水澆頭。
廳內寂靜,紅娘子沉默良久,再開口時,不想糾結這個問題,只冷道:“你這小丫頭,倒真有些見識,不像那些看人就怕的官家小姐。
好,我認栽,說吧,你們想怎樣?要我的腦袋去請功不成?”
黛玉見她態度有所鬆動,算是殺去威風,方重新坐下:
“我並不這樣,只不過是用你,換回我府中被擒護衛林大木,此外,城外王師大聚,你想必也已知曉。
速速退去吧,負隅頑抗,徒增傷亡,於你無益。”
紅娘子一愣,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反問:
“你擒了我,朝廷懸賞重犯!就爲了換回一個護衛?”
她上下打量着黛玉。
黛玉冷笑道:“林壯士爲護我林府周全,浴血奮戰,身陷敵手,我林家行事,首重仁義信諾,豈能因一人身份高低而棄之不顧?”
“在你看來道義比功名重要?”紅娘子忍不住又問了句。
黛玉淡道:
“自然,功名如浮雲,信義立身本,林家世代簪纓,靠的不僅是聖眷,更是忠義仁信立世。
若爲一己功名而背信棄義,與你口中那等貪官污吏何異?”
紅娘子不再言語,定定打量着黛玉,突然長嘆道:
“你前番說的什麼大道理,我不知道是對是錯,反正天底下如此說的人也多了去了,我不與你爭辯。”
“但你這番話,倒是讓我刮目相看,沒想到你這麼個嬌嬌弱弱花朵般的人,卻能有這般骨氣擔當。”
“我與你一言爲定,若是放我回去,那個叫什麼林的護衛,我一定給你毫髮無傷送回來,而且我和我師妹退兵。
“我上次敗在賈瑞手上,這次又敗在你們林家手上,或許揚州不是我的福地,日後我會另尋他處。”
“若看到你林家旗幟,我也會繞道而行,不敢再行冒犯!”
紅娘子雖是白蓮悍匪,但卻不乏江湖豪氣??也本來如此,畢竟會黨,教門,幫派這等地下組織,若是不靠義氣和規矩維繫,那豈不早就分崩離析。
他們固然如今對官府恨之入骨,充滿仇視,但當年何嘗不是被逼無奈,希望有青天大老爺做主申冤。
黛玉這番以義服人,讓紅娘子心中戾氣執拗漸漸消散,願意低這個頭認這個栽。
而黛玉見紅娘子應允且言辭懇切,便讓紫鵑等人給紅娘子鬆綁,隨後又對黃虛低聲道:
“黃先生,我不方便露面,外面軍情緊急,由你全權主持交換事宜,你也懂江湖規矩,知道如何行事穩妥。”
“還有,讓張將軍不要輕易放鬆戒備,即使賊人退去,也要保持陣型嚴整,再讓紫鵑給外面各位壯士們一些熱湯熱食,以慰辛勞。”
“必須等王師援軍確實抵達,掌控全局,我們才能真正解甲休兵,放下心來。”
黃虛忙允諾而去。
待到旁邊無他人,黛玉強撐的一口氣泄了,身子軟坐,玉潮紅,俏臉滾燙,突然哆嗦起來。
湘雲忙上前扶住,又見她雙頰緋紅,急得聲音都顫了:
“林姐姐,你定是在風口裏站久了,又驚又累,才招了風寒!”
說着便伸手去探黛玉額頭,哎呦道:“有些發燙,快別硬撐了,我這就去請葉太太來,你好生歇下將養纔是正經!”
"......"
黛玉忙攥住湘雲衣袖,氣息微促卻字字清晰:
“雲妹妹,此時豈是歇息的時候?”
“你扶我去前面望樓,登上頂層...那裏地勢最高...視野開闊....我在那兒...方能看清府外情形...也好了卻這樁心事……”
林府望樓,地勢高聳,又臨前院而建,站在頂層雕欄邊,府邸外的動靜盡收眼底。
湘雲拉着她冰涼的手,心疼道:
“你這樣子,風一吹怕要倒的!”
一旁趕來五兒見黛玉搖搖欲墜,也含淚勸道:
“姑娘,且聽史大姑娘一句,今兒您已是心力交瘁,再不顧惜身子骨,叫我們看着怎生忍心?”
黛玉只搖頭,一手拉住湘雲,一手攥緊五兒。
“好妹妹們,悄悄帶我上去,莫驚動旁人,只消...只消備個軟枕憑几...我靠一靠便好...”
“我要親眼看見咱們的人得勝而歸,親眼看到對方退去,你們就允了我這個心願吧。”
湘雲與五兒無法,只得攙起黛玉,悄悄登上望樓頂層。
此時東方天際,夜色殘墨將褪,晨光熹微如縫,將要刺破天際那一抹魚肚白。
舊日如殘灰委地,新日似赤金熔爐。
草木凝露,庭院深寂,殺伐之聲,漸漸稀落。
憑欄望去,府外火光漸次闌珊,黛玉隱約可見黃虛等人押着紅娘子向賊陣行去。
不多時,賊陣分開,數個身影步履蹣跚走向府門,爲首者最爲高大魁梧????正是林大木,而他身後竟無一個賊兵追擊。
旌旗半卷,甲冑染血,林府家丁,肅立如林,等待着歸來的袍澤。
賊寇人馬,旗幟變換,亦如退潮般散去。
“萬勝!”
不知有誰率先高呼,一人呼,千夫應,歡聲雷動,如春潮決堤,山崩爆發,緊繃多時的心絃終可松下。
爲期五六個時辰的林府攻防戰,至此進入尾聲。
劫火餘燼的揚州城,也迎來了新的一日。
一切如疾風驟雨發生,又如朝露晨霧消逝,黛玉只癡癡望向遠處漸行漸遠的賊兵塵煙。
流年如刃,世事如棋。
“林姐姐,你看!賊人終於退了,那女賊王還是講信義的!”
湘雲喜極回頭,與五兒一同望向黛玉。
黛玉方纔緩過神來,露出笑意,先看向湘雲,復而打量着五兒,輕撫發燙臉頰笑道:
“五兒,你家大爺,素來欣賞這個林壯士,他是那人親手從鹽場帶出調教出來的。”
“今兒還好是把林壯士救下了,沒辜負這片心,下回若是見面,我也好有個交代。”
原來如此????原來這個林壯士是瑞大爺調教出來的????那姑娘她?
五兒想到什麼,雙目霎時通紅,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連湘雲都是啊的一聲??怪不得林姐姐如此看重這個林大木,爲他冒着病體,跟女賊王激烈爭辯。
原來是因爲這個呀。
"......"
湘雲想起一事,突然笑道:
“林姐姐,你可不老實,剛剛在黃先生面前,你卻說你救林大木不是爲了這個,如今卻是不打自招呢。”
黛玉嘴角淡抿,此時清晨初升霞光,如熔金潑灑在她蒼白卻煥發異彩的容顏上。
少女輕撩鬢角那一抹碎髮,笑靨如花道:
“我跟黃先生說的是真話。”
“我跟你們說的也是真話。”
“因爲我們是一一自己人呀。”
黛玉輕輕捂着有些發燙臉頰,綠微晃,簪佩搖動,在朝霞下愈發華光璀璨。
旋即??
極致輕鬆後,她似是再也扛不住疲憊,身子一軟,靠在湘雲肩上,露眸凝閉。
竟是睡着了。
從昨日傍晚,到今日清晨,千頭萬緒,紛至沓來。
她太累了,是要好好休息下。
“林姐姐!”
湘雲驚呼一聲,慌忙背起黛玉,由五兒扶着踉蹌下樓,直奔花沈宜修處。
就這樣,在衆人的歡呼聲中,黛玉陷入沉沉夢鄉。
沈宜修忙凝神診脈,片刻後,對圍攏過來的憂心如焚親友,笑說道:
“也不妨事,急火攻心,外感風寒,但前日子調養得好,如今氣血還不算太虧。”
“讓她安穩睡一覺便是,醒來後再泡些藥湯,將養幾日,定能安然無恙。”
衆人懸着的心這才略略放下,湘雲也緩了口氣,對紫鵑笑道:
“林姐姐要好好休息,我也得好好休息,今天太累了。”
紫鵑此時亦是雙手發抖,苦笑道:“以後別再這樣了,在有這麼幾次,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你倒別怕,再有下次,我已然練成絕世功夫,一通劍花下去,那些賊子全被我砍殺乾淨。”
湘雲笑着腰中佩劍,想要演示一番,但右手卻發軟,鐺的一聲,長劍掉落在地。
她先是一愣,隨即又笑了起來,癱坐在長椅子上,自言自語:
“累了,我也累了,連劍都拿不起了。”
建興三年,七月三十日,黛玉昏睡一日,湘雲,紫鵑,五兒等人,輪番休息後,一直在她牀邊相陪。
就在瀟湘妃子沉酣之際,揚州衛與河營援軍已然殺到。
賊寇大潰,董文魁率殘部斷後,被張名振一箭射穿,又被林大木割去腦袋。
這個從山東濟寧一直與賈瑞黛玉糾纏的強人,至此隕落在揚州郊外,首級喚來了不少賞金,少數由林大木,周家兄弟等人分去共飲。
多數他們商議好了,回頭買個精緻得體禮物,託內宅哪位姐姐,送給林姑娘身邊人,聊表心意。
白娘子與紅娘子倒是逃出揚州,只不過混亂中裹挾的流民成了她們肉盾,用於阻滯官軍追剿。
而等紅娘子殺回雲臺山,想起林府戒備森嚴,或許跟李巖有關,正想問個究竟。
卻發現此人趁山上守備空虛之時,用酒騙醉了守衛,用計脫身,早不知去向。
只在木桌上寫了四個字:“改過自新。”
紅娘子微微一怔,看着這四個字,怒火中燒,正想將字幅撕去,隨即想到李巖舉止,心中閃過悸動。
又想起前番林家小娘子幾句話,她登時停住,思慮良久,最終頹然坐在石椅上,一言不發。
陳家父子則劫掠了部分財物,不敢退回雲居山,向蘇州太湖水寨逃竄。
這日午時,林府門前,賈薔望着眼前殘破卻屹立的府門,表情陰晴不低。
那一抹明麗鮮豔又指揮若定的身影。
賈璉猜疑的目光。
賈珍許下的官身。
種種念頭翻騰,最終只化作一聲意味不明冷哼,他陡然轉身,獨自消失在未散硝煙中。
在他走後不就,李平德和春杏也趁着混亂,悄悄從側門離開。
同日晌午過後,薛寶釵一行人因黃河改道,由運河東移,車馬並用,已來到南直隸泰興,即將在這裏面見林如海。
等泰興一站過後,她決定於此處換上快船,沿長江水道,直下金陵。
鐘山風雨起倉皇,迷濛不定,晦澀難明。
賈瑞,黛玉,寶釵三人,終將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