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外,山麓江遠,一座氣象恢弘的官邸在此巍然矗立。
朱漆大門金釘熠熠,府內庭院深深疊疊,重廊復宇,雕樑畫棟皆用金絲楠木,殿閣樓臺無不彰顯着皇家氣派。
這正是潞王府邸。
王府周遭,良田阡陌縱橫,一眼望不到盡頭,而田埂上勞作的佃戶卻依舊佝僂着背脊,衣衫襤褸,與這金粉樓臺形成刺眼對比。
此等規制,莫說在本朝,便是喜好圈禁宗藩的前明,亦從未有過藩王得駐江南腹心、富庶之地的先例。
這般殊遇,皆源於主人??潞王張文聯。
此人乃當今太上皇同母胞弟,太宗皇帝嫡孫,身份尊貴無比。
而其名望之隆,卻非僅靠宗室血脈,更因他天生神力,長於戰略,當年還蒙名將戚繼光青眼,收爲親傳弟子,隨之南征北討。
他還曾於亂軍之中單騎衝陣,救出被圍的戚帥中軍,爲國朝平定雲貴番亂,建下了蓋世奇功。
不過潞王志不在朝堂權柄,反類曹魏之城王曹彰,唯好弓馬韜略,直言“大丈夫當立功沙場,豈能效老儒枯守案牘”。
或許正是這番毫無野心的磊落,自神宗朝起,歷經太上皇,乃至當今建新帝,竟都默許他留在江南這咽喉要地。
這既是對這位功勳卓著、性格純粹的皇叔的敬重,也未嘗不是借其威名以震懾江南那些盤根錯節的豪強士紳。
只可惜,豪強士紳固然被壓制了,但潞王一系,卻也成了尾大不掉之局。
此時潞王張文聯年逾六旬,依舊精神矍鑠,耳聰目明,只好每日於王府演武場打拳、騎馬、射箭。
府中庶務,早已盡數交託其嫡長子??潞王世子張法銘掌管。
今日晨光微熹,演武場中,張文聯一套陳氏太極剛柔並濟,收勢時氣定神閒,額角僅見微汗。
一旁侍立的王府長史悄聲通稟:“王爺,世子爺來請安了。”
張文聯只是默然點頭,接過親衛遞來的熱帕子,隨意擦了擦手,走向場邊書案。
不多時,世子張法銘步履帶着刻意的穩重走入,未語先帶三分笑,向潞王請安。
他年約三十四五,容貌依稀可見父親年輕時的俊朗,但眼角的紋路與微微隆起的小腹已帶出養尊處優的痕跡,眼神深處更有一股難以掩飾的張狂與精明。
“嗯。”
張文聯淡淡應了聲,目光仍在端詳自己的字,並未看兒子。
張法銘卻笑容不變,語氣恭敬道:
“應天巡撫程大人府上的徐師爺來了,說是程大人有要務動向父王稟報,順帶孝敬了些時令鮮貨。”
“不知父王見是不見?孩兒想着,程大人也算......舊識。”
“程嘉嶽?”
張文聯提起筆,蘸了些墨,依舊專注於紙面,淡淡道:
“他無非爲那二畝三分地的官司求王府的印子罷了,該說什麼話,該如何辦事,你自行斟酌。
張法銘心中微曬,面上卻越發恭謹:
“是,孩兒省得,父王明鑑萬里,些許雜務原不該擾您清養,孩兒自去應對。”
張文聯終於擱下筆,抬起眼,目光如電掃過兒子:“法銘。”
“父王。”張法銘心中一凜,忙垂手肅立。
“府裏的尊榮富貴,非是大風颳來的,而是我一生從沙場浴血掙下的體面,守起來比掙更難。”
張文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道:
“近來外面風言,說你結交應天府上下官員甚密,又插手鹽漕訟告之事,還頗有急公好義之名?”
他語氣無波,然其中寒意令張法銘背上倏地一冷。
“父王言重了!”
張法銘連忙辯解道:
“孩兒不過是看在諸位大人曾爲朝廷效力的份上,遇着他們犯難時略施援手,以全同僚之誼,也給父王添幾分仁德之名罷了。”
“至於鹽漕,那是朝廷命官的本分,孩兒豈敢稍有逾矩?”
“定是有人嫉妒王府,編排流言中傷!”
話雖然如此,張法銘心中實則大大不以爲然,覺得父親太過謹慎,守着潑天富貴卻不敢放手去用。
張文聯凝視兒子片刻,未說信也未說不信,只沉沉道:
“既知是朝廷的本分,就更該知道分寸界限。地方官員是君父的臣子,不是王府的家臣。”
“過從太密,非但不能添仁名,反易惹非議,招致君父猜忌,你好自爲之。”
說完,潞王不再看他,重新執筆。
“是!父王教誨,孩兒銘記在心!”
張法銘躬身行禮,額頭已滲出細汗。
但退出演武場後,他面上那層恭敬迅速褪去,換上一絲不耐和倨傲。
在他看來,父親是老朽畏事了,守着金山銀海卻不知享用。
這江南的棋局,父親既然交給了他,就該由他來落子!
暖閣內,檀香氤氳。
應天巡撫程嘉嶽的心腹師爺徐文階,滿面堆笑,小心翼翼地對着上首的潞王世子張法銘躬身,帶來的各色精緻禮盒也已抬至偏廳。
“世子的風采是越發光彩照人了!”
徐文階奉承道:“程大人每每提及世子提攜襄助之恩,都感激涕零,只是政務倥傯,不便親自登門拜謝,特命小的代爲問安,些許薄儀,聊表心意。”
張法銘懶洋洋地靠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着羊脂白玉扳指,眼皮微抬
“程撫臺有心了,他坐鎮應天,事務繁雜,也着實辛苦。”
“他讓你帶什麼話?”
徐師爺連忙湊近一步道:
“回世子,程大人憂心的是揚州那頭,欽差大臣保齡侯史鼎,還有那位林公公,連同抱病在身的巡鹽御史林大人,此番聯手,對兩淮鹽務追查緊。”
“尤其是那個副使賈瑞,更是上躥下跳,跋扈非常!”
“哦?賈瑞?姓賈?”
張法銘皺眉道:“哪個賈家?神京那個早已走下坡路的榮國府?還是寧國府的那羣蟲豸?”
“此人跟榮府走的近些,只是不是正出的子弟,只算榮府旁支。”
徐師爺忙道:
“此人野心勃勃,爲攀附聖眷不擇手段,據說他竟親自跑去鹽場一線,攪風攪雨,將那帶頭鬧事的刁丁收爲親隨,還帶走了一批竈丁戶籍舊檔。”
“更可惡的是,他借治病之機攀附林府,居然還長住在那裏,不知每天和林如海商量個什麼。”
“甄應德甄大人那邊,也很是頭疼礙於他欽差身份,不好強阻......”
“哼!”張法銘重重一哼,將扳指啪地拍在桌上,茶水微濺道:
“不過一個倖進之徒,仗着陛下信重幾分,就真當自己是個角色了?”
“賈家當年賈代善尚在時,論戰功威望,或還可與我父王對坐論交,但他兩個嫡子賈赦、賈政算什麼?庸碌之輩罷了。”
“如今這賈瑞,不過是賈雨村這般的小人,以爲做個寵臣幸近,像宮裏的公公那樣獻媚討好,就能來江南掀風浪了?”
“笑話!”
徐師爺聽着世子語氣裏對賈瑞及賈家的鄙夷,心中大喜,知道這世子被自己拿捏住了,就連聲附和:
“世子高見!此等小人,不值一提。”
“只是眼下他仗着欽差虎皮,程大人和甄大人的手腳不免有些......不便施展,鹽課賬面,也怕被看出些紕漏......”
張法銘嗤笑一聲,臉上盡是跋扈:
“怕什麼?天塌下來,自有我們頂着!我父王雖不庶務,但在這江南地界,他老人家說話,還是有幾分斤兩的。”
“讓程撫臺和甄應德放寬心,該做什麼做什麼,我潞王府的人,還不至於被一個小小的京官嚇破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爲幽深難測的光,帶着幾分玩味,大膽道:
“再說了,宮裏可不止一位主子,太上皇老人家雖移駕靜養,但依舊手握乾坤,陛下無子,上皇卻還有五個兒子。”
“有些事情,還說不定,你們不用太過擔心,大局自有掌握,乾坤自有定奪。”
說罷,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調,打量着徐師爺,好像一副偉人派頭,似乎連紫禁城的九五大事,他都能掌控佈局。
但徐師爺聞言,臉色卻唰地一下白了,不敢再接此話茬。
他可沒張法銘這麼大膽,這等涉及到皇位傳承、太上皇與皇帝之間的微妙,不是他能聽或者討論的。
徐師爺便只含糊不清地連連點頭:
“世子明鑑!小的明白了!程大人定會安心辦差。”
隨後此人寒暄幾句,沒有再多停留,匆忙離去,彷彿身後有鬼在追。
張法銘看着他那狼狽逃竄的背影,不屑地冷笑一聲,罵了句:
“真是個沒膽色的東西!”
此時他閉上眼睛,又想起賈瑞,眼中算計的光芒閃動,隨後喚來貼身的心腹長隨
“去城外棲霞觀,將玉真道長請來,就說......老價錢,我有樁要緊事,需他親自去揚州走一趟。”
“是!”心腹應聲而去。
長隨剛走,另一個管事模樣的湊上前,低聲稟報:
“世子爺,薛家那位二爺薛潤,這些時日天天遞帖子來府上請安,前些日子世子貴人事忙未得閒見,今日不知………………?”
張法銘這纔想起這號人:“哦?老薛啊?讓他進來吧。”
他心想,剛好有一事,交給別人看未必妥當,給薛潤辦倒算合適。
這薛潤,正是薛寶釵的親叔父、薛寶琴的生父,也是潞王府在應天府一帶諸多財源事務的一個關鍵白手套。
其商路通達,人面也廣,許多王府不便親自出面,但油水豐厚的勾當,都由他經手打理。
數月前薛蟠倒臺,薛潤北上欲奪薛家產業未果,反在歸途中遭遇山匪,被賈瑞所救又遭其壓制,心氣受挫。
回江南後,對於北上爭奪薛家權柄之事也算放棄了。
但對於薛家事業,他還沒灰心,所以就看能不能通過攀附潞王世子,實現個人抱負。
不多時,薛潤一瘸一拐地進來了,腿傷未愈,臉上堆滿諂媚笑容,剛一揖到地道:
“薛潤請世子殿下金安,多日未見殿下,殿下氣色愈發光彩照人,實乃我等江南之福!”
張法銘隨意揮揮手:“起來吧,免禮,腿傷還沒好利索?你倒是有心了,還惦記着往我這跑。’
薛潤心中一喜,世子還記得他這傷,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