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這人帶過去,我要親自審問。”
“再去找這裏的婆子,讓她跟姨娘說聲,去喚林姑娘屋裏的紫鵑姑娘過來,讓她做個見證人。”
“徐大人辛苦了,請稍事休息。”
賈瑞抬了抬手,自有隨從各自領命行事,還有人引着徐文豐去隔壁耳房用茶。
徐文豐臉上堆起心領神會的笑容,連聲道不敢叨擾,躬身退了出去。
昨日晚上,賈瑞就聽紫鵑說起有兩個人在議論此事,只是其中一人趁亂跑了。
賈瑞又沒不好公開抓捕此人,就只好暫時放了他。
不知今日這個自投羅網的蠢貨,是否是昨日夜晚那個奸賊,所以他要紫鵑過來一看究竟。
不久後紫鵑臉色發白,腳步虛浮走了進來,向着賈瑞無聲地福了一福。
賈瑞又找了通文字的人負責記錄,隨後眼神一凜,冷冷道:
“撕開!”
一個護衛上前,粗暴地扯下那黑布口袋,拔掉塞口的破布。
露出一人,額角帶傷,滿臉驚慌,此時大聲呼喊道:“只要放了我,我什麼都願意說。”
“是他!”
紫鵑聽到聲音,呼吸猛地一室,指着那人斬釘截鐵道:
“就是這個聲音,在假山後頭,他何人密謀要害老爺!”
那漢子也是身體劇烈一抖,嗚咽嘶鳴道:
“我早知道,做了虧心事,總會有這一天。”
“但我不想死,我要見賈大人,我有重大機密告訴她。
旁邊周泰介紹了賈瑞,隨後冷笑道:
“這就是賈大人。”
賈瑞此時走到旁邊一張鋪着素布的長案後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如同獵豹凝視垂死的獵物道:
“招了,或許還能有條活路給你走,不招,你必死無疑。’
這漢子渾濁的眼中佈滿血絲,畏縮忙道:
“我全說,落到大人手裏,我就沒想過再藏着掖着。”
“昨夜我躲在暗處,親眼看見您的功夫,那張柱那麼兇悍的莽漢,在您手底下像死狗一樣。”
“我就知道,我在這裏待下去,一定會完了。”
“我本來想偷點東西逃出去,結果還落到官府手裏......我只能指望您了,只求大人開恩!”
他帶着哭腔開始坦白,講起故事:
“小人姓王,排老六,都叫我王老六,原是揚州城外種地的。”
“但日子實在過不下去,官府各類名目多得能把人骨頭榨碎,前年我欠了租子,實在沒法子,只好籤了死契,拖家帶口跟婆娘一起賣身進了林府。”
說到這裏,王老六竟鳴鳴地哭了起來,說道:
“林老爺是個好人,府裏活計雖重,但沒苛刻過我們,飯食管夠,年節還賞點錢,比在外面看天喫飯的強多了。”
“但怨我命不好,兒子生了場急症,求人看病,我花盡了那點積累,又欠下了藥鋪的印子錢。”
“沒辦法,我只好進了暗巷裏的野賭局,想看有沒有偏財救命,結果掉進了設好的套,不僅輸得精光,還欠下莊家一筆鉅債。
“眼看他們就要把我往死裏打,我怕了,爲了活命,腦子一熱,就喊了出來,說自己是林府的人。”
“那莊家,聽了林府名號,臉色立時就變了,立刻叫人住手,不光免了我欠的賬,還當場塞給我幾塊銀子,說我兒子他包了。”
“第二天,那個張柱就帶着大夫來了,在那之後,我就成了他的人。”
“因爲我是內房的僕人,張柱就讓我在府裏,把林老爺身子骨如何,見了什麼人,臉色怎麼樣,但凡我能看到聽到的,都要找機會告訴他。”
“上個月,他自己都找機會混進來了,他說是管家的外甥,我也不敢多問,後面的事情,大人你應該知道了。”
聽到王老六把自己故事講完,賈瑞沒有絲毫表情,只是冷道:
“那張柱是什麼身份?”
王老六拼命搖頭,嘆道:
“他嘴緊得很,從不細說,只是我看他們那些人的模樣行止,都是喊哥喊弟的,大概是漕幫的人吧,我們揚州地界的人,又有誰不知道漕幫?”
“漕幫?”
賈瑞心中默唸着這兩個字,之前一些信息,在他腦海裏豁然貫通。
揚州漕幫,依附運河碼頭,可謂走私、霸盤無所不爲,是依附在鹽政毒瘤上的碩鼠,也是一羣暗巷裏的泥鰍。
只是這批人最多也就是喫點權貴留下來的渣子,他們喫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撕咬巡鹽御史的喉嚨?
按賈瑞兩世爲人的經驗,黑道背後,一般都有白道的官員撐腰,漕幫背後,說不定就有本地的官場巨鱷,
他們看林如海不行了,所以膽子越來越大。
此時賈瑞眼底寒意更盛,厲聲道:
“張柱混進林府,要幹什麼?他又做了什麼?”
王老六忙道:
“前段時候,老爺身子越來越差,眼看就不行了,張柱那邊明顯鬆快了。”
“可最近兩天,老爺臉色一天比一天好,內院有婆子悄悄嘀咕,說是京城來的賈大人妙手回春,張柱立時就慌了。”
“他逼着我在廚房做事的婆娘,想辦法在林老爺日常的喫食或湯藥,去放點東西,具體的東西,他過幾天就給我。”
“該說的,我都說了。”
“啊!”
一旁的紫鵑再也忍不住,發出低呼,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臉色煞白如紙。
昨夜假山後聽到的陰私毒計,此刻在王老六口中得到了證實,竟兇殘至斯。
賈瑞看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便轉頭對負責記錄的文書道:
“口供畫押好,把他押下去,單獨嚴加監禁。”
“要派最得力的人日夜看守,不得有半點閃失!違者軍法從事。”
賈瑞決心以此人的口供爲突破口,把漕幫以及背後可能的某些保護傘,連根拔掉。
隨後有人架起魂不附體的王老六,直接拖了出去。
這時冷子雲也在一邊陪同。
南行路上,他因爲水土不服,生病了許久,這兩天身體纔有所恢復,此時看賈瑞臉色不好,忙低聲道:
“大爺,這人你打算如何處置?”
賈瑞沒有絲毫猶豫,語氣沉凝若鐵:
“忠義二字,乃爲人立身之本,林家對王老六已然不薄,他縱使有難處,也不該心懷惡念,圖謀戕害主家。”
“此人先行扣住,待此間事了,就讓他暴斃吧。”
“他那婆娘,縱然此時不知情,但留着便是隱患,讓姨娘找個由頭,對外只言不堪管教,直接轟出府去。”
“至於他們的孩子......”賈瑞的語氣帶上了最後的一抹寬憫道:
“稚子何辜,就送到寺廟去吧,給那裏和尚一些銀子,這孩子剃度爲僧也好,在寺內做工也罷,皆是他的造化。
這番話,恩威並施,決絕中又留有餘地,處置了內宅隱患,也留有最後一點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