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鵑立一旁,默默倒了杯溫熱參茶,低聲道:“姑娘,多少用些,身子要緊......眼淚流乾了,林老爺在揚州豈不更牽腸掛肚?”
探春坐在炕桌另一側,英氣的眉毛緊緊蹙着,全無了平日的爽利跳脫,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覺得那些常用來勸解世人的話語,在黛玉面前顯得那樣輕飄無力。
書恰在此時輕手輕腳地掀簾進來,看到黛玉哭得難以自持,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到探春身上。
見三姑娘朝她使了個眼色,便放低了聲音回話:“姑娘,姨娘收下了東西。”
探春心頭一鬆,忙問:“她可說了什麼?”
侍書如實道:“姨娘起先是絮叨了幾句,說姑娘這會兒纔想起她來,不過收下東西後,瞧着氣色倒像好了幾分。”
她看向黛玉,語氣放得更柔緩,感激道:
“多虧林姑娘想得周全,又拿出了那樣體面貴重的物件,我代我們姑娘謝過林姑娘了。”說着便屈膝福了一福。
探春眼中閃過感動和赧然,連忙拉住黛玉冰涼柔弱的手道:
“好姐姐,那般貴重的心意,叫我怎麼謝你呢!”
“可惜,你現在......我卻無能爲力。”
黛玉聞聲,勉強斂住些淚意,輕輕反握住探春的手,苦澀道:
“三妹妹這話言重了,姊妹之間,何須言謝?你有這份孝心,我不過順水推舟罷了。”
“況且那玉原不過身外之物,能幫上你,我很歡喜。”
這玉於黛玉是外物,於趙姨娘卻是女兒遲來的念想,黛玉懂這份情,也願玉成其事。
只是這一絲寬慰剛起,又被更深的孤寂淹沒。
黛玉的目光掠過探春年輕而關切的臉龐,又移向書,最終落回自己緊攥的溼透的絹帕上,語氣低嘆不再說話。
探春心頭大恫,明白黛玉的心意,急忙道:
“快別這麼說!在這府裏,老祖宗待你如珠如寶,太太她亦是你的舅媽,我們都是你至親骨肉姊妹,遇事有我們呢。”
在探春心中,王夫人作爲嫡母,自然該是黛玉的依靠之一。
黛玉卻沒有答話。
以她的玲瓏心竅,在這深宅日久,如何體察不到王夫人待她那份微妙的疏離甚至隱隱的隔閡?
只是她習慣了壓抑與自尊,這些話不願意多說徒惹是非。
待書又說起剛剛遇到的事,便補充道:
“姑娘......太太屋裏的彩霞姑娘,跟我私交極好,如今聽說被瑞大爺收房了。”
“瑞大爺要出趟遠門,她也跟着,以後不知多早晚能見一面,便邀我明日去她府上聚聚。”
此言一出,暖閣內倏然靜一靜。
探春明顯怔忪了一下。
原來那個意氣自若,鼓勵自己的大哥,也開始納了房裏人。
對於世家子弟而言,這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但這這消息乍然入耳,探春心頭彷彿憑空投入了顆細小的石子,激起一圈煩悶漣漪,隨即沉下去,留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澀然。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窗外蕭瑟的竹林,將那點異樣的心緒壓下,面上依舊維持着沉靜。
黛玉的反應則要更隱晦些,她本就低垂的眼睫猛地顫了顫、
對於賈瑞,黛玉的印象很複雜。
一開始覺得是個能把大話說得像真話的登徒子。
後來覺得是有俠氣的異人,奇人。
如今再聽到他的名字,卻是收了個丫頭,倒也不奇怪,他好像不比璉二哥小幾歲,對於男人來說,這是正常之事,璉二哥不就有平兒嗎?
B......
黛玉難免想起,那日在竹林溪邊,頂着凜冽寒風,目光灼灼地說要南下爲自己父親治病的聲影。
可如今,治病之事杳無音信,納通房丫頭倒是雷厲風行………………
一絲冷意夾雜着難以言說的失望,如同冬夜悄無聲息的霜,瞬間浸透了那顆本就冰冷敏感的心。
花燈下的舊約,終究只是爺們家一句戲言麼?
種種情緒迭起,黛玉舌頭頂着嘴脣,強壓下心頭的層層疊湧的悲慼和失落交融的複雜情緒,只覺得這暖閣裏氣悶得厲害。
父親的沉痾、前程未卜的歸途,還有這莫名湧上的,讓她無端覺得羞愧的澀意,都沉沉壓在心口,讓她不能在探春這裏再待下去。
“妹妹,我這會子實在傷神,身子也有些乏,先回那邊躺躺,免得擾了妹妹的心緒。”
黛玉說着便要起身。
探春見黛玉去意已決,忙道:
“姐姐等等。”
她轉身快步走到裏間,捧出一個小巧雅緻的錦盒,塞到黛玉手中,聲音溫軟:
“姐姐回去好好保重身子,這是我上回隨太太去妙應寺敬香時,請住持法師祈福過的平安符,開過光的,極是靈驗。”
“送給姐姐和姑父,希望林姑父沾了佛光,早日康復,平安順遂。”
她特意點明是爲林如海,更顯貼心。
冰涼的指尖觸到溫潤的木盒,黛玉心頭又是一酸,啞聲道:
“多謝妹妹費心......”
她再不多言,由紫鵑小心攙扶着,緩緩步出了暖閣,消失在院門口蕭索的風裏。
探春和書目送她們離開,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佈置得溫馨卻難掩“做客”氣息的內室,黛玉歪在牀上歇息了兩個時辰,窗外已然是夜色四合,紫鵑在外面端進來一碗冒着熱氣的褐色湯藥。
她看着黛玉孤寂落寞的背影,心疼之餘,又想到剛剛出門侍書跟她說的話,一股不忿之氣難以遏制地升起。
她壓低了聲音,嘟囔道:
“姑娘,我實在憋悶得慌!”
“您且想想溪邊那次,那位瑞大爺是怎麼說的?那架勢,彷彿天大的難事他伸手就能辦了,還說打賭呢!”
“結果呢?自那之後,可有過半點消息?藥方呢?大夫呢?人影兒呢?我看他就是輕狂,仗着有幾分官運順遂,便信口開河來撩撥姑娘。”
“如今倒好,納房裏人倒是麻利得很,抬腳就進門,風光體面!這樣的大事辦起來雷厲風行,治病救人的事反倒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若遇到他,一定要替姑娘問個明白。”
她越說越替姑娘不值,雖然爲了避免鬧出太大動靜,極力壓低聲音,但聲音卻愈發不滿。
這紫鵑雖爲奴僕,卻這幾年跟隨黛玉,又多受她的照顧,二人可謂情同姊妹。
另一個時空,她爲黛玉前途試探寶玉,一言就讓大臉寶瘋傻昏迷。
如今她見姑娘被輕慢受委屈,胸中這股爲主討公道的意氣,豈能輕易按下,忍不住便發泄出來。
“紫鵑。”黛玉聞言,猛一抬頭,眼底閃過驚急,面頰微微泛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差的。
“胡說什麼,這話也是能渾說的?”
“他當時在溪邊所言,本就無禮,你我是何等樣人,豈能糾纏於此?”
黛玉稍稍平復氣息,語氣轉冷,清高與自矜道:
“莫說是他隨口一句話,便是這瑞大爺有心相助,這世上的病,又豈是人力真能盡挽?”
“父母病痛災厄,本就是各人福緣深淺、命數使然,你此刻若替我跑去質問,將我這清白名聲置於何地?”
“旁人聽了,只道我林女兒家不知羞恥,仗着幾分親戚情分,便強要攀附他人,這份輕賤與笑話,你可曾想過?”
“我寧可孤身承下這份苦楚,也斷不受這等折辱。”
黛玉不是不失望,但她骨子裏的高傲絕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軟弱乞憐,更不允許身邊人做出可能授人以柄的舉動。
賈瑞的輕諾與否是他之事。
她的尊嚴與體面,卻必須由自己親手護住。
紫鵑看着姑娘那因激動而微紅的臉頰和眼中強忍的水光,心頭那股無名火被冷水澆熄,只剩下滿腹的不平和憋屈。
她咬着下脣,默默低下頭去攪動藥碗,再不言語。
黛玉見紫鵑低頭不語,知她並未被說服,只是暫不頂撞自己,心中微嘆,也不多言,只覺身心俱疲。
她接過紫鵑默默奉上的藥碗,那苦味濃郁得嗆人,她皺着眉,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將溫熱的苦澀藥汁嚥下。
難以言喻的悲愁,也隨着那藥汁一同沉入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