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端華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陛下允她見見人,談字論畫也便罷了。”
“現在倒好,如今直接拉上兩個少年郎在御苑之中飲茶敘話起來?這成何體統,本宮的話,她是全然聽不進了。”
周皇後聞言,目光卻依舊柔和地落在遠處,脣邊噙着一抹溫婉笑意道:
“長姐不必過於憂心,陛下既然許了郡主在苑中散心交友,想必心中有數。
少年心性,好與才俊結交亦是常情。宮中侍從如雲,光明之下,並無逾矩之處。”
“況且……………”她話鋒一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然通透道:
“禮法規矩,本是約束天下臣民的框架,到了咱們這般位置,有時倒不必過分拘泥了。”
“臣軌有言:智者不乘危以邀利,仁者不違道以幹名,只要郡主心中有度,知榮辱,懂進退,小節上略隨性子,未必不是皇家氣度的一種。”
長公主聽得皇後引經據典,緊繃的臉色略緩,冷嗤道:
“皇後賢德,飽讀詩書,胸有經緯,我這皇弟倒是得了個好內助。
與你談論這些史籍典故,怕不是比與內閣那些老頭子議事還要省心暢快。”
“本宮讀書少,只覺這丫頭行事跳脫,招人閒話罷了。”
長公主這話說的有些奇怪,周皇後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難以察覺的輕嘆。
她這皇後之位,靠的是機緣、容貌與沉穩雍容的氣度,何曾有人真心欣賞過她胸中的詩書韜略?
才華於這深宮,實在是可有可無之點綴,還不如一些妖媚女子,善於牀笫中迎合聖心。
但這念頭瞬間被周皇後壓下,只化作脣邊的謙遜笑意。
目光則重新落回遠處亭中那身形挺拔,風姿灑落的青年身上:
“長姐過譽了,咦,馮小將軍我是認得的,他旁邊那一位青年才俊,倒是面生得很,氣度卻是不凡。”
皇後語氣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安平長公主順着皇後目光看去,落到賈瑞身上。
先前因女兒而生的不悅似乎找到了具體的落點,豔麗的臉上浮起混雜着輕視與警惕的冷意:
“哼,那就是夏守忠在陛下面前舉薦的,榮國府賈家的一個旁支子弟,名喚賈瑞。”
“也不知從哪裏學了點不入流的江湖把式,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居然破格授了個八品的錦衣衛經歷。
小小年紀,油頭粉面,巧言令色,我看端華就是被他那些虛頭巴腦的書畫詞賦給矇蔽了。”
長公主評價賈瑞的口吻,如同在點評一件不甚入眼的玩物,帶着上位者對驟然得寵者的天然排斥和質疑。
“哦?”皇後目光一凝,認真地再次打量起賈瑞,他的名字這回算是與人物對上了號。
周皇後知道長公主心思,但此時卻沒有迎合她,而是道:
“原來他就是賈瑞,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就是這位賈公子寫的名句,陛下前日還提了起來,說它頗得治世之要義。”
“看陛下的意思,這人確是個難得的英傑,既有真才實學,又能爲陛下分憂解難,是極好的。”
言語間,周皇後對賈瑞的態度,顯然與長公主的不滿警惕大相徑庭。
畢竟她是皇後,一定要面子上和皇帝在同一戰線。
安平長公主聞言,鼻尖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呵,斜睨着遠處的賈瑞。
她並未接皇後的話茬,只是眼神中的挑剔之色更濃了幾分。
亭中那個侃侃而談,引得女兒鳳眸含笑的青年身影,在她看來愈發顯得刺眼。
亭中,馮紫英也向賈瑞耳語道:
“賈兄,你說的那便是棲鳳宮安平長公主日常休憩之所,這位長公主在兩位陛下身邊都很受寵,是個人物......”
馮紫英的提醒點到即止,卻足以讓賈瑞反應過來。
賈瑞之前也聽夏守忠談過宮內一些事情,對長公主性情和權勢算是瞭解。
他面上不動聲色,彷彿只是聽着端華在說今日的趣事,但端起的茶盞卻在脣邊略略一頓。
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瞬間取代了眼底的暖意,隨即又恢復了自然。
在宮中行走,走近一派,必然會疏遠一派,這也是常態,無需驚慌,更不要騎牆。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只見幾名內侍服飾的太監快步朝亭子走來。
爲首的一位年紀不大,面白無鬚,舉止氣度卻沉穩老練,正是皇帝御前極爲親近,賈瑞也見過的林公公。
林公公領着人來到亭前,先是恭恭敬敬地向端華郡主躬身行禮:
“奴纔給郡主請安,攪擾了主雅興,奴才死罪。”
端華正興致頗高地談着,見狀微微蹙眉,但見是御前的人,只得耐着性子問道:
“林公公免禮,您這匆匆而來,是舅舅那邊有什麼事麼?”
林太監起身,恭謹道:
“回郡主,陛下口諭,命奴才即刻召賈大人前往乾清宮偏殿見駕,說是有事垂詢。”
他目光轉向賈瑞,笑容依舊,但眼神裏卻不容置疑。
此言一出,亭中氣氛微凝,馮紫英迅速垂下眼瞼,端華郡主臉上則瞬間掠過一絲錯愕。
“現在?”端華的聲音裏透出幾分不捨:“我正要和賈公子品茶談詩。”
“郡主。”林太監微微躬身,態度恭順卻毫無轉圜餘地:
“陛下已在偏殿等候,奴才只是奉命傳召,不敢延誤聖駕。”
端華知道皇帝召見的分量,縱有萬般不願,也只能強行壓下心頭的不悅,嘴脣撇動,強自恢復皇家威儀對賈瑞道:
“既是陛下傳召,自然耽誤不得,賈公子且隨林公公去吧。”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忍住,明眸深深地看了賈瑞一眼道:
“我們......改日再敘。”
賈瑞微笑頷首,即刻放下茶盞,從容起身,對着端華郡主和馮紫英分別作揖:
“微臣遵旨,謝郡主款待,馮兄,容後再敘。”
接着,他轉向林太監,肅然道:“有勞林公公引路。”
林太監側身引手:“賈大人,請隨奴纔來。”
賈瑞轉身,步履沉靜地跟着林太監一行離去。
走出數步,就在將要踏上曲廊拐角消失於衆人視線之前,賈瑞彷彿不經意的微側過頭。目光極其自然地投向遠處端華郡主所在的涼亭方向。
只見清寒的雪霽微光中,端華郡主依舊在亭邊,身姿清麗,水色的宮裝衣袂被微風輕輕拂動、
那雙明亮的鳳眸,正打量着他的背影,遙遙相望,眼神複雜難辨,竟似定格在了初春微冷的琉璃畫境之中。
乾清宮偏殿,建新帝端坐御案後,臉色難看,夏守忠侍立一旁,如泥塑木胎。
賈瑞風塵未消便匆匆奉召入宮,看到此情此景,心下微凜。
建新帝未有任何寒暄鋪墊,聲沉似鐵,直切核心道:
“天祥,揚州急報。”
他將密報向前一推道:
“林如海之前用了你獻上的藥方,本已見些起色,誰料......竟又陡生變故,高燒不退,已三日了!”
皇帝的話語帶着壓抑不住的煩躁:“之前你那藥尚可,如今怎又不行了?”
殿內空氣驟然凝結,夏守忠低垂的眼簾下也閃過一絲審視,心下不由緊張,畢竟賈瑞是他推薦的人。
林如海又重病?
賈瑞心中也是微微一震,難道連自己通曉的幾百年後醫道,也難以撼動紅樓命軌?
這黛玉倒也可憐。
但這念頭只一閃而過,他便鎮定起來,波瀾不驚,躬身問道:
“陛下明鑑,藥石無效,不外乎三因:用藥、勞心、外邪。”
“敢問陛下,林大人此病發,可是未能按時服藥?或是公務過於繁劇,心力交瘁所致?”
他姿態恭謹,問詢卻直指要害,毫無慌張失措的意思。
建新帝聞言,倒沉吟片刻,未拐彎抹角道:
“那邊傳來的消息,服藥是不曾斷。”
“但今年江南鹽稅,可是出了天大的窟窿,林卿估計正爲此事心焦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