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薛姑娘,你們怎麼在這裏?”
趙姨娘訕訕地,不知說什麼好。
賈環此時卻探出頭出來,一臉怨毒看着林黛玉和薛寶釵,想到這兩個美麗姐姐從來不把自己當回事,心中嫉恨愈發翻騰。
黛玉已經聽人說起前面賈環和賈琮的爭執,又看到探春滿臉淚水,大致也能猜出來是賈環和趙姨娘在說刻薄話,被探春聽到。
她和探春關係素來親厚,便俏皮道:
“姨娘,三妹妹原是爲了護着環兄弟才受的委屈,你可別冤枉了她去,若是真疼她,還該替她抹抹眼淚纔是。”
說罷黛玉還輕輕歪着頭,笑吟吟打量着趙姨娘。
這話又佔住理,又透着揶揄,加上黛玉這賈府客人小姐的身份,讓趙姨娘反駁也不是,贊同也不是,只好噎着心中不悅,擰巴道:
“林姑娘知書識禮,這話是沒錯,我怎會不疼她,只不過我們丫頭大了,心也大了,還是要知道她是誰生的。”
黛玉聞言,嘴角一彎,胃煙眉挑動道:“三姑娘心明眼亮,自然分得清好歹,畢竟是舅母教她的,姨娘不用爲她操這些心。”
“若是說她不懂好歹,豈不是說母不會教?這可不好,傳出去,我想舅母會不高興,姨娘可也沒面子。”
這話說的很有智慧,讓探春極爲感動,平常英姿颯爽的她,攥着帕子,感動道:
“林姐姐,謝謝你......”
趙姨娘也是徹底熄了火,她哪敢挑王夫人的不是,只好說林姑娘真是明白人,這事就不說了。
說罷,她猛拉賈環縮了回去,門簾啪嗒一聲徹底落下。
看着自己親媽和親弟如此涼薄糊塗,理都不理自己,還不如林黛玉這個表姐,探春只覺渾身脫力,心中一片冰涼。
黛玉卻輕輕挽住她手臂,又對旁邊薛寶釵道:
“走吧,我們一起去三丫頭那裏坐坐,看看她最近有沒有寫新的好字。”
薛寶釵看着姐妹倆默然點頭,雖然因爲憂慮哥哥的事,剛剛沒說話,但眼底也泛起一絲微瀾,粲然一笑。
三人沉默着到了探春的屋子,只見小齋並無一般女兒的脂粉香豔之氣,反而清爽朗闊,透着書卷墨香。
最值得注意之處,便是壁上掛着幾幅新裱的字帖,一幅蘭亭序臨得清麗飄逸,一幅快雪時晴帖則帶着幾分疏朗英氣。
書案上還有一摞剛臨的紙張墨跡未乾,筆架旁散落幾頁明顯是心煩意亂時胡亂寫就的草稿。
讓丫鬟奉上茶後,探春將今日之事向薛林二人說了遍,自嘲道:
“原是我自己沒管束好我的兄弟,倒惹出這許多事端來。”
“只恨我......終是個女兒身,若是個男兒,必當一番事業,光耀門庭,讓那些拜高踩低的小人好好看看。”
她話語鏗鏘,眼中卻盛着濃重的不甘與痛色。
林黛玉捧着手爐,指尖摩挲,聽後溫言道:
“三丫頭,我卻覺得,是男是女,難道只在皮囊不成?
舅媽雖非生母,待你教養亦不曾輕慢,舅舅看重你,也遠勝過那不成器的小凍貓子。
家中上下,誰不尊你一聲三姑娘?未必比其他男兒差了。”
“至少我覺得你行事有擔當,明斷是非、英氣逼人,你哥哥寶玉都不如你能頂門上戶、料理庶務呢。”
探春一怔,胸中鬱結之氣竟真被她這份剔透的見解散去幾分,更加感動。
隨後又想到黛玉父親林如海的病情,卻道:
“林姐姐,姑父他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是否大安了。”
提到父親,林黛玉眸色一亮,脣角微揚道:
“月前父親那邊寄過來的信,還是說舊疾纏身,但昨日我收到一信,卻是說他精神健旺了些,比之前好上一些。
“我看父親的字,也是氣力貫注,沒有以前那麼散亂,可見病情有所起色。”
不過黛玉不知道,林如海病情有些好轉,是因爲他已經收到了賈瑞寫的藥方,喫了後,肺癆得到一定的控制。
日後若知道此事,她會如何感謝瑞大哥?
此乃後話,暫且不表。
探春聞言,也高興道:“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林姑父身子康泰,對姐姐也是最大的安慰。”
她們二人敘着話,寶釵卻坐在一旁,始終凝眉垂睫,宛如冰冷的玉觀音。
“寶姐姐,”探春察覺到寶釵的心情依舊不好,見她這副形容,心頭微澀,嘆道:
“那日我與雲兒、林姐姐湊的那點東西......實在杯水車薪,可還能應個急?”
寶釵聞言抬眼,強扯出一絲柔婉笑容說:
“幾位妹妹雪中送炭的心意,我豈會不知?只是......”她語聲頓了頓,笑意斂盡道:
“昨日母親去尋了姨媽,仍是求告瑞大爺那頭,也不知結果如何。”
黛玉和探春沉默不語,賈瑞固然給她們印象極深,但那人肯定不是賈寶玉這種多情公子,不可能什麼事都管。
三女正說着,簾子一掀,鶯兒氣喘吁吁地尋了來,眼圈紅得像桃子。
一見寶釵,她小嘴一癟,眼淚掉了下來:
“姑娘,太太屋裏剛傳來消息,說那位瑞大爺已然回絕了,他說此事幹系甚大,非他能力所及,且易引火燒身。”
“太太還因爲這事,被老爺好一通指責,恐怕以後再也管不了大爺的事了。”
寶釵聽後,沒有說話,只是咬着嘴脣,直咬得脣色發青發白,才輕聲對鶯兒道:
“知道了,告訴母親,我隨後就回。”
那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件與己無關的事。
鶯兒抽噎着應聲退下了。
一時間,小齋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裏細小的噼啪聲。
賈探春看着寶釵那強自鎮定的模樣,心中亦是慼慼然,忍不住道:
“寶姐姐莫怪我說句不中聽的,依我看,瑞大爺這次不管,未必沒有道理。”
她性子剛直,素日裏與寶釵情誼深厚,說話便少了些彎繞。
“你哥哥那檔子事,太不像話,兩回人命官司,真真自作孽,瑞大爺如今腳跟剛站穩些,何苦去?那渾水?誰沾惹誰就是自個兒往火坑裏跳。”
探春本意是想安慰寶釵,不要對這事太難過了,本來就是可以預想到的結果。
但寶釵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縱然心裏明白探春說的是實情,可這句自作孽由親近姐妹口中說出,還是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刺到她。
有的話可以去想,但說出來,總歸讓人難受。
林黛玉明鏡似的眼眸在探春和寶釵之間輕輕一掠,立刻覺察到寶釵那瞬間的僵硬。
黛玉眼波微轉,不着痕跡地將話頭引開,嬌俏道:
“寶姐姐眼下更要緊的,怕是料理外頭那些產業之事吧?這節骨眼上求人,反倒不如倚仗自身。”
經她這一打岔,寶釵眼底那點刺痛飛快地隱去了,只餘下深深的疲憊說:
“林妹妹說的是,我已決意將幾處鋪子田莊脫手,多少湊些銀錢,一邊打點刑部、大理寺的門路,一邊,也該預備預備後事了。”
說到後事二字,她語氣終是忍不住低沉下去,終究是親生手足。
黛玉和探春皆默然無語。
“林妹妹,三妹妹,你們坐。”
寶釵露出微笑,面上重又端出那份寶姐姐的從容,道:
“我去母親那裏看看,兩位妹妹,下次再聚,多謝你們之前仗義相助。”
她福了一禮,挺直背脊朝外走去,消失在冬日午後的清冷光線裏。
黛玉目送她離去,這才轉向探春,嘆了口氣道:
“三妹妹,方纔那話,自作孽三個字雖在理,可落在寶姐姐心尖上,怕比刀子還戳人呢。
她這會兒,只怕已是心都傷透了。”
探春微微一怔,回想寶釵離開時的背影,心底也泛起一絲懊悔,但嘴巴上還是硬氣道:“她是個明白人,最是外柔內剛,料想沒事。
黛玉只擺擺手道:“罷了,她正在心上,我們也不多說,倒是你自己,也好好靜靜。”
探春心下煩悶,送走黛玉後,想起今天的事,只覺這小小的屋子也逼仄起來,目光無意識落在書案上那堆寫壞了的草稿上,抓起來又想寫點東西。
“姑娘。
大丫頭詩書不知何時悄然進來,看着姑孃的神色,手裏捧着一捲紙和一冊裝訂好的新書,小心翼翼放到她案頭,討好地說:
“姑娘,奴婢前幾日告假回家,路過文德街那家逸墨軒,好生熱鬧,都在搶什麼新出的演義話本子和仿的大字。”
“有本新刊印的說岳演義寫得精彩,奴婢想着姑娘素日就愛讀史談今,便給您捎回來了。”
“還有這個。”
她指着那捲紙道:“那店裏說,演義的寫書人,最近還新出了臨嶽老爺滿江紅的字條,賣得也好,道勁得很,奴婢也買了一張,說不定姑娘喜歡。”
探春聞言本不在意,便先是隨手翻開那臨本卷軸,登時臉色一變。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只見這墨字沉雄厚重,如蒼松虯枝,破空欲飛,撲面一股剛烈不屈之氣,極像嶽王爺的手筆。
落款處,一方盛世畸人的鮮紅印章赫然在目。
這字,這氣魄,探春的心猛地被攫住了,眼睛再也離不開那筆走龍蛇間蘊含的勁骨風神,方纔滿腹的委屈、煩悶,對身世的喟嘆,似乎都被這縱橫的筆墨盪開一道豁口。
“好字,當真是好字。’
她喃喃出聲,眼中精芒閃動,又趕緊拿起說岳演義一看。
賈府四女,黛玉喜歡讀詩,史湘雲喜歡讀曲,寶無所不讀,而探春則最喜歡讀史,靖康舊事對於她而言,也是熟悉無比的神州大恥。
這小說也寫的極妙,畢竟連皇帝都能被打動,更別說探春這等小文青。
看上幾回合,探春只覺得胸中一股鬱勃不平之氣翻騰激盪,再回頭看那幅字,更是血脈賁張,彷彿舊日嶽武穆金戈鐵馬的??神威、悲壯孤忠,已然在眼前奔雷掣電般重現。
半個時辰後,探春將書放下,打量着侍書道:
“那逸墨軒,就在文德街?你可記得具體方位?”
“我想去那裏看看,看還能不能買這個盛世畸人別的佳作。”
侍書一愣,隨即驚訝道:“姑娘,那,那地方人多雜亂,您怎麼能去?太太也不會許你的。”
“有何去不得。”探春站起身,英氣勃發,胸中久積的那股不甘與對這字主人盛世畸人的好奇齊齊湧上,笑道:
“我直接走肯定走不了,但我可以藉口去瞧瞧薛家姨媽,到時候央求寶姐姐帶我出去。
她不是素來有小轎出入麼?我跟着走一遭便是,你在家替我遮掩着點,耽擱不了多久。”
待書還要再勸,探春已揮手定了章程:“就這麼說定了。這書和字極好,我再好好看看。”
這便是探春的性格,說到,就要做到。
此時她重新坐回書案前,捧着那冊說岳演義,目光深深陷入書頁,神色專注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