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夫人還是心中不甘,她壓下怨氣,聲音帶着刻意壓抑的哭腔,轉向賈瑞道:
“天祥賢侄,老爺對代儒公,向來是極盡照拂的,你祖父當日能在族學教授,也全賴老爺的情分。”
“難道你就不能,不能看在這份舊情上,替你薛蟠兄弟向一些貴人說句話?便是,便是鬆動一分也好啊!”
她這番話,直將賈代儒昔年的情狀當作了籌碼。
賈政聞言眉頭鎖得更緊,他深知王夫人情急失言,竟想恩圖報,實非君子所爲,但又不好當衆不給髮妻臉面,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賈瑞心中也是暗笑,心想我祖父畢竟有才學,當年還跟賈代善打過仗,也算立過功勞,本來你們就該照料他晚年。
結果被你王夫人說來說去,居然還成了你的天大恩情。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把說的不好聽。
“嬸母這話差了。叔父昔年待我祖父之厚意,侄兒自然銘記五內,但此乃叔父與我賈瑞一傢俬情。”
“但薛蟠兄弟所犯之事,乃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行兇致死人命,鐵證如山!此乃煌煌國法所繫,關乎是非曲直、人間公道,已非我等私情可以左右權衡。”
王法無親,古有明訓。嬸母命我爲此事行方便,這方便二字,侄兒實在不知該行向何處?此非推諉,實爲不能,亦不敢。”
王夫人被這番私情,國法的區分堵得胸口發悶,情急之下,竟脫口而出:
“賢侄啊,你薛蟠表兄弟家,雖遭此橫禍,然家底總還有些,若賢肯費心美言幾句,那打點的銀錢,薛家斷然不敢吝惜。”
她病急亂投醫,只道賈瑞驟得富貴,或也在乎銀錢。
此言一出,不僅賈政勃然變色,連一旁的賈璉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
這個見識實在太淺薄了。
賈政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那雨過天青的茶盞蓋都震得叮噹作響,怒道:
“無知婦人!這是何處?說得什麼混賬話!天祥何等樣人,豈是這等醃?銀錢能動搖的?你又當我賈家清名何在?還不速速噤聲!”
賈瑞也冷道:
“薛蟠行兇,已然令今上雷霆震怒,聖心何如,想必叔父、嬸母也能揣度一二。
欺君二字,重逾泰山,若貿然插手,非但不能救人,只怕反要累及闔府榮辱安危,如此干係,嬸母可曾深思?”
“嬸母難道想讓我府數十年積累,毀於一旦嗎?”
賈政的憤怒和賈瑞的威脅,讓王夫人驚得面無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賈政心中亦是?然,賈瑞此語半是實情,半是警告,卻正戳中他身爲榮國府主家最怕的軟肋???家族興衰安危。
他此刻只覺王夫人愚不可及,簡直置家族於險地,真是婦道人家,不知輕重深淺。
正當夢坡齋裏一片尷尬僵持之時,門外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個丫鬟,掀簾子進來,雖是冬日,卻滿臉是汗,對着賈政和王夫人就跪下了,氣還未喘勻道:
“老爺,太太,環三爺和琮三爺在那邊園子裏爲爭一個南安王府送來的新樣蟈蟈罐兒打起來了!
環三爺急了,把琮三爺的臉給抓花了!大太太氣得不行,正揪着環三爺訓斥,說要請太太過去斷個是非呢。”
賈政本就鬱結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泄,此刻聞聽此言,如同火上澆油。
剛剛積累的怒氣,再也無法抑制,他不管王夫人臉面,厲聲說:
“瞧瞧你管的好家,竟出了這等下流之事,還在這裏聽些什麼?還不快滾過去收拾那畜生弄出的爛攤子!”
王夫人此刻真真是內外交煎,賈瑞這邊碰了滿鼻子灰已是羞憤難當,自那不成器的庶子又鬧出事來,當衆被丈夫呵斥滾過去,更是顏面掃地。
她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哪敢有半分辯駁,只得衝着賈政匆匆福了一福,低垂着頭,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了這夢坡齋。
待王夫人走後,賈政依舊餘怒未消,又對着賈瑞連連作揖,嘆息不已:“賢侄,家門瑣碎不堪,讓你見笑了,今日,今日實在是對不住賢侄。”
賈瑞神色如常,甚至帶着一絲安撫的淡笑,緩緩起身道:
“叔父言重了,些許小事,只不過家和萬事興,叔父還是要將府中事料理順遂了,不要假託他人。”
如此一來,才能讓諸位長輩兄弟安享尊榮,叔父在朝堂之上也更能一展胸襟抱負。”
說來說去,府裏穩當,纔是我賈家子弟在外立足的根本。”
賈政這人不錯,所以賈瑞還是給他面子,提了幾句建議。
當然,賈瑞想賈政估計就算知道這些問題,以他的能力,也很難在短期內做到,只不過是自己看在曾經的情分上,說一些中肯的建議。
日後如果你實在無法整頓榮國府,那就不要怪有其他外力介入了。
說罷,賈瑞向賈政一揖:“府中有事,侄兒就不多叨擾叔父了,侄兒告退。’
賈政聽他言語得體,點中要害,心中滋味更是複雜難言,勉強點頭道:“賢侄慢走。”
賈璉更是連聲兄弟慢走,親自送到門口,看着賈瑞從容離去的背影,這才長長吁了口氣,抹了把額角的細汗。
回到書齋內,賈政頹然坐回椅上,看着賈璉,半晌嘆道:“你看天祥,言語行事,竟比我這把年紀還要老成持重,明白透亮,若是他能走清流之路,真是我府的造化。”
他先是感嘆,然而目光掃及屋內的陳設及門外隱約傳來的喧鬧,一般對現實的無力感又湧上心頭,接着就是習慣性的逃避現實,遷怒晚輩。
只見賈政臉色一沉,矛頭轉向了賈璉:
“我平日將闔府諸事交託你夫妻二人料理,原指望你們能爲我分憂,承繼家業!可你們是如何管教的?”
“奴才憊懶也就罷了,子弟們也全無規矩體統!薛家鬧得滿城風雨,已是帶累不淺,如今連這些小輩也敢光天化日之下,爲了個蟈蟈罐扭打如市井潑皮!成何體統!簡直荒唐透頂。”
“你身爲長房嫡孫,日常豈能對此視若無睹?長此以往,我賈府體面何在?根基何在?你們真真辜負老夫的期望!”
賈璉聞言,腹內早已是萬千委屈翻騰,心想我就算想管家?但內宅事務都是鳳辣子獨斷專行,她又只聽她那個姑媽吩咐,哪把我當回事。
當然這些腹誹,賈璉半個字也不敢露,只能垂手弓腰,唯唯諾諾應承着:“老爺教訓的是,是侄兒懈怠了。”
另一邊,王夫人已到了出事的花園子。
只見邢夫人正拉着臉上掛了道血痕,哭得一臉鼻涕眼淚的賈琮,看到王夫人來了,拿帕子作勢給他擦拭,嘴裏絮絮叨叨道:
“哎喲我的小祖宗,可憐見的,瞧瞧這臉給抓的!雖是庶出,也是賈府的三爺,怎能讓人下這等狠手?”
“平日裏也不知長輩是怎麼教導的,竟教出這等兇悍的野性來,沒個規矩體統。”
她這每句話,都像帶刺的鞭子,抽在王夫人臉上。
王夫人氣得渾身發顫,又自覺理虧。
她一眼瞪向旁邊被幾個婆子抓着,兀自梗着脖子、一臉倔強不服氣的賈環,胸中那股無處發泄的邪火,此刻全數傾瀉到此人身上。
“作死的孽障!下流種子!竟敢對兄弟下此毒手!”
王夫人幾步上前,又看到趙姨娘已然匆匆趕來,怒道:
“看你養的這個好兒子,今天幹了什麼事?”
“上樑不正下樑歪,定是你這做姨孃的,每日價沒個好教導,攛掇得他無法無天,生出這等不上檯盤的東西來。”
趙姨娘被當衆劈頭蓋臉地辱罵,想到母子同時受此折辱,頓時心如刀絞,眼圈一紅便要哭嚎着撒潑辯解:“太太,這,環兒他還小。
住嘴!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王夫人厲聲打斷,根本不容她開口,“沒規矩的下流東西,再敢聒噪,直接打出去!”
就在這劍拔弩張、下人們噤若寒蟬之際,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太太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