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的要求下，薛澤讓人將那個死嬰抱了出來。
孩子被包在一塊淺黃色的包被裏，在宮女的手裏，是那麼小的一團。
當孩子真的遞到蘇?手邊的時候，她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孩子被包被裹着，根本看不清面容，要看嗎？
如果打開，真的是長子……
她眼中的猶豫，薛澤看得一清二楚，看着這樣的蘇?，他心中又是一陣鈍痛。
“?兒，要不……算了吧……”
讓一個剛剛生產完的產婦，去看自己早夭的孩子的屍體，和凌遲又有什麼區別。
“別看了，?兒……徒增傷心……”
蘇?的手仍舊在顫抖，但……
“抱給我。”
她的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包被交到蘇?手中，她深吸一口氣，掀開了一角。
小小的屍體已經冰涼，面容烏青，雙目緊閉。
蘇?望着那張小臉，半晌說不出話來。
薛澤扣住她的肩膀：“?兒，你別傷心，我們還會有別的孩子……”
蘇?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臣妾當然不會傷心。因爲……”
蘇?的手已經不抖了，她將孩子交回給宮人。
“因爲這根本不是臣妾的孩子。”
薛澤摟着蘇?肩膀的手臂一僵：“你……你說什麼？”
蘇?望着薛澤的眼睛，堅定地道：“這不是臣妾的孩子，孩子被換走了，臣妾生下的不是這個孩子。”
薛澤只覺得荒唐。
皇子出生便夭折，他當然是經過仔細盤問的。
從接生的穩婆，到伺候的下人，但凡進過這房間的每一個人，都單獨詢問過。
薛澤雖然不在現場，但當時的情況也聽下人稟報得十分詳細??
蘇?到生產的後半程，體力不支，在孩子落地的瞬間就昏睡過去了。
那時候孩子纔剛剛落地，身上都還沾着穢物，等到穩婆擦乾淨孩子，又發現孩子沒有哭聲，也沒有呼吸之時，蘇?正在昏睡。
這整個過程中，蘇?沒有見過這個孩子。
一眼都沒有。
薛澤張了張口，只覺得喉嚨裏彷彿有什麼酸澀的硬塊，讓他難以開口。
他想問問蘇?，你是不是因爲接受不了孩子夭折的事實……瘋了。
一個根本沒有見過孩子的母親，是怎麼認出這個死嬰不是自己的孩子的？
但這樣的話，對於蘇?來說，未免太過殘忍。
於是薛澤只能聲音艱澀地道：“?兒，你太累了，還是休息吧……這個孩子……”
“雖然按照規矩，這種早夭的孩子不能入皇陵，但朕會破格追封，讓他風光葬入皇陵的。”
薛澤寄希望於這樣的決定，能讓蘇?清醒過來，但蘇?根本不聽。
“皇上不相信臣妾嗎？可是臣妾確定，那真的不是臣妾的孩子，一定是有人換走了臣妾的孩子！”
蘇?聲音尖厲：“要查！一定要徹查！一定有問題！”
蘇?的腦子轉得很快，無數的猜測在她腦海中瘋狂轉動。
如果對方真的下了死手，那麼現在在她面前的，就是長子的屍體了！
爲什麼不是長子，而是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她從未見過的男嬰？
爲什麼要大費周章換一個別的死嬰?
那隻有一種可能，就是孩子被換走了，但孩子還沒死！
“皇上，您相信臣妾！孩子真的沒死，孩子被換走了，一定還活着，封鎖皇宮……對！封鎖皇宮，一定要把孩子找出來！”
蘇?說着，就要掀開被子起身，薛澤伸手阻攔，卻被蘇?“啪”一聲打開。
她神經質地喊着孩子沒有死，踉踉蹌蹌跌下牀榻，卻因爲身體太虛弱，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薛澤去扶她，她卻又一次揮開薛澤的手：“來人！封鎖後宮！來人！扶本宮起來！本宮要把孩子找回來！”
薛澤終於忍無可忍，怒喝道：“夠了！夠了！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孩子已經死了！”
“來人！扶?妃躺下休息，不得亂來，不得出露華宮！”
“?兒，別鬧！”
蘇?猛地回頭，恨恨盯着薛澤：“你不願幫我找孩子，我自己想辦法，你還要阻攔我？！你爲什麼要阻攔我？！你難道不想找到孩子嗎？”
薛澤覺得這樣的蘇?，幾乎已經魔怔了。
“你現在腦子不清醒，先休息，等你冷靜下來，朕再跟你說！”
蘇?盯着薛澤看了許久，長子失蹤的焦急，被阻攔的憤怒……
終於在這一刻讓蘇?徹底失去了理智！
“你怎麼可以那麼狠……你的心怎麼可以那麼冷……那是你的骨肉啊！你怎麼可以……”
“你根本不配當孩子的父親！”
薛澤腦子“嗡”的一下，兩眼陣陣發黑。
孩子死了，他跟蘇?一樣傷心，但蘇?怎麼可以說這種話，怎麼可以！
“蘇?！你瘋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朕不配做孩子的父親，那誰才配？！”
蘇?望着盛怒的薛澤，眼中滿是失望和悔恨。
她不該相信薛澤的。
她怎麼會寄希望於一個帝王會有真心？
憤怒到極致，蘇?反而詭異地冷靜下來。
“抱歉，是臣妾口不擇言。”
“您就當臣妾是瘋了，您就當可憐臣妾剛剛失去孩子已經瘋魔了。”
“別的臣妾都可以忍，但臣妾只求皇上一件事……”
“封鎖皇宮。剩下的，臣妾自己來查。”
蘇?望着沉默的薛澤，輕聲道：“這是臣妾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要求。”
“皇上……別逼臣妾恨你一輩子。”
蘇?又一次威脅薛澤。
可薛澤在暴怒過後，心中又是一陣心疼。
蘇?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哪怕她口不擇言，哪怕她咄咄相逼，可他還是不忍心。
不忍心啊……
不忍心將一個剛剛失去孩子的母親，逼到絕境。
薛澤終於開口。
“好，朕由着你，封鎖皇宮。”
“但封鎖皇宮不是兒戲，朕不可能讓所有人由着你胡鬧。”
薛澤閉了閉眼：“七天。朕給你七天時間，七天過後，這件事不許再提。”
一旁跟着薛澤前來，要詢問皇子安葬事宜的官員輕聲道：“那……那皇子下葬的事情……”
蘇?忍無可忍：“滾！我兒子沒有死！你要安葬誰？！”
薛澤煩躁地揮手：“今天的事情不許往外傳，安葬之事……和欽天監通個氣，就說暫時沒有合適的日子，先將皇子……先將這個孩子冰封起來，七天之後再下葬。”
薛澤說完，沒有再看蘇?，帶着人走了。
蘇?被春寧扶着，重新回到了牀榻上。
“娘娘……您……”
蘇?眼中只剩下一定要找到孩子的決心。
“春寧，本宮只有七天時間，七天之內，一定要找到孩子。否則……”
否則，就算孩子活着，也會被送出宮去。
到時候……
茫茫人海，她去哪裏尋她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