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李局長是程爸爸的故交,這次我報案,李局長一直對我很關照。錄完筆錄之後,李局長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很認真的看了一遍我的案卷。
他濃眉緊縮,抿着嘴脣沉思了很久。
“李局長,我的案子,會怎麼樣?”
聽我如此問,他低垂的眼皮略微一挑,一雙眼睛犀利的向我投了一眼。
“洛洛啊,我跟老程是老交情,所以不跟你打太極。顧曉曉雖然是美籍,但在我們國家犯了法,是可以適用於國內的法律對她進行審判。
但她家的勢力不小,已經聘請了美國律師,準備把她引渡回美國。洛洛,有可能,對她的審判會很波折。”
我點點頭,這些*也對我說過,所以我有思想準備。只是李局長下面的話,卻讓我着實喫了一驚。
“再來,洛洛啊,坦白說,我很仔細的研究過你的案子。對於顧曉曉計劃謀殺你的事,我個人,持懷疑態度。”
“李局長……”
他擺擺手,示意我不要打斷他,一手把我的筆錄推給我。
“這裏,清楚地記錄了你記得有人把你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說收人錢財替人消災,把你殺了回去交差。可顧曉曉卻說她的確找司機把你帶走了,但是要送你去醫院,不是殺你。
而且據她交代,那晚司機送你走後,她還打過電話確認你的狀況。司機說,你醒了,堅拒不肯跟他們走,自己下車了。所以後來你在建築工地被發現,顧曉曉覺得你是自己走了之後遇到搶劫的,才遭到不測。
甚至你留在顧曉曉家的皮包,她都在你出事後交還給了程方霖。這點我也向程方霖確認過,他個人也曾經懷疑過顧曉曉,但因爲顧曉曉實在太過坦誠,所以他排除了對她的懷疑。”
我的心砰砰亂跳,出事那晚的記憶重新浮現在腦中。大雨,被拖行在泥水裏,閃電中隱約見到的猙獰的面孔,揮動的石塊……
“你還好嗎?”李局長髮現我的異樣,關心的問我。
我努力平穩了心虛,喫力的點了點頭。“李局長,您是說,顧曉曉是被人陷害的?要殺我的人,另有其人?”
李局長淡然笑了笑,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我什麼都沒說,洛洛,這是你自己推斷的。我只是把事實告訴你。”
“那司機呢?怎麼說?”
李局長意味深長的督了我一眼:“失蹤了。”
“失蹤?”我目瞪口呆。
“嗯,在顧曉曉跟他們確認完你醒了,自己離開之後,就失蹤了。當然,這是顧曉曉的說辭。我們正在調查。”
我坐在那,忽然覺得心力交瘁。不管顧曉曉是不是在說謊,被人這麼處心積慮的要幹掉,任誰都好受不到哪去。更何況,我跟顧曉曉還有這樣的複雜的糾葛。
“您信嗎?”我看着李局長,想從他那找到一點點的安慰希望。
“洛洛,法律會給你公道,我個人的意見並不重要。”
我的低着頭沉默着了很久,終於對李局長說出我的懇求:“我想見顧曉曉。”
跟顧曉曉見面,是三天之後。因爲案子的敏感度太高,李局長安排我們見面費了很大的力氣。這兩天裏,程氏跟顧氏的股票比賽一樣的往下跌。
程氏大樓前聚集着大批的記者以及要債的債主。剛剛透過氣來,還沒恢復生機的程氏,徹底面臨絕境。我不敢看新聞報道,把自己關在家裏,刻意隔絕跟外界的一切。
但程氏面臨倒閉的消息還是滔滔不絕的傳入耳中。手機,廣播,菜市場的閒談,我在被自己一手造成的程氏絕境逼瘋之前,終於接到李局長的電話,見到了顧曉曉。
她的狀況很不好。她穿着囚服,臉色蠟黃。漂亮的眼睛沒有了往日的神采飛揚,張揚嫵媚的大波浪此刻草草拴在腦後,一身的頹敗。
見她這樣子,我沒有有預想中的痛快。大概這陣子被各種顛覆刺激的麻木了,要真的滿心歡喜,只怕沒那麼容易了。
見我來了,顧曉曉沒太多反應,平靜的坐在我對面,低垂着眼睛目光落在雙手的手銬上,沉默不語。
我忽然不知道如何開口,尷尬了很久之後,纔在警務人員的提醒開,終於開啓了話題。
“我想跟你談談。”我平靜的面對她,在我們多年的鬥爭史中,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說話。
她點點頭,沒有做聲。
“爲什麼要害我?”
剛纔還心如似水一樣的人,瞬間抬起了頭,憤怒的瞪着我:“我沒有!”
“你有,是你用水晶砸我,把我砸暈了,然後把我交給那兩個人。是你。”
顧曉曉咬咬嘴脣,暗淡的眼中閃過一抹絕望的神色。“可我是讓他們送你去醫院,不是把你送到建築工地殺了你。你信嗎?”
我看着她,第一次用同父異母的姐妹的心情,認真地看着她,想要看進她心裏去。
顧曉曉終於深吸口氣,低頭梳理了一下情緒,重新看向我。“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我點點頭,“說吧,長話短說,你沒那麼多時間。”
她自嘲地笑了,看着我,開始了她的故事。
自記事起,顧曉曉就知道自己是個沒有爸爸的孩子。顧風華總是很忙,一個月有25天以上的時間在出差。她總是在顧風華離開家之前粘着他,問他什麼時間回來,然後用畫筆在掛曆上畫一個圈,一天天數日子。
數着數着,顧曉曉隱約明白爸爸不回家是因爲不愛她,不愛她媽媽。後來在媽媽一次應酬完回家,一個人在黑夜裏哭泣的時候,知道了爸爸還有一個家,還有一個女兒。
第二天顧曉曉在媽媽上班去之後,保姆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打通了顧風華的電話。她問他,是不是自己不夠好,所以爸爸不喜歡她。顧風華應付了她幾句,答應會今天回家看她,就掛了電話。
顧曉曉一個人在家門口等着顧風華回來,然後遭遇了綁架。
那是她生命中最恐怖的兩天。手腳被綁住,眼睛被矇住,她聽到陌生男人的聲音一次次在她面前討論着價碼,六歲的女孩子,哭泣到不敢再哭,除了發抖,什麼也不知道。
終於她見到了顧風華,她死死抱着他的脖子不肯鬆手,她看到素來驕傲要強的媽媽在程爸爸面前謙卑的跪下,哭着懇求他能留下來,給自己一個完整的家。
那一刻起,顧曉曉就知道,這世界上最愛她的人,永遠是她媽媽。而害的媽媽這麼無助,自己如此絕望的人,就是顧風華的另一個妻子,女兒。她恨她們,一輩子都不會忘。
所以移民後,她用盡全力纏着顧風華不讓他回國,不讓他跟國內的一切有任何接觸。除了那個她從記事起就喜歡的程方霖一家。
十五歲的時候,顧曉曉在一堆男孩的擁戴下,榮獲了學校裏最受歡迎女生的殊榮。那時起,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成熟美麗,可以去追求那個她發誓會珍愛一生的人。
她一個人提着行李箱,打扮的像夢露一樣迷人性感,去了他的學校。他很開心,帶着她喫喝玩樂,卻告訴她,只把她當妹妹。她很難過,但礙於面子,只能跟他說了很瀟灑的話,佯作不在乎。
她告訴自己,他看不到自己的好,是因爲自己還不夠優秀,她要變得更美,更迷人,更聰明,才配得起他。
然而在她回到美國後,卻意外地撞見爸爸跟媽媽在吵架。他們相安無事過了那麼多年,自從移民後兩人連臉都沒紅過,怎麼又會吵架?
後來她才知道,因爲媽媽無意間發現了爸爸私藏在書房裏的一張張匯款單,一封封沒有寄出的信,以及一張鑲在水晶相框裏的全家福。媽媽怒不可抑的砸碎了水晶相框,爸爸發現後抬手打了她。
那時起,她才知道爸爸這些年跟媽媽過的是怎樣的日子,爸爸一次次慈愛的看着她,看到眼底泛起淚花,爲的是誰。
她查到了我的情況,知道我考進了D大,便毅然決然的來到國內,給學校捐了一大筆款子,進了學校。從此,開始對我的一連串打擊報復。
“我真的恨你,洛陽。你知道嗎,我的同學不止一次跟我說,曉曉,那個叫洛陽的女孩跟你真像,你們站在一起就像姐妹花。”
她看着我,眼中的怨恨讓我莫名的難過。
“我對他們說,我可沒有這種沒教養的窮親戚。可你知道我說這話的時候心裏是什麼滋味嗎?你能想象每天面對着自己的爸爸,而爸爸卻因爲自己當年的決定後悔了一輩子。看着我,想着你是什麼滋味嗎?”
“所以我恨你,恨你搶走了屬於我的和睦家庭,恨你明明害得我和媽媽那麼慘,而你卻能沒心沒肺的笑的那麼開朗明媚。你憑什麼?私生女,沒有爸爸,窮到連手機都要靠打工纔買得起,憑什麼這樣低賤的你害得我那麼慘?!”
“更何況,你竟然還那麼輕鬆的要走了方霖哥的心。我爲了他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想過嗎?你沒有,你在跟*甜甜蜜蜜膩膩歪歪的時候,我在埋頭苦讀,把自己打造成女學霸,就爲了能讓他誇我一句‘曉曉真棒’。洛陽你憑什麼?你告訴我你憑什麼跟我爭!”
我無言以對,顧曉曉的話字字句句都如晴天霹靂一樣打在我心坎。我沒有父愛的童年,活在自己給自己編造的謊言跟回憶中;而顧曉曉,卻守着爸爸,悲傷地做着替身女兒。
一切的不幸,都是因爲顧風華對感情的搖擺不定。他自私地追求自己的愛情夢想,卻毀了四個女人一生的幸福。
“告訴你個祕密,”顧曉曉眼底含着淚,對我嘲弄的笑着。
“其實那天我真的有想殺了你,親手殺了你。可當你倒在地上,腦袋流血的時候,我舉着水晶忽然怎麼都下不去手。因爲我發現,你血管裏流的血,跟我是一樣的。”
她說完不等我有反應,起身昂首就走了。我怔怔看着顧曉曉消失在眼前的背影,不可抑制的,哭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