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潮溼的天牢,自然是沒有外界那麼開闊的,抬起頭也只能看見四周方物,乾枯稻草和橫着鐵槓的小天窗,沈尋悶不做聲地喫了幾口獄卒送過來的牢飯,然後剩了一部分看起來還算可口的飯菜,隔着兩道柵欄遞了過去。
簡簡單單的話語,卻是人間最溫情的畫面。
“母後喫好喫的。”
傅湘雲看着面前遞過來的東西,雖然看不見人,心中卻又是心酸又是溫暖,抬手溫柔地推了過去,“尋兒自己喫,母後已經喫飽了。”
沈尋知道母後從來不會騙他,於是乖乖地把手收了回來,默默把碗裏剩下的飯菜都喫光了,發現食物也不可貌相,於是很是誠實的說道:“這裏的東西真難喫。”
傅湘雲很想說一句可能以後連東西都沒得喫了,卻還是不忍心告訴他這麼殘忍的事實,儘管他們真的是在等死,真的只是在混日子,有喫的就不錯了。
“尋兒不怕,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母後回宮親自給你做好喫的,給你做糖蒸酥酪、蒸慄粉糕還有蓮葉羹,母後保證比御廚做的還要好喫。”
傅湘雲一邊說話,一邊咬着自己的下脣,說不出的心虛與緊張。
“嗯。”沈尋乖乖地答了一聲,他對母親說的話從來都深信不疑,這一刻自然也不會例外。
母後說給他做蓮葉羹,就一定會做蓮葉羹。
母後說她會做的比御廚好喫,就一定比御廚做的好喫。
傅湘雲越說越覺得心酸,索性將身子靠在了牆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夠感受到他的溫度,那是這個世上唯一能夠依靠的存在。
有時候覺得人生真是一場夢,幾日之前還是世人面都見不上一面的大周國母,幾日之後變成獄卒都敢隨意欺負的階下囚。傅湘雲閉了閉眼睛,表情也沒有太大的起落,其實仔細想象,身份地位,都不過是些虛物罷了,人一旦走了,什麼也帶不走,又何必去執念太多呢。
遠處幾聲重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的傳來,傅湘雲閉着眼睛沒有睜開,儘管她知道那代表着什麼,卻不願意睜開眼睛去面對。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似乎聽得見自己那劇烈的心跳聲,直到那些人走到了他們的面前,她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看見他們手中託着的東西,彷彿早就預見了什麼,心底慘然一笑。
尋兒,對不起啊,母後對你說的謊言居然這麼快就被拆穿了。
我們出不去了,永遠永遠都出不去了
“王爺說給你們一個痛快的死法,這兩粒神仙丹可是堯谷製出來的,雖說是毒藥,卻不會感受到一丁點痛苦,也算是對得起你們了。”最前面託着丹藥的人面無表情的說完,便慢慢地蹲了下來,“娘娘,您準備好了,就上路吧。”
傅湘雲表情很淡地看了他一眼,看了半晌,轉過身子湊到了柵欄面前,猛然伸出手打翻了他手中託着的盤子,兩個看起來黑乎乎的丹藥頓時滾落在地上,她奮力地朝前去夠,將那兩顆丹藥全部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不等外面的人反應過來,她就全部塞到了自己的嘴裏,那一刻,甚至可以用狼吞虎嚥來形容她的動作了,從地上撿起東西就喫,一點都看不出她曾經是那般的高貴大方。
那東西不苦,甚至還有點甜,傅湘雲一邊吞一邊慘笑,覺得自己真是太可笑了,喫了尋兒的那一顆又能怎麼樣,他們還會送新的來,還會有千種萬種死法等着她的尋兒。
可是她就是不想親眼看着他死能讓他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外面的人都愣住了,還從來沒見過有人喫毒藥也能這麼迫不及待的,只是這神仙丹是華昌王千辛萬苦從堯谷要來的,就這麼兩粒,全被她喫了,一時間倒有些手足無措了,雖說暗中弄個方法取掉沈尋性命也不是不行,總歸是覺得有些不妥的,只能如實回去覆命了,讓王爺再下一次命令纔是萬無一失。
沈尋看不見這邊的一切,可是他聽見了剛剛的對話,只能隱約看見那邊站着幾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錯愕。
他心中陡然一痛,彷彿感受到了什麼,迅速將身子緊緊貼在牆上,拼命地將手伸過去夠她,整張臉都擠變形了,卻什麼也摸不到了,他抖着手四處摸索着,死活不願意收回來。
“母後母後”
傅湘雲虛弱地轉過頭,看着旁邊伸過來的那隻手,指尖修長而有力度,袖口處隱約還有金龍盤紋,那本是這世間最爲尊貴的象徵,卻淪落至常人都不屑的階下之囚。
果然呢,一點痛苦都沒有,堯谷真不愧是這世間醫術最爲精妙的地方,可是爲什麼心口好像有一千根長針在扎呢,那樣清晰的痛楚,深入骨髓。
她本想開口同他說說話,告訴他一定能好好活下去,告訴他外面的世界比皇宮要大得多,有山有水,還有漂亮的姑娘。告訴他這世間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可是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她剛剛纔撒過謊,不敢再騙人了
其實她根本就不會做喫的,連油鹽醬醋都分不清楚,更別提做什麼蓮子羹了。
所以她便殘忍地閉上了嘴,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滿懷眷戀地看着那隻伸過來的手,從指尖一直看到手腕,從那條金龍的頭一直看到尾。
尋兒,來世,願你生於安樂,長於安寧。
願你永生永世,不要生在帝王家。
傅湘雲臉上依舊掛着慘淡的笑容,靜靜地看了許久許久,才慢慢將自己的指尖遞了過去,搭在了他的手上。
掌心相觸的那一瞬間,那顆驕傲的頭顱忽然深深地低垂了下去像是對命運低頭,又像是在懺悔生平種種,一身高居人上,卻死得如此輕賤不堪。
她走了,帶着末月北風裏還未來得及展開的微笑。
“母後!!!母後!!!”
彷彿感應到了什麼不對勁,沈尋依舊緊緊貼在牆上,嘶吼了兩聲,卻全身都僵在了那裏。
他的脣輕輕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繼續喊下去。那一刻好像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卻誰也說不上來變的究竟是什麼。
也許有的時候,需要一個特定的契機才能封閉的心境,但那代價太過於殘忍,如果他自身有知,定是寧願一輩子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沈尋緊緊攥着她的手,彷彿那就是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唯一紐帶,全身抑制不住的顫抖,不顧自己的臉還被磨在粗糙的牆上,只是儘量讓自己的手更向外一些,那樣執拗而不甘的姿態,讓人看了都有些傷神。
原本乾燥的土牆上突然滲了些發深的水漬,那是沈尋不自覺流出的眼淚,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只是拼命地想要去抓緊母親的手,全身抑制不住的抽噎,那般痛徹心扉的樣子,實在難以想象。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至親之人相繼離開,不是簡簡單單的傷心兩字就能概括的。
沈尋聽不到回應,手上的感覺也越來越冰涼,心也跟着涼進了深淵,天窗外的微光打在他的肩上,一切都顯得那樣靜謐而又沉重。
似乎察覺到自己所做的一切終究只是徒勞無功,沈尋漸漸頹坐在地上,右手沒有鬆開,卻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親眼看着父親死在自己的面前,曾以爲那是世間最爲痛苦的事情,卻發現今時今刻,連母親的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
極度崩潰的時候,反而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個折磨自己幾十年的完整噩夢,想起奶孃經常陪他盪鞦韆,想起父皇總是以自己爲傲,逢人皆誇吾兒識禮,想起兒時瘦小身軀登臨高臺,賦詩三首,世人皆呼太子天縱英才。
想起母後曾經對他說。
“母後和父皇會永遠在你身邊,尋兒什麼都不用怕。”
手中的溫度又涼了幾分,沈尋目光呆滯的看着面前的牆,彷彿那一眼能夠穿透千世萬世,看見這世間所不能及的事情。
母後
你親手爲我編制的那個美夢,可以永遠都不破滅嗎?
作者有話要說:應該是恢復正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