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沒有料到會是這麼一副場景,就連沈尋自己也沒有料到,只是有些喫驚地看着地上那個被自己踹倒的漢子。
司徒蘭的嘴巴跟塞了個雞蛋似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漢子揉着自己的膝蓋,一臉錯愕,似乎不明白爲什麼自己一個練家子也能被人踹倒,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撐着地面站了起來,跌跌撞撞的朝他走了過來,一臉的憤怒:“還敢打老子!細皮嫩肉的臭小子!找死不是?”
沈尋身上的直裾是普通人家穿不起的雲錦,可那漢子哪裏看得出來,只當是來參加秋闈的異地書生,非要揍回來才滿意。
眼看着人家都逼近他跟前了,沈尋居然朝後退了兩步,表情很是有些驚慌。這般驚懼的樣子,不僅讓人產生了疑惑,似乎剛剛那彪悍的一腳並不是他踹的
看到對方似乎是要揮拳頭的意思,司徒蘭這才反應了過來,上前一步就擋在了沈尋面前,動作沒有一絲猶豫。
她並不想驚動暗衛,因爲如果鬧出了事情,皇帝肯定會怪罪下來,這樣他們這些隨行的人都沒好果子喫了。
沈尋發現前面突然多了一個人,有些發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底一暖,卻沒說話。
“這位大爺,我家公子從小就沒受過氣,這才一時唐突。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吧?”司徒蘭頗老練的拿出一錠金子,似乎是爲了躲開太子的視線,半掩着塞到了他手裏,“和氣生財不是?”
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那人哼了一聲收了過去,算是同意了,只是不依不饒道:“讓你家主子給本大爺道個歉,這事就算完了,我谷生鏢局的人也不是好欺負的!”
“我給您道歉還不行嗎?”司徒蘭給他打着商量,不分青紅皁白就打人,這件事情確實是太子的不對,當然也是因爲她之前出的壞主意,所以她必須要負起一半的責任。
“你?你算老幾?”那人丟了面子,很是憤憤不平的看着沈尋,眼中冒火,“躲在女人後面算什麼東西?再不道歉,可別怪我用拳頭說話!”
司徒蘭被他那句“躲在女人後面”給嚇到了,生怕太子心裏不快,連忙退到他旁邊,想了很久,終是小聲道:“殿下,道歉吧。”
沈尋驚訝地望着她。
“跟這人說‘對不起’就可以了。”司徒蘭心中有些糾結,口裏的話卻沒變。
那人看起來不是什麼善茬,沈尋如果不道歉,肯定是要大打出手的,這樣隱藏在人羣中的暗衛就會出來解決,在他們眼裏,敢冒犯當朝太子的人,是死一萬次都不夠的。這人雖然看起來脾氣不太好,也應該是上有老下有小,要是因爲這點小事就送了一條命,也太不值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和平解決就不要動武力,這是她的爲人之道。
沈尋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一句話都不說。
“自己闖下的禍,自己負責任。”司徒蘭低垂眼眸,一聲聲說着,“男子漢敢於承認錯誤,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沈尋依舊不理她,表情看起來好像還有些莫名的生氣。
司徒蘭沒了辦法,眼看着那人又要發火,心中又急又煩,索性對沈尋道:“你不道歉是不是?”
沈尋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我就是不道歉你能拿我怎麼樣。
是不能拿你怎麼樣。
司徒蘭轉過身子哐噹一聲就跪了下去,語氣跟往常一般平淡,“這樣給您賠不是了,可還滿意?”
生來就是奴婢的命,也不用過分高看自己。反正在宮裏天天跪主子,膝下的黃金早就磨沒了,可不在乎這麼一點。
沈尋的身子忽然僵住了,一動不動地盯着她。
“你這是”那人見她都下跪了,一時有些驚訝,也覺得自己實在得理不饒人了,索性道,“罷了罷了,你快起來。”
事情就這麼解決了,司徒蘭站了起來,心中還是有些煩悶。
怕影響到身邊的人,索性頭也不回地朝前面走去,德福和樂仕都跟在太子後面,應該不會有什麼事。
走了兩步就發現了不對勁,一回頭,太子正亦步亦趨地跟着她,見她突然停了下來,表情還有些驚訝。
司徒蘭氣不打一處來,回過頭繼續走,走到一個偏僻的小巷口前面,突然停下了腳步,覺得自己實在是有些無理取鬧了,人家本來就是主子,做什麼都是對的。
於是便轉過了身,眼神複雜地看着太子。
太子的眼神比她更復雜。
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又認真地憋了回去,過了很久才委屈道:“爲什麼要道歉,是你讓我踹的啊”
司徒蘭一時怔住了,她之前說出這句話,正是太子是被陵江訓斥的時候,但凡有點脾氣的人都有可能說出這種話來,可她當時實在是有些欠考慮,把他當成了一個心智健全的人,忘記了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會變通不會看人臉色。
“對不起,是我說的不全面。”司徒蘭很陳懇的給他道了個歉,然後話鋒一轉,“我現在完完整整的跟你說一遍:首先,你是儲君,整個大周除了君王之外就屬你最大,所以如果有人敢欺到你頭上來,不要忍氣吞聲,否則別人會不把你當回事,最終苦的還是你自己。但是,你要學會看場合。”
“知道爲什麼剛剛那個人不能踹嗎?因爲你現在不是太子,你脫了太子朝服穿上了百姓的衣服,你就只是一個走在大街上的普通路人,踩了別人的腳,要說對不起。”一段話下來,沒有敬稱,只有你我,彷彿只是個教導闖禍弟弟的大姐姐。
被人教訓了一頓,沈尋低着頭不說話,有些不安的捏着自己的袖子,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其實我只是一個下人,你不用太聽我的話,我也沒有跟你說這些話的必要。”司徒蘭嘆了一口氣,“可有些事情是你的太傅和母後教不了的,那些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人總是要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哪怕你是當朝太子,也不能老是縱容你慣着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你的父皇和母後不在了,沒了後臺和擋風板,你該拿什麼去面對別人的冷言冷語?”
其實說皇帝和皇後不在的時候,司徒蘭的太陽穴突然跳了一下,這種話可不是能隨便亂說的,要是被有心人聽了去,她的小命可就不保了,朝旁邊看了看,沒有發現其他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本來就話多,一出口還停不下來了,司徒蘭覺得自己真是愛管閒事,不過就當是爲以後教孩子攢經驗吧
沈尋似懂非懂,低頭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過了很久很久才小聲說了一個字,“哦。”
“”惜字如金是會氣死人的,司徒蘭扶額,道,“你真的懂了嗎?要不要來實戰演練一番”
“好啊。”這回加了一個字。
司徒蘭又朝四周看了看,發現德福和樂仕兩個太監並沒有跟過來,這才放心道:“假如,我現在是服侍你的小太監,我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偷喫了你的糕點,但是我平時並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你該怎麼做?”
沈尋沉思良久,悶悶答:“把糕點吐出來就饒你不死。”
“”司徒蘭覺得自己在對牛彈琴。
“算了慢慢來吧。”她轉過身子出小巷,“我說會帶你去幾個好玩的地方,先不談這些事情了。”
跟隨太子出行的人就在不遠處,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這個方向,一點差錯也不敢出,司徒蘭連忙朝大部隊走了過去。
沈尋見她不生氣了,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後面,癟着嘴,有意無意的碰了碰她的手,似是想牽又不敢牽。
“你幹啥!”司徒蘭被他碰的毛骨悚然,連忙出聲制止。
沈尋將手背在了後面,抬頭看天,“不是我碰到的。”
你說你都這麼大人了,玩這種把戲幼不幼稚?司徒蘭已經懶得說他了,黑着一張臉帶他去了南街。
她以前心情不高興的時候經常來這地方,南街在廣陵城是出了名的熱鬧,許多江湖人士都會在這裏賣藝,有拉二胡的,有耍猴的,還有吐火的,要什麼有什麼,既然太子是出來玩的,不帶他來南街可不行。
盡職盡責的暗衛再次混進了人羣,眼神一刻不離,着實是有些辛苦。
還沒等她招呼,太子已經被雜耍吸引過去了。呆呆的看着人羣中間的那幾個藝人,幸好他長得高,往最外頭一戳,不用站在最前面就可以看到裏面的表演,可司徒蘭就不一樣了被結實的人牆一擋,也不知道太子是在看些啥
裏面那個江湖藝人趴在地上,將兩條腿扳到了脖子上擱着,沈尋從來沒見過這種畫面,一臉驚奇,活像個剛進城的鄉巴佬。
司徒蘭悶不做聲的在旁邊站了很久,看他這副表情,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麼啊”
沈尋正看的起勁,突然聽到了她的聲音,有些茫然地低下頭,問道:“你看不見嗎?”
“”司徒蘭覺得自己受到了身高上的歧視,“你覺得呢?”
沈尋也不看錶演了,低頭思考了一番,然後開始認真地打量她。
“看我幹嘛?”司徒蘭被看的有些起毛。
沈尋繼續看着她,過了很久,他突然反過身彎下腰,將她背了起來。
司徒蘭渾身都僵住了。
殿下你這樣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