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茜被送上車返回凌平市救治，她傷的並不重，只是被嚇到了，而且長時間沒有喝水，身體比較虛弱。
李威的判斷沒錯，警方在周圍設置大量關卡，人想逃幾乎不可能。
孫建平的電話打過來，
“建平，那邊什麼情況？”
“李書記，那小子逃不了，明顯急了，剛剛有一輛麪包車強行闖進來，應該是來救他的，火力有點猛，我擔心兄弟們受傷沒硬拼，把人放進去，圍了之後再慢慢打。”
“這是對的。”
對於孫建平的判斷和危機時刻的處理能力，李威還是非常認可，這樣的人才放在經偵支隊確實可惜了，應該給他更多的機會，做更多的事。
李威愛才，只要是能一心做事的，有機會一定會提拔。
“李書記，前面關卡傳來的消息，麪包車衝進溝裏，那些人都鑽進玉米地，應該是和前面那個人匯合，我帶人趕過去支援，儘量把人堵在裏面。”
“現場情況和我說一下。”
孫建平此刻他正在玉米地邊緣奔跑，“玉米地太大，稈子密，能見度低。無人機發現了幾處熱源，但下去看都不是，這些人很狡猾，在玉米地裏不是直線跑，而是來回折返，故意留下假的痕跡。”
“他在拖時間。”李威的聲音很冷，“天快黑了，只要天一黑，他就有機會趁夜色突圍。你的人夠不夠？”
“市局又調了兩隊過來，現在包圍圈近百人，警力應該夠了，就是玉米地連着山，山那邊我們沒有布控。”
李威的目光投向北面的羣山，暮色中，山巒的輪廓像一道黑色的城牆，孫建平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如果神祕維修工從玉米地北面突圍，鑽進山裏，那就真的如同大海撈針了，想把人抓住會非常難。
“我讓朱武帶人從山腳往南搜，跟你的包圍圈形成合圍。你們南北對進，把他壓縮在玉米地裏。”
“明白。”
李威掛了電話，轉身朝村口走去。侯平正好從紅星花炮廠的方向趕回來，車子還沒停穩就跳了下來。
“李書記，紅星花炮廠的火藥已經全部裝車，正在運往市局倉庫。”
“很好，目前人都堵在玉米地裏，這就給了我們一網打盡的機會。”
“李書記，現在怎麼部署？”侯平問道。
李威蹲下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圖。
北面是山，南面是國道，東面和西面是農田和村莊。玉米地在這張簡圖的中心偏南的位置，面積大約一百多畝。
“侯平，你帶人從北面山腳往南搜，建平帶人從南面國道往北搜，你們在玉米地中間匯合。記住，不要單兵突進，保持隊形，每兩個人一組，相互掩護，對方的火力應該非常猛，所有人必須穿防彈衣。”
“好。”侯平帶着人上了車，朝北面山腳駛去。
李威站在村口，這時手機響了。
“李書記，我是張揚。”電話那頭的聲音年輕而急切，“刑偵支隊張揚，王局讓我帶着人趕過來支援，李書記，您給我下命令吧，我保證完成任務。”
李威對張揚印象不太好，做事不夠冷靜，貪功，這些都是大忌，不僅會對自己有影響，一個錯誤的決定可能會連累整個支隊。
“帶了多少人？”
“二十個，全是刑偵支隊的精幹力量，李書記，給我一個方向，我保證把那個跑掉的人給你抓回來。”
李威沉默了一秒鐘，二十個人，正好可以補充到包圍圈的薄弱環節。
“你從東面進玉米地，東面靠近村莊，地形複雜，容易藏人。你帶人從東往西搜，跟孫建平和侯平形成三面合圍。注意保持隊形，一定不要冒進，孫建平和侯平打主力，你後到的，不清楚狀況，協同配合。”
“明白！”
張揚掛了電話。
李威聽着電話裏傳來的忙音，心裏隱隱有些不安。他太瞭解這種年輕幹部的心態了。
立功心切，但玉米地裏藏着的不是普通小偷，是六個受過專業訓練，手裏還有武器的殺手。
他撥了孫建平的號碼。
“建平，張揚帶人從東面進去了，你盯着他一點，別讓他衝太猛。”
“好。”
李威把手機放進口袋，上了車，發動引擎，車開到了玉米地東面的一個土坡上。這個位置地勢較高，能俯瞰大半個玉米地和周邊的地形。
夜色降臨，包圍圈上的警力正在緩慢地向中心壓縮，像一個正在收緊的口袋。
李威拿起車上的望遠鏡，朝玉米地深處望去，看不到，只能放下望遠鏡，靠在座椅上，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對講機裏偶爾傳來孫建平的聲音，“南面一組，向西北方向推進五十米，注意腳下，有溝渠。”
侯平的聲音，“北面三組，前方發現腳印，朝東南方向，各單位注意。”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包圍圈在縮小，神祕維修工的活動空間在壓縮。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有一個小時，搜索隊就能把他圍困在玉米地中央的一塊區域。
這時對講機裏傳來了張揚的聲音。
“東面一組發現目標，在玉米地東側邊緣，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正在往東南方向跑，追！”
李威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東南方向，那個方向是村莊，村莊外面是國道，國道外面就是開闊地。如果讓他跑出玉米地，進了村莊，抓捕難度會成倍增加。
“張支隊，不要單獨追擊，等鄰近小組靠攏。”孫建平的聲音在對講機裏響起。
張揚已經聽不進去了，他就是來搶功的。
“一組跟我上，二組從側面包抄！”
對講機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玉米稈折斷的噼啪聲，還有張揚粗重的喘息聲。李威握着對講機的手微微用力，指節發白。
然後他聽到了槍聲。
不是一聲，是連續的三聲。
砰、砰、砰。
槍聲在夜空中炸開，像驚雷一樣在玉米地上空迴盪。
“有人中槍，有人中槍！”對講機裏傳出聲音，“張隊，張隊……”
李威的心沉到了谷底，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張揚中槍了，他帶着人追得太快，脫離了隊伍，在玉米地邊緣被伏擊，對方在裏面開了三槍，張揚肩膀中了一槍，兩個隊員腿部中槍。。”
李威停住了腳步，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建平，彙報傷亡情況？”
“沒有生命危險。”
“先去救人，繼續壓縮包圍圈。對方跑了，但跑不遠，剛剛開了三槍，說明他們手裏有槍，而且已經失去耐心。一旦開槍，就離崩潰不遠了。”
“明白。”
李威轉身回到車上，拿起地圖，用手電筒照着看。
廢棄農房在玉米地東南角，對方從農房翻牆逃跑的方向是西北。
那是玉米地的中心區域。他沒有往北跑，沒有往東跑，而是折返跑回了玉米地深處。
這說明他不想離開玉米地。爲什麼？因爲玉米地是他最熟悉的地形，他在裏面轉了一天，已經摸清了每一條溝渠、每一片窪地。
但網在收緊。
李威拿起對講機，“各小組注意，目標在玉米地東南角出現，已向西北方向逃竄。所有小組加快推進速度，保持隊形，不要給目標留下任何空隙。目標持有槍械，發現後不要單獨行動，立即報告。”
“收到”。
………………
對講機裏傳出侯平的聲音。
“李書記，張揚和兩個隊員已經救出，傷勢不輕，但沒有生命危險。”
“好。”
“李書記，我還有個建議。”侯平的聲音壓得很低，“目標現在被壓縮在玉米地中心區域，面積不到二十畝。我們沒有必要再像無頭蒼蠅一樣在裏面亂轉，可以等天亮。天一亮，視野開闊，他無處可藏。”
李威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一分，距離天亮還有八個多小時。
“不能等。”李威說，“他手裏有槍，還有同夥，必須在天亮之前解決戰鬥。”
侯平沉默了一秒鐘，“明白。我繼續帶人推進。”
“各小組注意，玉米地中心區域有一個小土包，上面有幾棵楊樹。目標很可能藏在那裏。所有小組向那個方向合圍，保持靜默，不要開手電筒。”
南面的孫建平，距離土包大約三百米。北面的侯平，距離土包大約兩百五十米。東面的搜索隊，距離土包都在三百米左右。四路人馬，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像一個不斷縮小的三角形。
“別過來，我有手雷，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拉環！”
所有搜索隊同時停住了腳步。
李威透過對講機聽到了，手雷，如果是真的，那這顆手雷在玉米地裏爆炸，造成的傷亡將是災難性的。
對講機裏傳來孫建平的聲音，壓得極低，“李書記，您聽到了嗎？”
“聽到了。”李威的聲音很平靜，“所有人後退五十米，不要激怒他。”
搜索隊開始緩慢後撤，玉米稈的窸窣聲此起彼伏。
後撤只是暫時，人已經被圍在中心，沒有退路，手雷是他最後的底牌。
問題是，他真的有手雷嗎？
李威拿起對講機，切換到一個只有孫建平和侯平能聽到的加密頻道。
“建平，侯平，你們判斷一下，他們手裏有沒有手雷？”
沉默了幾秒鐘。侯平先開口了，“不確定。但紅星花炮廠的火藥庫裏沒有手雷，只有工業火藥和引線。手雷這種東西，不是能從煙花爆竹作坊裏做出來的。”
“他在虛張聲勢。”孫建平說，“如果有手雷，早就用了，不會等到現在才喊出來。是在拖延時間。”
李威同意孫建平的判斷。但萬一呢？萬一他真的有一顆手雷，貿然靠近的後果不堪設想。
“建平，你有沒有辦法確認他手裏有沒有手雷？”
“用無人機飛過去，熱成像能看到他手裏有沒有金屬物品。”
“可以。”
大約過了十分鐘，對講機裏傳來孫建平的聲音，“李書記，熱成像看到了，土包楊樹下面有人，手裏的東西不像是手雷。”
“建平，能確定？”
“確定，我把圖像發到您的手機上。”
李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模糊的熱成像圖片。
李威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對講機，“各小組注意，目標手裏拿的不是手雷，在虛張聲勢。準備突擊，我命令，三、二、一，行動。”
玉米地的三個方向同時爆發出了巨大的聲響，手電筒全部打開，光束從四面八方射向土包。
腳步聲、喊話聲、玉米稈折斷的聲音匯成一片，像潮水一樣湧向中心。
“別動，警察，放下武器！”
“雙手抱頭，蹲下！”
土包藏身處，幾個人看向周圍，“和他們拼了。”
“和他們拼了！”
土包上傳來一聲嘶吼，緊接着，槍聲像炸了鍋一樣響起來。
不再是之前那種零星的點射，而是密集的連發，那些人手裏的武器明顯存在那種連發步槍，打得玉米稈斷肢般橫飛。
“臥倒，所有人臥倒！”孫建平的聲音在對講機裏炸響。
李威趴在土坡上，子彈從他頭頂呼嘯而過，帶着尖銳的破空聲。
他聞到了火藥的味道，濃烈得讓人窒息。
望遠鏡裏，土包上的幾個黑影正在瘋狂射擊，子彈的亮光在夜裏看得非常清楚。
“建平，你們那邊怎麼樣？”
“被壓制住了，根本抬不起頭。”孫建平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着槍聲和喘息，“對方火力太猛，至少有四支長槍。不是普通的殺手，這火力配置不簡單，至少是小股作戰部隊的水平。”
李威的心沉了下去，四支自動步槍，六個訓練有素的槍手，被圍在一個易守難攻的土包上。
如果強攻，警方的傷亡將不可估量，但沒有退路，只可惜自己手臂受傷，沒有辦法參與強攻，只能進行戰術佈局。
“侯平，你的人在北面，能不能從側面迂迴？”
“不行。”侯平的聲音也很急促，“北面是土包的背面，坡度更陡，沒有掩護。如果從北面上，他們會把我們當活靶子打。”
李威的腦子飛速轉動。三個方向，南面、北面、東面，每一個方向都是開闊地，沒有任何掩體。
土包上的槍手佔據了制高點，視野開闊，火力覆蓋了整個玉米地。
這是典型的防禦陣型，所以對方選擇這個小土包，不是偶然。
“建平，你們能不能壓制住他們的火力？”
“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
“給你們三分鐘，侯平，你從北面佯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建平，你從南面主攻，壓制他們的火力。東面的剩餘警力，等南面和北面打響了，從東面摸上去。”
“明白。”
對講機裏傳來兩聲短促的回應。
“東面收到。”
張揚因爲冒進受傷，但是他帶來的警力還在，而且人數上比孫建平和侯平那邊都要多，這些也都是刑偵支隊的精英，戰鬥力並不弱。
李威很清楚，火力上不足，只能通過戰術和人員數量上彌補，只要對方慌了神就會自亂陣腳。
南面先響了。
孫建平還是勇，他帶着人從玉米地裏站起來，十幾支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向土包。土包上的槍手被壓制了一瞬，槍聲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就是這一瞬間的機會。
“北面，上。”侯平的聲音在對講機裏傳出。
北面的警員這時也從玉米地裏衝了出來，邊衝邊開槍，子彈打在土包的北坡上，濺起一片泥土。土包上的槍手立刻分出了一部分火力，兩個人轉向北面，南面的火力頓時有些不足。
“東面，上。”
隨着李威下令，東面剩餘的刑偵支隊隊員快速向前，心裏都憋着一股勁，這麼大場面，其他支隊一直都在一線，只有刑偵支隊貓在警局待命。
土包上的槍手發現了他們。
一梭子子彈掃過來，打在東面搜索隊的前面，泥土飛濺，兩個隊員被氣浪掀翻在地。其他人立刻臥倒，趴在泥地裏。
“建平，東面暫時被壓制，你那邊只剩下兩個槍手，最快速度撕出一個口子。”李威對着對講機喊。
“媽的，跟着我衝。”
孫建平連續幾個翻滾，胸口中了一槍，還好穿了防彈衣，子彈打在上面還是鑽心的疼，他趁機拉近距離，不斷朝着土包附近開槍，後面的警員紛紛跟上，土包上的槍手終於頂不住了。
一個槍手中彈，從土包上滾了下來，慘叫着摔進玉米地裏，只剩下一個，根本扛不住孫建平這邊的火力，只能不停向後退。
土包的範圍本來就不大，一旦擠在一起，那就只能被警方包圓。
“回去，誰都不能退。”
這時土包其他方向的槍手注意到南面的退了，原有的防禦陣營瞬間被打破，一旦南面被攻破，腹背受敵，只有喫槍子的份。
“不行，人太多，就我一個了，扛不住。”
“回去。”
臉上有疤的男人槍口對準同伴，“橫豎都是死，打死一個夠本，滾回去。”
“他們撐不住了，所有人，壓上去。”李威對着對講機喊。
南面的孫建平已經衝到了土包腳下。他的隊員跟在他身後，邊衝邊開槍。子彈打在土包上，揚起一片塵土。
土包上的槍手還在還擊，但已經亂了章法。東一槍西一槍。
“他們沒子彈了。”侯平的聲音在對講機裏響起，“北面的槍聲明顯減弱，而且聽到有人在喊‘沒子彈了’！”
就是現在。
“所有人，衝上去。”
三個方向同時啓動，參與行動的警員從玉米地裏衝出來，朝土包中間衝去。手電筒的光束在夜空中交錯，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土包上，剩下的五個槍手背靠背蹲在一起，槍口朝外。
“立刻投降，你們跑不掉了。”孫建平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