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的、嗜血的、瘋狂的土著戰士們像潮水撞在了礁石上,變得粉碎。
幾個呼吸間,一百多名土著戰士便倒下了一半以上,剩下的一半則完全喪失了反抗的意志,丟下了武器,倉惶逃竄。
然而人的速度怎麼比得過子彈,就算他們跑的再快,只要沒躲到掩體後面,被瞄準鏡圈中,都逃不了殞命的下場。
槍聲擊潰了土著的戰線,也撕碎了哩索本的信心。
站在靠後方督戰的他,眼睜睜見到忠於他的精銳戰士成片倒下,聽着那可怕的雷聲帶來一邊倒的屠戮卻無能爲力。
這一刻,他終於清醒過來,原來“神選的勇士”這個稱號是假的。
就像老祭司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上並沒有神,即使有,神也不會回應凡人,也自然不會挑選出勇士統治部落。
心中清楚自己已經不可能取得這場衝突的勝利,哩索本到底還是有些膽識,沒被槍械的威力嚇破膽。
他徑直轉身,藉助身邊親信的掩護,鑽進了叢林。
粗壯的樹幹能阻礙敵人的視線,抵擋敵人的攻擊,爲他製造逃生的機會。
眼下,他還有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去找那羣西班牙人,同樣是外來者,只有那羣暫居在島嶼上的傢伙纔有可能是這些敵人的對手。
哩索本明白,到現在,這場衝突無論如何都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經此一役,部落已經元氣大傷,壯年戰士折損大半,日後連抵禦其他小部落的進攻都成問題,更別說實現他一統島嶼的夢想。
“神”的戰爭,只有“神”能插手,這不是他一個爬蟲該觸碰的領域。
開過兩槍後,星期日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重新拿起望遠鏡觀察下方形勢。
身邊的海員們在自由射擊,這羣首次用槍械造成死傷的人全都滿臉興奮,並無一人感到恐慌。
這是土著們得天獨厚的優勢,血腥與死亡是從他們幼小時便常常出現的事物。
肉搏廝殺時撕開的傷口和噴濺的鮮血尚且不能讓他們恐懼,子彈這種視覺衝擊力較弱的殺人方式自然影響不了他們。
就像戰亂地區的孩童一樣,受環境影響,他們早就丟掉了天真,被迫成爲剛強的戰士。
戰場的殘酷與生命的凋零絲毫不能使他們感到恐慌,從連續的槍聲中,星期日能清晰捕捉到海員們的計數聲??
“一個、兩個、三個......”
那些土著的血液,正在譜寫他們的戰功。
而星期日,則盯着最重要的目標??那名部落首領。
由上而下俯瞰,戰場的局勢分外明瞭,一百多名土著戰士在逃跑過程中又丟下了三十多具屍體,最終僅有十幾人順利鑽進叢林,擺脫了海員們的追殺。
這十幾人中,大多數都是部落首領與其最忠誠的侍衛,他們的位置最靠後,因此得到了最先脫身的機會。
“擒賊先擒王。”
這是陳舟教給星期日的道理,星期日又根據自己對土著的瞭解進一步領悟到??
想要畢功於一役,就不能在戰場上直接殺死土著首領。
要讓他活着,讓部落中的人看到,他們戰無不勝的首領是怎樣被人生擒活捉的,他們首領引以爲豪的武力,又是多麼不堪一擊。
如此,部落中的倖存者纔會放下仇恨,歸順更強大的一方。
這看起來有些不合常理,但島上的原始部落多年以來向來是如此行事的。
大部落吞併小部落時,並不會殺死所有人。
除了首領、祭祀以及忠於首領的戰士外,大多數未成年孩童和女人都會留得性命。
進入大部落後,那些孩子將作爲底層人,用體力賺取食物,供給給部落中的普通成員,而女人則會成爲繁殖機器,或是賞賜給驍勇的戰士,或是由其他土著共享。
原始社會沒有那麼多道德準則,也不分廉恥,沒有人覺得這奇怪,畢竟這是世代相傳的規矩。
雖然陳舟所建立的新世界與這個落後的地方截然不同。
但想要靠二十多人控制幾百人,星期日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這樣。
先用土著們最熟悉的方式對待他們,待把他們帶到島嶼上,再讓他們一點點學習,一點點改正。
從野蠻走向文明總需要一個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消滅精銳土著戰士,再當着所有部落成員的面將部落首領擒獲,這就是星期日的目的。
“收好你們的彈殼,記好你們消滅的敵人,拿起盾牌,我們向下推進。”
聽到身邊的槍聲從此起彼伏變得淅淅瀝瀝,星期日知道海員們已經無法再看到並擊中敵人了,立即下達了進一步指示。
其實剛剛所有人自由射擊的時候,他心中還是有些發慌的。
他怕的並不是戰敗,而是怕海員們射擊過程中盯上了部落首領,提前將其擊斃。
戰前他雖交代過,要留部落首領一命,在其他土著戰士死前,不允許瞄準部落首領。
可槍聲連成一片,硝煙味瀰漫起來時,所有人的精神都會極度興奮,忘情之下,忘記遵守命令也是很有可能的。
那種時候,萬一部落首領真被失手打死了,星期日也不好責備。
況且,十幾人齊齊開槍,沒人承認,想找到是誰打死首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戰士們的服從性還是很令人欣慰的,他們既做到了殺傷敵人,又做到了放該放的人,令星期日很是欣慰。
山上的天外魔鬼正在向下推進,山下的部落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婦孺老弱聽到逃兵帶回來的消息,根本不敢在部落中停留,然而森林茫茫,離開了部落,島上其它地方還有敵對部落。
多年來的衝突早就使大部落與其他部落之間勢同水火,一旦他們闖入人家的地盤,肯定要被生吞活剝。
如今進是死,退亦是死,這些還在溫飽線上掙扎的人一時手足無措,完全拿不出主意了。
而他們所崇敬的首領,那個“天神選擇的勇士”“戰無不勝的王”“帶領部落崛起的天選之子”此刻卻不見了蹤影。
不過對部落其他成員而言,首領在哪裏已經無所謂了。
他們現在只需要考慮怎樣活下來,或是逃走,或是躲藏,首領要怎麼樣他們根本不在乎。
遠離部落中心的位置,哩索本喘着粗氣,扶着身旁粗壯的樹幹,終於停下了腳步。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跑過了,他感覺自己的胸膛一片刺痛,心臟和肺彷彿被點燃了一般,火辣辣的疼。
額頭已冒出了一層汗珠,大口呼吸着空氣,哩索本靠着樹幹緩緩坐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往身後瞥了一眼。
茂盛的樹木枝葉阻礙了他的視線,森林如往常一般靜謐,除了鳥兒的鳴叫和風搖動樹葉的沙沙聲外聽不到任何不尋常的動靜。
鬆了口氣,哩索本扶着腰,腦袋後仰抵住樹幹恢復體力。
他想一口氣順着林中的小路直接跑到西班牙人的聚集地,現在只有那裏能給他帶來安全感。
但近兩年他每天不是喝酒就是在牀上呼呼大睡,體力早已不復當年。
從山坡下開跑,別說不停歇抵達海島另一邊外來者的聚集地,就是路程的一半他都沒堅持下來。
不過令哩索本感到慶幸的是,自逃跑後不久,那些巨大的響動停止後,他就再也沒聽到那可怕的聲音。
或許這代表着那羣不可戰勝的怪物退去了,或許他們追往了另一個方向。
哩索本想着,這時候,抱有一些僥倖心理能讓他覺得舒服些。
閉起眼睛,感受着自己愈發舒緩的呼吸,哩索本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
“再歇一會兒吧!”他想。
時間拖得越久,他就越覺得不會有人追上來,這使他心中的恐懼大大消退。
劇烈運動後的疲乏正爬上身體,越是坐在地上惰性就越強,哩索本甚至想在這裏睡一覺了。
然而就在他睏意漸漸上升,即將陷入淺睡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像被毒蟲咬了一口,哩索本猛然驚醒,一時間睏意全無。
他強打起精神爬起來,還以爲是追兵到了,正準備觀察一下情況,然後繼續逃跑,卻發現那聲音來自海邊的聚集地方向。
“是外來者!”
哩索本從未這般欣喜過,他站起身,靠着剛剛恢復過來的些許體力,手腳麻利地爬上樹,朝着聲響的源頭望了一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八名穿着水手服,揹着火槍,看起來有些邋遢的西班牙人正滿臉不耐煩地跟着報信的土著戰士,緩緩朝着部落方向前進。
大約兩年前,他們和土著部落關係還不錯的時候,爲了幫助那個比其他“野猴子”稍微聰明一些的部落首領,他們派出了一名水手到遠處的島嶼上幫忙尋找老祭司。
隨後,他們折損了一名水手。
這本來不算什麼大事,也不至於破壞雙方關係。
令西班牙人憤怒的是,那名水手失蹤在陌生島嶼後,他們再三要求部落首領派出兩條獨木舟搜救,哩索本卻執意不從。
像是被家養的狗咬了一口,見哩索本不再像從前一樣順從,西班牙人索性斷了與他的往來,同時停止了對部落的幫助。
部落因此一蹶不振,然而哩索本卻從未服軟,向西班牙人表示其願意派人尋找失蹤的水手。
這關係一僵,便再也沒恢復。
哩索本理解不了外來者爲什麼會因爲一條人命冷淡了與他的關係??
他送給外來者的健壯土著俘虜,漂亮土著女人可遠遠不止一個,就算是二十個換一個,也早就夠了。
西班牙人同樣理解不了哩索本樸素的想法??
那座島嶼是魔鬼所在的地方,會吞噬掉一切敢於登上陸地的人。
無論是老祭司還是驍勇的戰士,只要敢在不恰當的季節登上島嶼,就再也無法返回。
哩索本雖然聽老祭司說過,世上可能並沒有神,但他並不相信魔鬼不存在於世上。
自老祭司失蹤,部落已經摺損了不少人手,他不願意再白白葬送手中掌握的力量。
思想的巨大差異,使得雙方產生分歧後就再也沒產生過交集。
若非還要繼續在島嶼上中轉財寶,又不願意惹出事端,照西班牙人對印加帝國的態度,這個部落可能早就被屠戮一空了,哪能容一個小小的部落首領耍性子。
時隔許久,西班牙人沒想到那個部落首領竟然還會找上門來,而且其派來的使者一見面,便嘰哩哇啦地講了一大堆他們聽不懂的話。
若非暫居地中有不少著女傭人,在這兩年間學會了簡單的西班牙語,同時也懂得土著語,能充當翻譯,可能他們還真不會重視這件事,派出整整八人,還全都帶着武器??
島嶼內部之間的爭端在西班牙人眼中就像稚童之間的嬉戲。
而其他外來者代表的意義就與之大不相同了。
要知道,島上可埋藏着他們從印加帝國劫掠的大量財寶,那是每一名水手下半生衣食無憂的倚仗。
爲了這筆堪稱天文數字的財富,他們不惜冒着生命危險遠航,與印加帝國的軍隊戰鬥,甚至還要留守在這海外孤島上,過着枯燥的日子,看守着財寶,等待同伴爲他們帶來補給。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們爲財寶做出的犧牲。
因此一旦有人可能威脅到這筆財富,他們就會像遇到威脅的豺狼,亮出參差的利齒,隨時準備給敵人痛擊。
氣勢洶洶地在傳信土著的帶領下前往高地,不料哩索本竟從途中的小路上鑽了出來。
緊張的西班牙人見灌木叢中突然鑽出一個大活人,驚得差點開槍。
好在火繩槍的裝填步驟極其繁瑣,他們一時開不出槍,只能拔刀應敵,不然迷迷糊糊的哩索本可能剛“找到組織”,就要變成槍下亡魂了。
見到一羣金色、褐色、棕色頭髮的人,哩索本這個硬氣的部落首領險些淌出幾滴眼淚。
天可憐見,他撿回這條性命後一直提心吊膽。
直到現在,與這羣外來者匯合,他纔算真正獲得了安全感,感覺心臟不再撲撲直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