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封溫玉踏入裴府時,她沒有注意到,在街道的轉角處,有輛馬車驟然停了下來。
沐凡不敢置信地回頭看了又看。
顧嶼時掀開簾子,和在京城時不同,他面色似乎透着蒼白,唯獨眸眼依舊如寒玉一般冷冽,他問:“怎麼了?”
他前些日子受了傷,但這傷勢不可與人言,避免會走漏風聲,顧嶼時連大夫都沒有請過。
沐凡還是有點不敢相信,他遲疑地說:
“我……剛纔好像看見封姑娘了。”
顧嶼時臉色微變,他倏然順着沐凡的視線看去,只是他沒能看見封溫玉。
沐凡不停糾結:“也許是我看錯了。”
但顧嶼時不覺得他是看錯了。
沐凡不知道,但顧嶼時很清楚,封溫玉的外祖母家就在揚州城。
有退婚一事在前,封溫玉極有可能來了揚州。
想至此,顧嶼時不由得氣血上湧,他驀然悶咳了一聲,他沒有想到封溫玉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揚州城。
現下的揚州城暗流洶湧,只是勉強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罷了。
顧嶼時看向裴府的牌匾,緊皺的眉頭才微微鬆開,於揚州的一衆官員中,起碼裴旭諸尚算乾淨,他收回視線說:
“派人看顧着點她。”
許久,他沉聲補充:“別靠近她。”
沐凡欲言又止:“主子,封姑娘來了揚州城,您要不要和她見一面?”
車廂內很久才傳來顧嶼時的聲音:
“我和她已經退婚,不該再有糾纏。”
只是多年夫妻情誼,即便如今二人退婚,他也不可能對封溫玉不管不顧。
話音甫落的那一刻,手臂上的箭傷彷彿復發,血肉互相牽連着傳來隱約的疼意,顧嶼時置若罔聞,只讓沐凡繼續前行。
沐凡聽着主子互相矛盾的命令,心底腹誹,說着不該再有糾纏,還要派人暗中照顧,主子何時染上了口是心非的習慣?
封溫玉可不知道她剛纔和顧嶼時擦肩而過,此時她正和舅母一起踏入知府的後院。
才邁入人羣,封溫玉就敏銳地意識到有人在觀察她。
她不動聲色地抬頭看過去,意外地發現,在觀察她的居然是主家夫人。
雖說知府只是四品官,不抵封溫玉父親官職高,但作爲一方知府,裴氏在揚州城的地位超然,裴夫人穩穩地坐在主位上,沒人敢掠去她的風頭。
見盧夫人來了,裴夫人臉上也溢着淺淡的笑,不熱情也不敷衍,兩方打過招呼後,封溫玉很明顯地察覺到裴夫人的視線隱晦地掃過她。
封溫玉心底生出疑惑。
她應該和裴夫人從未見過面?就算真的和她猜測一樣,裴硯是出身裴府,裴府也不該是這種態度。
這一種隱隱打量的態度,讓封溫玉打心底感到些許不適和冒犯。
於是,她的態度也只是淡淡的,只一個地方官罷了,也不值當她熱情地貼上去。
盧夫人沒察覺到端倪,在別人詢問封溫玉的身份時,她臉上帶着爽利的笑:
“這是我家外甥女,她二哥從京城回來備考,她也陪着她二哥一同回來,我擔心她在府中悶得慌,這次宴會也就將她一起帶來了。”
三言兩語,盧夫人簡單地道明封溫玉的來歷。
周家和封家的姻親不是祕密,在座的也沒幾個傻子,聽見盧氏特意提起京城二字,當即明白了封溫玉的出身。
一時間,有人目光發生些許變化,同是四品官員,但地方官和京官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當即有人掩脣笑道:“原來是封家姑娘,仔細瞧了才發現,封姑娘和她孃親當真生得格外相似,都是花容月貌,叫人移不開眼。”
周家和封家的祖籍都是揚州,在場的會有人相識周?瑜再是正常不過,不過封家在京城定居十數年,更多的交情卻是沒有了。
對於這番誇獎,封溫玉都是笑而不語。
裴夫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忽然,她出聲打斷了室內的聲音,她淺笑着道:
“說起來,我還要和封姑娘道一聲謝。”
衆人不明所以,連盧夫人都有些詫異。
封溫玉卻是意識到了什麼,看來她一開始的猜測沒有錯,裴硯果然和裴知府有關係。
但封溫玉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她也是一副驚訝的表情看向裴夫人:
“夫人何出此言?”
裴夫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前兩日我家那混小子終於歸府,聽他說,他在路上遇到了山匪,丟了所有財物,若非封姑娘出手相助,可不能這麼平安地回來。”
說是混小子,但裴夫人口中的親暱和慈愛卻是要遮掩不住。
盧夫人眸色一亮,沒有想到封溫玉和裴公子還有這麼個淵源。
和盧夫人不同,封溫玉反而越發冷靜,她不在意地搖了搖頭:“只是捎帶了令郎一路罷了,裴夫人不必在意。”
盧夫人終於察覺到封溫玉有些冷淡的態度,頓時心思清明起來,想通了什麼,她頓時隱晦地皺了皺眉。
封溫玉已經到了揚州城三日,如此說來,那位裴公子也是在三日前就回來了。
裴府若真是有心,早該在今日之前,就上週府道謝,而不是在這個時候不鹹不淡地提上一句。
現在想一想,裴府送來的請帖正是封溫玉到的第二日,或者這封請帖本就是爲了封溫玉而送。
想到這裏,盧夫人的一顆心沉了沉,她沒搞懂裴夫人是什麼意思。
裴夫人聽見封溫玉的話,不贊同地搖了搖頭:
“你到底是幫了小兒一把,怎麼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我讓人備了薄禮,封姑娘回去時,請務必帶回去。”
四周衆人也都是人精,隱隱從這番對話中聽出了什麼,彼此對視一眼,都下意識地保持了安靜。
盧夫人也沒有說話,但她的面色已經微冷了下來,看向裴夫人的眼神也意味不明,不復之前的熱情,她嗔怪地拍了拍封溫玉的手:
“瞧你,這麼大的事也不知道和舅母說一聲。”
“裴夫人膝下只有裴公子這麼一個子嗣,你救了他,裴夫人豈能沒有一點表示,你莫要推辭了,否則裴夫人恐怕要一直惦記這件事了。”
她的話乍然聽去好像沒什麼,但細聽之下,才聽得出她的陰陽怪氣。
封溫玉終於抬眸,認真地看向了裴夫人,片刻,她輕笑一聲:“夫人執意如此,小輩倒是不好推辭了。”
她輕咬了一個小輩,話音不明。
裴夫人面色沒有變化,只要將這個人情還了,便是付出一點代價也是值當的。
等離開了裴府,上了自家馬車,盧夫人才徹底撂下臉色,她也沒有避諱封溫玉,狠狠罵道:
“屁股底下的位置才坐穩,就開始和我擺譜了,當年纔來揚州城時,也不知是誰天天低聲下氣地要和我們拉近關係。”
強龍不壓地頭蛇。
當年裴知府纔來揚州城就任時,遇到不少難題,官員不配合,世家冷眼相看,是裴夫人不斷遊走在世家女眷中交際,才叫裴知府在揚州城打開了局面。
封溫玉聽出了什麼:“裴知府的任期要滿了?”
裴夫人臉色還是很不好,她點了點頭:
“今年年底應當就要前往京城述職了。”
話落,裴夫人皺眉,她愧疚地嘆息了一聲:“是舅母考慮不周,差點叫你受委屈了。”
裴夫人的意思擺明了是要還清人情,將裴硯和封溫玉撇清關係。
封溫玉半伏在盧夫人的肩頭,她輕聲安慰舅母:
“和舅母有什麼關係,她特意設宴等我前來,即便沒有今日,也會有下一次的。”
封溫玉不傻,自然看出了這場賞花宴本就是奔着她而來。
沒能給封家賣好也就罷了,還差點讓封溫玉受了委屈,裴家這是讓她失了面子還丟了裏子,盧夫人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她是覺得裴知府要走了,用不到我們了,纔敢這般態度。”
盧夫人冷笑一聲:“她讓我不痛快,休怪我讓他這最後的留任期間也不痛快!”
世家之間的關係網錯綜複雜,便是裴知府見了她家老爺也得給幾分薄面,盧夫人心底已經盤算好了,待回去後要怎麼給老爺告狀。
聞言,封溫玉也沒勸說什麼,她們這般人家最要臉面,裴夫人當衆下了周家的面子,若是真的什麼都不做,反倒叫人看輕了去。
只說封溫玉自己,她的心情也不算好。
再想起裴硯這個人,她本來算是印象良好的,現在也沒了什麼好印象。
裴府,待賓客都散後,裴夫人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額角。
她的嬤嬤有點擔憂:“盧氏慣來小心眼,夫人今日下了周家的臉面,想必她是要記恨在心了。”
裴夫人抿了抿脣,她嘆息了一聲。
“如果只是封姑娘救了硯兒,我倒是不介意欠封家一個人情,偏偏硯兒他??”
她話音未盡,但嬤嬤聽得懂她的未盡之言。
誰能想到公子只是離家一趟,居然會對姑孃家生出愛慕之心。
嬤嬤嘆息道:“奴婢就擔心,公子會因此對夫人生怨。”
裴夫人沉默了許久,她眉眼間有憂愁,但被她隱下,她低聲道:
“硯兒一向懂事,他會理解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