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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小說 -> 歷史小說 -> 跟科技樹談戀愛[三國]

132、山陵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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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北上的船隻在渤海口拐了一個彎。

“萬分抱歉, 主人。”諜部的小青年跪在定遠號的大廳裏, “明明中原事急,吾等還攔截主人的船隻, 吾等, 吾等……然而太夫人……”

“起來吧。”阿生在上首抬了抬手, “這是遼東諸管事票決後才讓你來請我的。且要不要回遼東,也是我自己決定的。”

誠惶誠恐的小年輕被洛遲拉下去洗臉更衣了, 阿生則走到窗邊。一道陽光從圓形的窗口灑進來,倒是顯得船艙昏暗了。

“元蜂, 我以爲你會反對的。”

秦六站在她身後, 彷彿一個影子突然獲得了生機一般。“主人希望六反對嗎?那請恕我直言, 成大事者不論私情。吳老夫人今年八十又八, 已是世間罕見的高壽, 且有獨子曹嵩在遼東料理後事,無需主人這個孫輩親自走一趟。”

阿生轉身, 左側臉頰被陽光照得透亮。“但你方纔沒有說。”

“不奔喪有不奔喪的好處,奔喪有奔喪的好處。主人自幼妥當,我只怕你太過傷神。”

阿生沉默了許久,才大踏步往議事廳外走。“發快船, 傳我命令。令遼東各族:東鮮卑、扶餘、沮沃、散滅、三韓, 各出使團百人, 到大連朝拜;令大連工坊爲使團裁製喪服;令遼東全境戒嚴,廿七換防吉林郡,呂布換防無慮城【1】, 徐榮調回大連港。”

走到瞭如今這個地步,那還有單純的白事呢?每一個動作都要攫取政治利益。即便她的初衷只是去見那個高傲的老人最後一面。

今年的夏季格外炎熱,降水也稀少。即便是有海風吹拂的大連,也被酷暑所籠罩。嚴冬與三伏,是老人的天敵。再怎麼保養得宜,再怎麼錦衣玉食,都有可能折在極端天氣裏。

吳氏還沒有嚥氣,她滿頭大汗地躺在榻上,沉重地呼吸。屋裏有冰盆,有人打扇,衣服和竹蓆都是最涼爽的,房屋是最通風乾淨的,醫官也是最好的,但什麼都無法阻止吳氏流汗,彷彿她的生命力都隨着汗水流走了。

年過花甲的曹嵩親自爲養母喂藥打扇,才讓她進入淺眠。然而天熱壞了老人的胃口,吳氏能喝下的米湯一日比一日少,到了兩天前,只能飲水而已了。

曹嵩老淚縱橫,他這個年紀死母親本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了,如果老母是在夢中無病無災地過世的話。但似乎無論曹騰也好,吳氏也罷,臨死前都要飽受折磨。

捱日子,吳氏也知道自己是在苟延殘喘。三十年了,終於要去見曹季興了嗎?她本該欣喜的,但宮廷生活在她骨子裏刻下的求生欲宛如毒蛇,驅使她每天在榻上醒來。

最後一天,她睜眼,看見了站在逆光裏的曹生。

“你來做什麼?”吳氏張嘴喊道,只發出虛弱的氣聲,但風骨仍在,“今年眼看要大旱了,儲水了嗎?平糧價了嗎?吉利那裏缺糧,來借五回了,使者差點和糧官打起來。有這麼多事情等你去做,你來看我這個老不死的做什麼?婦人之仁!”

夏風吹動曹生的衣襬。她一步步走進室內,白襪子踩在木頭地板上輕得沒有聲音。“祖母好清醒。”她輕嘆,沒有淚。

“我倒希望能老來糊塗。”吳氏扭過頭,露給曹生一個盤髮結實的後腦勺。頭髮全白了,甚至都快掉光了,但還是要整整齊齊的不能亂。

“您從來沒告訴過我,您想要什麼。”曹生的語氣輕緩,但她居上位太久了,怎麼輕緩都沒有晚輩對長輩的那種恭順意味,反而像探望老臣的帝王。

吳氏依舊將臉對着牆壁,她張口欲言,卻劇烈地咳嗽起來。阿生連忙上去給她順背。吳氏的身體變得很乾癟,一摸都是肋骨。她喝了水,才止住咳嗽躺回榻上,依舊不看阿生。

“我,咳咳,年少的時候,在宮闈中。那時我七歲,”吳氏抬起手比了個七,“女官打碎了閻後的髮簪,因害怕獲罪,將罪責推給小宮女……小宮女們互相推諉,最後落到我頭上。二十杖,二十杖啊,打得我血肉模糊。原本要打四十杖的,是鄧太後剛巧看見,喊了停,還賜我藥。”

阿生拿巾帕給祖母擦拭脖子上的汗水。“然後呢?”

“太後做主,讓我撐着傷給閻後磕了二十個頭,算是抵了後面的二十杖。從此,我對太後感恩戴德,心甘情願地當牛做馬。太後雖是女子,但臨朝十六年,內治水旱,外御羌亂,堪稱明主,非後代漢帝可比。”

阿生放下巾帕,拿起扇子慢慢扇風。“然後呢?”

“鄧太後出身名門,威嚴赫赫,我以爲這就是人主之極……”吳氏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了,語氣也從感懷變成了冷漠,“你走吧,我要和季興合葬。”

阿生雖然疑惑,但還是放下竹扇。“孫兒領命。”

阿生沒注意到,當她離開的時候,吳氏突然轉頭看向自己的背影,眼角落下一顆淚來。淚珠上照映出曹生烏黑的發冠,漸漸與吳氏記憶中那個鳳冠華服的威嚴身影重合。

臨到死了,或許可以將早已粉碎的傲骨從八十年前的灰燼裏撿出來,放肆夢一場:

“青史之上,吾孫可勝鄧後乎?”

夏七月,曹吳氏英娥在大連港過世,曹氏文書稱“崩”【2】。遼東、玄菟、樂浪、吉林【3】四郡五十城降半旗爲禮,扶餘、沮沃、東鮮卑等服喪如儀。同年修水渠四座以抗旱災,名爲祖母渠。

白色的軍隊進駐每村每縣,一邊救災一邊服喪。一直到九月中,第一場秋雨落下,遼東才迎來了吳氏下葬的日子。楠木製成的棺槨被封入一個二十平米大的臨時地宮。墓道口立起一塊高兩米的千字碑文。

阿生跟在曹嵩後面跪拜,叩首,焚燒絹帛。而當她叩拜的時候,觀禮的各級官員、將領也不敢站立,都大禮參拜。至於被軟禁在大連的外族使團,更是在刀劍的威懾下,不敢不跪。

萬人同哭,場面一時很是壯觀。相比之下,小小的地宮和墓碑顯得寒酸了。

“祖母曾留下遺言,要和祖父合葬。但中原動盪,暫不能成行。就先停靈此處,靜待來日。”阿生肅容,望向密密麻麻的白色的人羣,“我將在地宮之上建立梅莊,供父親守孝居住。各族有王孫公子來大連求學,可同居此處。”

這話一出,就見使團的隊伍中引發騷動。不一會兒就有人出列,站出來的是扶餘王子簡位居。扶餘是漢化程度最深的一支外族,作爲扶餘的貴族,簡位居說起話來也是一口標準漢語:“敢問華公,這是要我等派遣質子的意思嗎?”

曹生笑了笑,彷彿答非所問一般地回答道:“我整訓軍隊,不敢有懈怠。”

她踏前一步:“我救災富民,不敢有懈怠。”

她再踏前一步:“我宣揚文教,也不敢有懈怠。”

她死死盯着少年王子的眼睛:“是我還有什麼不足,讓你們覺得遼東不值得求學嗎?還是說,我做了什麼不當的事情,讓你們覺得我的野心不夠大呢?!”

“刷。”護衛隊齊齊握緊了武器,氣氛緊得像拉到極限的弓弦。

簡位居只覺得背上全是冷汗,小腿都開始發虛了。“我,我……”

至於脾氣更加火爆的鮮卑使團,已經有少年貴族氣得臉紅了,但因爲被長輩壓住,動彈不得。

阿生卻在這個時候笑了。“放輕鬆些,年輕人。我再不講理,也不能按頭讓你們學。回去告訴你們的父祖,我這裏衣食住行、經史典籍都不缺,就差幾個學生,莫要讓我難做。”

剛剛緊張到極點的氣氛彷彿瞬間煙消雲散,各使團中的長者不停擦着額頭的汗水唯唯應諾。

“諸位遠來,不巧遇上祖母過世,沒能得到宴飲的招待,受委屈了。”

“不敢,不敢。”

“欸,爾等出於鄰邦的情誼,爲祖母示哀,我記在心上。我這裏有稻米、美酒、經書,都是可以供奉廟堂的珍貴之物,回贈各位,聊表心意。”

使者們互相對視,也被這突然的和風細雨弄得心中墜墜,只好再拜:“多謝華公。”

“嗯。”阿生閉眼,朝司儀點點頭。

那名禮官連忙喊道:“禮畢,退場。”

白花花的服喪隊伍,在軍隊的指引下依次離開墓園,關係比較遠的就在墓園門口的小婢女處解下頭上的白巾,脫下身上的麻布外套。

其中就有孫堅吳夫人和周瑜。

孫策倒是堅持在頭上纏白巾不解,他是曹榛的未婚夫。而死去的太夫人着實輩分高了。

“曹二叔好大的威嚴。”孫策跟着曹榛喊二叔,此時臉上還是興奮居多,“瞧瞧俟汾氏的小王,在鮮卑地界稱王稱霸,到了二叔面前,連個屁的不敢放。”

吳夫人連忙喝止兒子:“你閉嘴。鮮卑使團還未走遠,就不怕與他人結仇。”

“鮮卑寇邊,本就有仇。”孫策不情不願地壓低聲音,“我還怕他了?”

周瑜和吳夫人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孫策的直脾氣只怕是一輩子都改不了了。

“伯符一知曉愛民,二知曉愛族,已經勝過常人許多了。夫人何必苛責他呢?”阿生的聲音突然在近處響起。

吳夫人一個激靈,趕忙轉身,就看見身穿細麻布服喪服的曹生朝這邊走來。“華公。”吳夫人下蹲行禮,“華公身系一地安危,仍服大喪滿月,實乃至孝。”

阿生擺擺手,示意孫氏三人邊走邊說:“若按禮制,我該爲祖母服喪一年。但我不孝,明日就該南下青州了。”

周瑜連忙安慰道:“從前漢文帝改制,以日易月,天子就不曾服過超過一個月的喪禮。如今天下大亂,各地諸侯即便是父母身死,也依舊征戰不休。這難道是人人都沒有孝心嗎?不是的,是因爲局勢所迫,不敢稍有後退。”

這小機靈會看眼色。

“公瑾不必爲尊者諱。我與阿兄自幼喪母,父親又公事繁忙,因祖母才得以保全。曹氏幾經波折,如扁舟航於暴風海,也全賴祖母辨明方向,未曾出錯。她這般的恩惠,我卻不能全禮,定是不當的。”

吳夫人訝異道:“太夫人深居簡出,不想竟是女中豪傑。”

阿生突然停下腳步,按了按眼角,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鎮定:“阿榛服喪五月,婚事要拖到明年。等到明年夏季,剛好伯符自學堂畢業,就率兵來兗州吧。”

孫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二叔要將舊部還給我了嗎?”

阿生瞥了一眼同樣難掩興奮的周瑜:“你那百十個親兵,有些少了,我已經從三年的老兵裏補給你四百騎,湊足五百之數。這算是起家的家底,接下來能給阿榛過上怎樣的日子,就看你的本事了。”

“二叔,您就瞧好吧!”孫策一蹦三尺高,“我將來不會比呂奉先差的。”

作者有話要說:  注【1】:無慮城,在遼東郡西側,與公孫瓚的遼西、鮮卑兩地相鄰。

注【2】:古時候皇帝、皇後、皇太後死叫做“崩”。高官王侯後妃叫做“薨”。吳氏是先費亭侯夫人,按漢朝的規矩算“薨”。

注【3】:按照設定,原高句麗在這一年被改名爲吉林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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