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氏半晌才勉強笑道:“我這個人,向來就是直腸子不會說話,沒想到……郡夫人這麼愛開玩笑。”
唐時玥仍舊微笑着道:“我心情好,這就是個玩笑,我心情不好,這就不是玩笑了。”
她慢條斯理的拂了拂衣袖:“我聽說有人的直腸子是分人的,我算舊帳也分人,微帛,你說大過年的,咱是不是得把舊帳算算了?”
“是呢!”微帛配合她:“年關年關,本來就是算帳的時候。”
董氏徹底不敢說話了。
這位可不是晏成淵,還念着兄弟二字,她連老王妃都能給送進家廟裏去,她……呵呵。
餘下的時間她十分老實。
唐時玥表示很滿意。
晏成淵的親兵過來叫她,唐時玥就進去了,終於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老王爺。
老王爺據說也是戎馬半生,只是此時,雙腿斷了,蓋着厚厚的毯子,但坐在椅中的時候,脊背仍舊是筆挺的。
他鬚髮皆白,刀削一般的濃眉,面相比晏成淵更顯得威嚴,只是皮肉已經有些松,看着就有一種英雄遲暮般的感覺,叫人唏噓。
唐時玥一向就喜歡這種軍人型的人物,走上前恭敬的見了禮。
老王爺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才道:“不錯,像我晏家的人。”
唐時玥展顏一笑。
晏成淵用眼神警告她收斂。
老王爺倒是不在意,道:“你不怕我?”
唐時玥反問:“我爲什麼要怕您?”
老王爺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本王老了,本王年輕的時候,一身戎裝,橫刀立馬,所過之處,連壯漢都不敢吭聲。”
唐時玥道:“那不是怕,那是對英雄的敬仰。戰士的刀是向着敵人的,戰士的英勇是爲了保護我們,我們爲什麼要怕一個爲我們擋刀的人?”
老王爺頓了一頓,倒是笑了:“說的不錯。”
他就擺擺手:“你回去吧!”
唐時玥就又施了一禮,退了出來。
她在廊下等了一等,旁邊一人過來見禮:“小侄周勤,見過小師叔。”
唐時玥也認不全濟世堂的弟子,就點了點頭,悄聲問他:“我祖父,他到底是什麼病啊?”
若是旁人當然不能說,但她是自家師叔,又是老王爺的親人。
周勤就輕聲道:“王爺的身體,主要就是眩暈陽亢,其實沒什麼大病,”
他猶豫了一下,輕聲道,“關鍵是心病,這種戰場上的大英雄,力拔山兮氣蓋世的人物,驟然成了廢人,天天叫人抱來抱去的,擱誰也受不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更低:“老王爺直到現在,還每日練甩箭呢!”
唐時玥點了點頭,兩人正聊着,晏成淵就出來了。
唐時玥跟着他往外走,一邊問:“我們不能把祖父接出來嗎?”
晏成淵看了她一眼,眼神甚暖,道:“這裏纔是安王府!”他頓了一下:“你祖父誇你眼亮心正。”
唐時玥很高興。
出了安王府,她直接跟晏成淵道:“爹爹,您去忙吧。”
“嗯,”晏成淵道:“我還有事,你不許亂跑,早些回府。”
唐時玥應了一聲,看着他騎上馬走了,她轉頭就去了工坊。然後畫出來一個輪椅的樣子,叫他們連夜趕製出來。
等回了府,她又把便宜師侄張曉成叫了過來。
張曉成上次的時候,被她差過去看了老王爺,對他的情況也很瞭解。
唐時玥跟他說了半天,她的結論是……老王爺目前的病,主要就是高血壓,這其實算是個老年病,除此之外,身體其實不錯,之所以心情鬱郁,還有些喜怒無常,主要就是心病。
而且他天天練甩箭,也不怕見風,完全沒必要把他關在一個院子裏。
唐時玥叫人買了藥材,先配兩味治高血壓的藥酒,地骨皮的和杜仲的。
然後等第二天一大早,輪椅做出來了,她就再次發揮雷厲風行(心血來潮)的玥式作風,帶着人就去了安王府。
安王府中,守着老王爺院子的,是晏成淵的親兵,並不敢擋着她,她直接把輪椅推了進去,嘻皮笑臉的道:“祖父,我帶您出去玩玩!”
老王爺抬眼看了看她:“誰叫你來的?”
“沒人叫,”唐時玥道:“我沒告訴我家糊塗爹爹,也沒告訴我家膽小阿孃,我自己偷偷來的。”
老王爺瞪了她一眼:“你可真是大膽!”
“那是,”唐時玥笑道:“畢竟是晏家的人,您的親孫女兒,當然大膽了。”
老王爺冷笑道:“不去!”
“爲什麼?”唐時玥道:“不過就是斷了個腿,就叫您連出去見人都不敢了?”
此話一出,衆人登時嚇的魂飛天外,噼裏啪啦跪了一地。
老王爺勃然大怒,一掌拍碎了桌子:“混帳東西!滾!給老子滾出去!”
唐時玥並不在意,她也不滾。
她一手推着輪椅,在室中來回的轉了幾圈兒:“沒有腿,您還有手啊!您還是那個神勇無雙的大英雄。這世上多少手足俱全之人,有幾個能一巴掌拍碎桌子?又有幾個經歷了斷腿這樣大的挫折,仍舊鐵骨崢崢,練武一日不綴?”
她靜靜的看着他:“我見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的精氣神兒,我就知道了,這世上沒有什麼能打倒我的祖父,大晏的護國神將。所以我把‘腿’給您送來了,您敢不敢跟我一起出去亮亮相,叫大家都瞧瞧,您,安王爺,還站着呢!”
老王爺一雙鷹眼,狠狠的看着她。
她一瞬不瞬的與他對視,目光澄清又坦蕩,毫不退縮。
然後她在他的注視之下,緩緩的勾起嘴角:“或者,您其實是不敢呢……”
老王爺冷哼了一聲。
他道:“小丫頭,別給本王玩什麼激將法!本王玩兒這些的時候,這世上還沒有你呢!”
唐時玥道:“激將法,激的是血性和硬骨頭,激都激不起來的,還算什麼‘將’!”
她把輪椅推過去,跟老王爺坐的椅子並排,“祖父喲,我看您哪,是要在這小院子裏關一輩子嘍,連我一個小丫頭,都看不起……”
這個恩福郡夫人,是真的膽兒大,啥話都敢說。
一院子親兵,以頭抵地,一聲不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