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低垂，樹影藏在墨色中，風掠過時，驚起樹葉簌簌顫動。
膝下的沉香木沁着夜露的涼意，陸明檀端跪在木系一族的主屋中，頭微垂着，向對面的男人彙報。
“……雲亦帶回來的存活者確認是實驗進化者，屬雲煙一族。”
“任務打鬥現場均發生在我所負責的片區內，該處樹林茂密，葉眸完全無死角。”
“他們所說情況與現場情況基本一致。”
“綜上，該區域近期並無任何異樣。”
“請父親過目。”他雙手託起一片嫩綠樹葉。
葉角處，有極不明顯的小小一點紅意。
宛如他眼角旁硃砂般的紅痣。
陸沉楓眼眸微合，眼角深長的皺紋顯出幾分疲憊。
他半靠在雕花檀木椅上，指尖順着椅柄上的纏枝紋輕輕摩挲着，並沒有接那葉子：“知道了。”
“好的。彙報完畢，那我不打擾您休息。”陸明檀收回手，起身，想要退下。
男人卻突然睜開眼睛。
“明檀啊。”
聲音像老樹枝椏間漏下的風。
陸明檀動作頓住。
“你今天和那幾個S級小崽子發生衝突的事我已知曉了。”陸沉楓聲音微沉，“你不該犯這種錯誤。”
陸明檀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他們對您不敬。”
陸沉楓嗤笑：“他們對我不敬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要時刻記住你少主的身份，不要被那些閒言碎語所影響。”
他食指輕叩着那椅柄，緩慢地道：“木系講究根系深穩。A級也好，S級也罷。不論你是否突破，都絕無可能影響到你未來族長的地位。”
“是。”陸明檀重又垂下頭，那片嫩綠的葉被握緊在他掌心，額抵在冰涼的地面，“父親。”
-
第二天。
時伊和雲亦來到雲煙市的邊界，雲亦在那碑石上刷了他的一下學生卡，輸入“教學樓”三個字，下一秒，兩人便站在教學樓前。
“空間轉換，”雲亦介紹，“是土族的技能。”
時伊道：“和食堂的餐盤一樣呢。是通過巖石這樣的媒介傳輸的技能嗎？”
“是的，土地也可以的。”雲亦道，“但和食堂那個也有些不同。能力要很強才能夠穩定地傳輸活物。而且越強，能夠傳輸的體積和重量就越大。”
“這樣啊，謝謝哥哥。”
時伊挺感興趣地點頭記下。
她今天心情很好。
經過昨天那一握，詭異的飢餓感完全消失殆盡，她覺得渾身輕盈，充滿了力量。
雲亦躊躇了會兒。
“昨天，”他道，“你……”
時伊突然打斷他的話。
“抱歉。”她好似有些垂頭喪氣，“我昨天不該那樣。”
雲亦撓了撓頭，說不出話：“啊……”
“我知道他是很厲害的人。我看出來了。”時伊道。“我現在也很擔心會給大家惹禍，也在想如果有機會要怎麼和他道歉比較好……總之，我以後真的不會再這樣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當時只是……我只是不喜歡他那樣對哥哥。對我們的……對我們的族人。”
她慢慢抬起頭望向他。
雲亦怔怔地回望。
……
“我就是不喜歡他那樣對哥哥！對我們的族人！”
時空穿梭，雲亦彷彿聽到了年幼的，自己的聲音。
憤怒的，奶聲奶氣的，軟弱無力的。
……哥哥當時是什麼表情呢？
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只記得，自己迫切地等待哥哥的回應。
而哥哥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清晨的教學樓前人來人往，微風輕撫，樹葉簌簌作響，她微微仰起頭等待他的回答。
天邊的朝陽一點點地漫開紅暈，恰好選在他白皙的臉頰。
雲亦張了張口。
他想說，時伊。
成霖確實是很厲害的人沒錯。比我要厲害很多很多倍。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畢竟我只是一個普通的B級而已。
不過，如果他要傷害我的族人的話，我一定會成爲率先死的那個。
他張了張口，卻最終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心情無限地跌墜下去。
他現在還可以嗎？
毫不猶豫地，做率先死的那個。
他現在已經是唯一的族長了。
雲亦最終別開了眼睛。
-
時伊在輔導員胡老師的辦公室拿到了她的學生證。
胡老師叫胡璇，人美身材靚，穿件緊身黑色吊帶長裙，微紅色的長髮在腦後挽了個丸子頭，看起來不比時伊大多少。
小小一張卡片，還不到手掌大，輕薄，堅韌，金屬的質地，在光線下流淌着珠光。
【姓名：時伊
年齡：25
種族：雲煙族
身份：實驗進化者
綜合評級：C級（心智爲S級）】
學生證上的信息很簡短，但也夠時伊琢磨的了。
雲亦刷卡時她不着痕跡地瞥過一眼，上面寫的是“自然進化者”。
那麼，高速上的那濃霧是一場針對於普通人的實驗嗎？
另外，心智S級竟然會單獨標註出來……
雲亦的學生卡上只有綜合評級爲B級。
“初始校幣3000元，就存在卡裏面，不夠花可以來申請勤工儉學，或者接任務賺錢。學生卡千萬不要弄丟，很難補辦。 ”
胡老師語速很慢，她說着，拿溼巾將塗着櫻桃紅指甲油的指尖擦乾淨，又拈桌上那盒白巧克力脆片喫。
……不知道怎麼會有味道那麼香醇的白巧克力脆片。
她每咀嚼一下，空氣裏的香甜便上升一分。
時伊以前最愛的就是甜食了。
胡老師又拈一塊白巧克力脆片。
時伊嚥了咽口水，別開視線，捏緊手中那張薄薄的學生卡。
機械的電子女聲突然響起。
【給我嚐嚐】
手中的卡片嗖地一下消失了。
……
莫名其妙！
時伊瞪大了眼睛。
這獵奇技能居然發動成功了！
難道……只要試着對物品產生一些食慾，不管是什麼，都可以喫得下去？
她剛剛確實把那學生卡想象成了白巧克力脆片來着。
……如果是真的話，那可是需要一些信念感。
她心中驚疑不定，但面上不顯，胡老師完全沒發覺。她喫夠了，又擦擦手，指向辦公室旁邊的一個巖石狀的機器，道：“選課機在那兒呢。除了必修課以外，C級的話，目前可選兩門課，還是要多多努力呀，B級就可以選三門課了。哦??你還有一個S級呢！恭喜，可以再多選一門特殊課程。”
時伊問：“胡老師，上課要錢嗎？”
“這孩子，”胡老師邊喫邊笑，道，“我們這是終身義務教育。連道具都是免費的哦！隨便使用的呢。”
和雲亦說的一樣。時伊安心了。
選課機像是巖石智能化後的新科技，上面是電子屏幕，有些像以前醫院的自助繳費機。她略研究了會兒，先刷了學生卡，便開始仔細研究課程。
必修課都是一樣的，已經排好了。
選修課的課程很多，五花八門，但現在選課已經開放一段時間，S級教授開的班都已經被大家挑走了，未報滿的課程並不多，大多都是A級教授的。
每門課程都會有教授簡介、課程內容、課程時間，下面還有匿名的學生評價。
時伊篩選S級教授，整個頁面，就只剩下一位老師的課沒報滿。
很特別的一位老師。
別的教授都會放自己很正經的證件照，只有這位，放了一張很隨意的自拍。
好像是在餐廳等餐的間隙拍的。
很有氛圍感的暖光燈線，他左手懶懶地撐着臉，眉稍挑着，似笑非笑地望着鏡頭。
紫灰色髮尾稍向上卷，顯示着主人的尊貴和倨傲。
雙耳綴着紫色寶石的耳釘，瞳仁是更加純淨深邃的紫色。
【教授姓名/級別/種族：凌允鏡/S級/金族
課程：毒理學
課程內容：無
課程時間：每週一凌晨2:00-4:00】
和別的教授詳細介紹的課程內容也不同，這人直接寫了個“無”。
時間也是，週一凌晨2點上課，誰會來啊？高三的牛馬也不至於吧？
下面一水兒差評。
【這個教授只有臉能看！上課和玩兒一樣，根本不好好教課的！啥也聽不懂，就會諷刺人！】
【但臉是真帥。】
【那確實是帥。】
【避雷！！該男無敵小氣，我遲到了一會兒就被他抓在講臺上試毒，癢了三天三夜……】
【你那算什麼，我還被試過別的毒，不可說……】
毒？
有意思。
她體內還有SSS級的黑鱗蛇毒呢。不知道還能不能喫下別的毒？
其他的課程中規中矩，她全部翻閱完畢後，還是選中了最感興趣的毒理學。
考慮了一下自身情況，時伊最終又選擇報名了一個“體能強化”課。
這個課程在進化者這裏並不搶手。
大家習慣於依靠進化能力，都基本廢棄了身體的鍛鍊。小朋友連書包都不願意背，雲亦也是這樣長大的，所以在下雨天點不起煙的時候，就只能處於無計可施的狀態。
每個能力都一定會有弱點。
打鐵還需自身硬。儘管她進化後體能有了顯著增強，但畢竟還是普通人的底子，沒有自然進化者那麼強韌。
被巨蟒追得頭暈眼花的體驗，她不想再有第二次。
時伊選中這兩門課後，系統爲她開啓了特殊課程通道。
胡老師在旁介紹：“之前只有綜合評級S級的學生可以上特殊課程，現在對單評級S級的學生也開放了。學院真的是很爲大家着想呢！”
畫面中彈出一個五行圖。
金?木?水?火?土。
上面標註着相生相剋的關係，有點複雜，時伊認真閱讀記下。
相生關係：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木燃生火，火燼成土，土藏金石，金凝化水，水潤養木，循環不息。）
相剋關係：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
（水澆滅火，火熔消金，金伐斷木，木穿破土，土阻遏水，制衡有序。）
【提示：您每個月可以選擇一門特殊課程學習。】
多的介紹也沒有了。
時間、教授、學習內容，都沒有。
時伊一邊盯着那個“水”字，一邊捏了捏自己的手。
握手時的那種水潤感，連同銀髮男人那張漂亮的臉，一起縈繞在她心尖。
令人震撼的美味。
一定要再嚐嚐纔可以。
“土阻遏水”……是嗎？
空間轉換倒也是也方便呢。
如果能夠掌握的話，在戰場上非常利於逃命。
思慮再三，時伊最終還是選擇了“土”。
屏幕閃過淺黃色的光芒。
機械的電子音響起。
【選課成功。】
【請將手掌放在指定區域。】
還挺高科技。
時伊放了上去，系統“滴”地響了一聲。
【經檢測，您目前暫不具備土系課程的上課條件（家族屬土族管理/本人體內含有土屬性），需對您的資質進行進一步覈實。】
【現在開始摸底考試。】
【請接收屬於你的黏土寶寶。黏土寶寶體內含有土系水晶，若能夠在黏土寶寶乾裂失效之前得到水晶，便擁有上課資格。失敗則失去選課資格。】
【注意：黏土寶寶的水晶只會心甘情願地贈予。任何投機取巧的方式（如以暴力方式摧毀黏土寶寶、賄賂土系進化者幫忙等）都不可能成功，且將以作弊行爲處理，被土系拉入終身黑名單。請各位進化者務必高度重視，誠信考試、誠信做人。】
……
時伊有些無語。
選課機不容她反悔，已經像泡泡瑪特自動販賣機一樣，“咣噹”一聲，從巖石裏面掉出了個東西。
她只好彎下腰，將其掏出來??
泥巴捏的醜醜黃黃的小人偶，腦袋圓圓的，胳膊肥肥的，兩條小短腿捏得甚至都不是很對稱。
像超低仿泡泡瑪特。
這未免也太粗製濫造了吧？
黏土寶寶睜開眼睛。時伊對它露出甜美的笑容。
黏土寶寶皺起眉頭。時伊仍保持着甜美的笑容，並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一些疑惑。
黏土寶寶圓滾滾的肚子上，冒出了三個字。時伊認真地望過去。
字體歪歪扭扭，像小朋友玩泥巴時隨手寫下的??
【別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