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仍未停歇。
時伊癱坐在血泊之中喘息。
她莫名其妙地回憶起自己的童年。
好像也有很多不開心的時候。有時無法發泄,尚且年幼的她會選擇一種很是非主流的方式??
淋雨。
大雨傾盆而下,她低頭跟着雨嗚嗚嗷嗷地哭,雨水幫她沖洗掉她的眼淚,像母親溫柔的手。
待眼淚流乾,力氣會一點一滴地回到身體裏面。她會再仰起臉,衝大雨微笑一下。
謝謝你哦!
謝謝你今天下雨!
有時候中二病犯起來,甚至會向天空興奮地招手,以示敬意。
媽媽,爸爸。
是你們在天上爲我下的這場雨嗎?
你們在天上還好嗎?
我很想念你們。
媽媽,爸爸。
我成功考上心儀的大學了。
你們的女兒可真是天生聰慧呀。
我要開始新生活啦。
祝我一切順利。
祝你們一切順利。
記得想我呀。
媽媽,爸爸。
我開始找工作了。我想做點我喜歡的事情,但我喜歡的事情太少了。
今天喫飯時突然好想念從前我們家的餐廳,雖然生意不好,但窮窮的也蠻開心。
可惜我不像媽媽那樣愛經營,也不像爸爸那樣愛做飯??
誒,不如我做個喫播怎麼樣?
當時咱家所有稀奇古怪的新品,可都是我第一個嘗的。
我倒是很喜歡喫呢。
媽媽,爸爸。
我有了喜歡的男生。
他今天向我告白了。
我們在一起很快樂……意想不到的快樂。
或許我和他,也可以像你們一樣,在這偌大的世界,組建成一個小小的家庭?
那樣我就又有家了。
我的人生也可以這麼順利嗎?
有點開心。希望你們也爲我開心。
媽媽,爸爸……
溫斯北的屍體在她的不遠處。
她整個小臂都被他的血浸成了黑色的色塊,雨水沒有沖掉,她也沒力氣去洗刷。
溫斯北睜着無神的眼睛望她。
他手裏握着那枚殘破的鑽戒。
他的胸腔空了一塊。
時伊別開眼睛,深吸一口氣。
媽媽,爸爸。
我喜歡的人想要殺死我。
他想要一生一世和我在一起,永不分離。
但我卻只想要活下去。
是我太自私了嗎?
就在這時,遠處癱軟的大蛇突然抽動了一下。
時伊警覺地站起身來。
她感覺渾身都不適,身體充斥着過度運動後的痠痛,維持高度緊張的情緒太久,太陽卻也疼得一抽一抽,但她無暇顧及。
【二手菸!】
她試着釋放技能,才發現只能喊出幾絲極淡的煙霧。
儲存的煙霧剛剛基本都消耗的差不多了。時伊感覺自己體內好像也能製造出煙霧,但製造的速度並不快,這麼點時間根本來不及。
她開始極輕柔地後退,試圖將自己藏匿起來。
但那蛇首慢慢地昂起腦袋,四週轉了一圈後,準確無誤地望向時伊的方向。
金色瞳孔變了,變成黑色的,屬於溫斯北的眼睛??
那蛇好像衝她搖了搖腦袋。像溫斯北常做的動作一樣。然後猛地向她衝過來!
我X!
時伊在心裏狠狠啐罵一聲。
她錯了!她要收回她剛剛所有莫名其妙的疑問和矯情??
她一點也不自私!
她當然應該活下去!
她理所應當活下去!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一個人選擇去死!
時伊重新捏緊了拳頭。
溫斯北的聲音陰惻惻地,隨着那蛇信子傳出來,夾雜着嘶嘶聲響:“啊……你總是這樣,不聽我的話呢。”
“我叫你跑,你偏不……我叫你死,你也不願意。”
“怎麼就不能聽一次我的話呢?”
時伊足尖點地,飛速後退:“人變成蛇腦袋,也染上蛇精病啦?”
【後面!】
腦海裏突然響起一道聲音,如驚雷一般炸開,時伊下意識地矮過了身??蛇尾從她身後,如一把利劍般,疾擦着她的髮絲,劈了過去。
時伊心跳幾乎要跳出喉嚨。
如果沒有及時矮下身,她應該已經被攔腰折斷。這巨蟒的速度和準度都比剛纔要強了很多!
【雲亦?】她問。
【……嗯。】男人聲音顯得有些迷茫。
他可以與她溝通了!
時伊一下子明白過來,可能是喫掉黑鱗蛇毒的原因。
她大概目前一次性只能消化一種“食材”,剛開始在消化雲亦,所以他無法出聲。但現在開始消化黑鱗蛇毒時,就自然而然地把他放出來了。
想問的太多了,時伊只能緊急挑出最重要的一個??
【怎麼殺掉它?】
【這是……黑鱗蛇完全體,你打不過它的。】雲亦說。
雲亦話音剛落,時伊轉身就跑!
雲亦被她的反應弄得一愣:【你……】
識時務者爲俊傑。時伊直接打斷他,問:【那怎麼逃得掉?】
雲亦沉默。
時伊:【說話!】
【逃不掉了。】他說,【你已經被黑鱗蛇標記了??黑鱗蛇是執念很強的異種。執念越強,能力越強,我還是第一次見到S級的黑鱗蛇。】
她語氣又急又快:【就沒別的辦法?我想辦法放你出來呢?】
【我也打不過它。】雲亦很老實,【我只是B級。】
……
寄希望他人永遠是最差的選項!
時伊乾脆利落地閉了嘴。
雲亦卻開始說話,他的語速很快:【本來按理說是很簡單的任務……這些異種都是由心中的一丁點兒惡念而變異的,基本都不會超過D級,我獨自對付它們綽綽有餘。但這隻黑鱗蛇見到了你,有了執念,就升級了。升級之後殺了其他所有的異種,吸收了它們的殺意,就又升級了……現在執念更強了,是極少見、極少見的S級異種呢。】
??嗦嗦半天說不到點兒上!
這是感嘆的好時候嗎?
這可是生死時速的關鍵時期!
時伊:【哦。】
【黑鱗蛇毒可是很厲害的。能夠讓人產生幻覺,在幻妙的美夢之中一點點死去。我小時候在教科書上見過。它是按照顏色來區分毒性的,像這種純正的黑色,就是S級。越淺的顏色,毒性越小。】雲亦語速更快了,他莫名其妙解釋了一大堆,又緊緊張張地問,【你應該也有技能吧!你有什麼技能啊?】
時伊根本聽不進去,那黑鱗蛇急速朝她游來,她用僅剩的煙霧黏在樹梢上,很是驚險地避過了一擊??
但緊接着,樹也被黑鱗蛇撞倒了。時伊跟着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又爬起來接着跑。
【喏??就這技能。】時伊咬緊牙,【“二手菸”。】
【這……你居然覺醒了我們雲煙族的能力!你竟然是我們雲煙族的後人嗎?!】雲亦顯得極爲喫驚,聲音都大了幾倍。
頓了頓,語氣又有點迷茫:【……這是受了什麼外界刺激激發的?二手菸。實在很少見的類型。】
外界刺激?
時伊狂奔着,那個咬着煙的蟲合蟆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真是晦氣!
雲亦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我知道了??你有煙嗎?快想辦法點根菸!我就是靠煙提升技能的!】
時伊分神望了一眼那廢墟,沒記錯的話,蟲合蟆頭被她狠狠地按進了地裏。
想挖出來都有難度。
再說??
時伊又堪堪避開一擊:【你沒看到這雨下的多大嗎?哪裏能點得起來煙?】
【下、下雨了?真的嗎?有雨滴落下來是嗎?落在你身上了嗎?】雲亦猶猶豫豫,結結巴巴地,【那、那……】
那你個大頭鬼。
求人不如求己。
時伊全神貫注地逃跑,在心中飛速地思考着對策。
喉嚨被撕裂般乾澀疼痛,胸腔像浸泡過鹽水的海綿,求生欲支撐着她不斷地向前、向前,雙腳彷彿變成了沒有知覺的木樁,機械麻木地撞擊地面,意識也變得遙遠而模糊。
雨越下越大,泥水順着衣襬往下淌,腳下的地面愈發溼滑,蛇尾凌厲地向她劈來,她一個矮身躲避,狼狽地滾落在地。
還沒來得及爬起來,黑鱗蛇尾便瞬間纏繞上來,冰冷的鱗片觸碰到她的肌膚的前一秒,她突然用手直接插入了自己的腹部,又鮮血淋漓地拔出!
緊接着,整個人便被蛇尾高高捲起。
一人一蛇懸在半空對峙,黑鱗蛇的眸眯成一條豎縫,“嘶……好厲害呢,不愧是我的女朋友……”
雲亦在地上連着滾了幾圈,才意識到時伊竟然將他扔了出來??
從她的指尖,直接甩了出來。
是因爲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所以要他獨自跑嗎?
雲亦呼吸急促地起伏着。
他清晰地看到,圓月之下,女人被蛇尾高高捲起,像呈給天空的獻祭。
雨水浸溼雲亦額前的發。
真的沒有辦法點菸。
S級的黑鱗蛇……
他能想到的,能夠與之抗衡的,就只有那個人了。
怎麼辦好?
還有沒有除了這個之外的……別的辦法?
雲亦急得雙手錘頭,無數個念頭在腦海閃過,終於發泄似地先大喊了一聲。
“啊??”
雲亦仰起頭,朝天空聲嘶力竭地大喊:“救命!!!能聽到嗎?救命啊,成霖??”
“我是雲亦,小時候我們還一起玩過球,我是住在你家隔壁的那個雲亦啊??救命!成霖??能看到我嗎??”
“求求你了??我、我們以前不該那樣對你……”
天空安靜地下着雨,他竭盡全力的呼喊,像個孤立無援的傻瓜。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雲亦的脣都被咬出血,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無用。
怎麼會纔是個B級呢?明明、明明他也很努力的啊……
日日夜夜的學習,積極地包攬了無數個沒人願意去的D級麻煩任務……
升B級已經這麼久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毛遂自薦,終於能夠第一次,自己獨立地執行一個B級任務……
不過,僅僅是一個B級任務而已,他是怎麼會讓異種無限疊加,最後竟然餵養出了S級的異種……
好不容易能夠如此幸運,在普通人羣體中培育出了很有潛力的進化者??竟然還是他們一族的後人!卻即將在自己面前被殺……
而且……
他眼睜睜地望着,那巨蟒猛地張開血盆大口,女人即將被吞入口中!
雲亦瞳孔急縮。
如此危急的時刻,她竟然甚至還傷害自己,只想要讓他自己跑掉。
他應該跑掉的。他可是出了名的“逃跑專業戶”。
雖然打不過,但他的能力,一定可以跑掉的。
但……
但她只是個剛剛進化的、完全不明等級的新人而已。
而他,可是雲煙一族的傳承人啊。
作爲前輩,作爲族長,他理所應當保護她。
不是嗎?
所有的念頭僅在一瞬之間。
雲亦乾脆利落地從頸前拽掉了項鍊,高高地朝天空舉起來。
那是一顆雲朵狀的水晶,顏色是純淨的白色,被雨水洗刷過,比最頂級的翡翠還要剔透動人。
成霖一定能看見的。
雲亦確信。
一定。
他到現在都記得??
幼時的成霖曾和他講過,說雨水是他的分身。是他的眼睛,是他的手,是他的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是他所有感官的集合體。
當大雨傾盆,“雨網”發動,所有的事情都在他面前毫無遮掩,只剩下真實。
那時成霖還不是如今聽見名號就讓人聞風喪膽的“白毛鬼”。
他還只是一個年幼的、天真的糯米糰般的漂亮小少年,是進化屆歷史悠久的水之一族的唯一繼承人,是溫和有禮的貴族小少爺。
他和自己的好友說,說他不喜歡那樣的真實。
他說雨會吵得他睡不着覺,他已經很久沒有安心的睡眠了。
他說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他的族人,大家會擔心他的。
但如今整個水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還會和誰說呢?
“……我,雲煙族雲亦,”雲亦嚥了咽嗓子,乾澀道,“以此家族徽章爲誓,若尊貴的水族能夠伸出援手,雲煙一族將效忠百年!”
水晶般的雲朵在他手中發熱,發亮。
暗沉的天空突然劃開一道雪亮如鞭的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