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笑了一下,居然還真遞了幾顆給她:“喫不喫?”
蘇綰綰看着他手心那幾顆剝好的花生米,再看看前頭那片黑得像能冒鬼的霧沼,沉默半晌,居然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
一入口,鹹香酥脆。
她嚼了兩下,莫名其妙地,心裏那點緊繃竟真鬆了些。
孫悟空從前頭掠回來,落到她旁邊,壓低聲音樂道:“怎麼樣,當家談判的感覺如何?”
蘇綰綰白他一眼:“猴哥你就笑吧。”
“俺也去不是笑你。”孫悟空撓撓臉,“是真覺得不錯。你剛剛那句‘誰敢試誰死,很有點樣子。”
蘇綰綰耳根一熱,嘴上卻仍硬:“本來就是。”
“對,本來就是。”孫悟空一本正經地點頭,“下回俺也去讓你先罵。”
“你少來。”
“真的。”孫悟空衝前頭灰衣男人的背影抬了抬下巴,“這幫東西,說白了就是欺軟怕硬。你一橫,他們反而要先掂量掂量。”
楚陽慢悠悠補刀:“所以你以前就是太講禮貌了。”
蘇綰綰氣笑了:“我什麼時候講禮貌了?”
“你至少還會拐個彎。”楚陽道,“今天不拐了,效果挺好。”
唐僧在後頭聽着他們說話,輕輕嘆了口氣:“你們......”
孫悟空立刻回頭:“師父,覺得綰綰今天有進步吧?”
唐僧默了默,看向蘇綰綰,居然真點了下頭:“蘇姑娘今日......確是比往常更果決些。”
蘇綰綰一怔。
她原本還以爲唐僧會說什麼“太過凌厲”“言辭不妥”之類,沒想到竟只得了這麼一句。
她抿了抿脣,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只低低“嗯”了一聲。
過了霧沼,林勢陡然一轉。
原先是密,這裏卻變成了空。
不是開闊得舒服的空,而是一大片樹木突然往外退開,中間塌出塊極大的陰地。土是黑紅色的,像浸過血。地上零零散散着許多石柱,高的兩三丈,低的也到人腰,柱身上滿是抓痕和咬痕。有些石柱頂端還纏着斷裂的鎖
鏈,鏽跡斑斑。
再往前,便是一汪黑潭。
潭水死沉,不起半點波,黑得像一整塊打磨過的鐵。岸邊長着一種極高的蘆草,葉鋒如刃,被風一吹,擦出“嚓嚓”的銳響。
潭對面,有座半塌的石崖。
崖下陰影深處,隱約是個洞口。
還沒走近,便有股沉沉的壓迫感從那邊罩了過來,和前頭那些零散妖氣全不一樣,像一頭巨獸趴在暗處,不動,卻一直盯着人。
灰衣男人終於停下:“到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黑潭邊的風忽然變了。
原本只是溼涼,這會兒卻像被什麼東西從深處一口口吐出來,帶着極重的腥氣。那腥氣裏混着水鏽、腐肉和某種濃烈的藥苦味,聞得人胃裏發翻。
黑潭表面緩緩盪開一圈波紋。
一圈,又一圈。
像潭底有什麼東西正慢慢往上浮。
蘇綰綰剛要開口,楚陽卻忽然抬手把她往後帶了半步。
“這回先別說。”他低聲道。
“爲什麼?”
“因爲這個比剛那個難聽勸。”楚陽看着黑潭,“你剛剛那套對他未必有用。”
幾乎同時,潭心“嘩啦”一聲裂開了。
不是炸,是整片水面從中間往兩側分開,一道高大身影從水下緩緩站了起來。
蘇綰綰抬頭看去,心口當即一沉。
那東西幾乎有一丈多高,通體覆着暗青色鱗甲,脊背寬闊,肩骨高聳,頭上生着兩支彎曲短角。臉仍勉強看得出人形,可鼻樑扁平,口裂極,眼珠是極渾的黃色,轉動時像潭底滾上來的死魚眼。最駭人的是,它胸前斜斜掛
着一串東西,仔細看去,竟是大小不一的頭骨磨穿後串成的骨鏈。
它一步踏上岸,潭邊泥地都跟着陷了陷。
灰衣男人在它面前,竟顯得像細竹似的單薄。
那怪物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唐僧身上,喉嚨裏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像笑,又像餓獸聞見了肉香後的喘。
“好香。”它說。
聲音粗啞得像兩塊磨石互相碾。
孫悟空當場“嘖”了一聲:“又來一個不長記性的。”
灰衣男人衝那怪物微微低頭:“潭主,這幾位借道而過,有話要說。”
“借道?”那被稱作潭主的怪物慢慢咧開嘴,露出滿口尖牙,“借什麼道?留一塊肉,便讓你們過。
蘇綰綰剛剛那點才升起來的豪氣,在這玩意兒面前難免還是晃了晃。
可她一想到自己都已經在前頭橫過一輪了,這會兒若往後縮,豈不十分沒面子。
她咬咬牙,竟又往前走了兩步,衝那怪物道:“你個頭。”
潭主慢慢轉頭,看向她。
那雙渾黃的眼睛一眯,像終於注意到這邊還有個小小的人族姑娘。
“哦?”它喉嚨裏低低笑了一聲,“這小東西,倒也細嫩。’
它這話一出,四下氣息驟然一沉。
蘇綰綰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瞬,楚陽已經擋在了她前面。
動作不大,甚至像只是隨意往旁邊挪了一步,可那種“你再多看她一眼試試”的意思,簡直直白得連黑潭邊的風都像了一下。
樹上金影一閃,孫悟空也落了下來,金箍棒“當”地往地上一樣,地面裂紋瞬間蔓開。
“你再衝她齜一個牙,俺也去把你滿嘴都敲掉。”孫悟空笑道。
潭主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它看看楚陽,又看看孫悟空,終於不像方纔那樣只盯着唐僧不放。顯然,它也察覺出來,這幾個人裏,真正麻煩的不是和尚,而是護着和尚的這兩個。
可察覺歸察覺,它顯然不是什麼會輕易低頭的性子。
“好大的口氣。”潭主聲如雷,“這裏是黑水潭,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那正好。”楚陽道,“今天就挑你家門口撒。”
潭主眼底兇光驟起,猛地往前一步,潭邊腥風捲地而起,吹得岸邊高草齊齊伏倒。那股威壓壓下來時,連蘇綰綰都覺得胸口發悶,耳邊嗡地一下。
可楚陽連衣襬都沒動一下。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怪物,眼神很淡。
“我數三句。”他說。
潭主像聽見了什麼笑話:“你數給誰聽?”
“給你聽。”楚陽道,“第一,把你嘴裏那點饞念收乾淨。第二,約束你手底下所有東西,不許靠近我師父三丈以內。第三,我們過林子的時候,誰敢冒頭,誰死。”
潭主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震得四周石柱都像在響。
“憑你?”
“憑我。”楚陽道。
“憑那猴子?”
“也憑猴哥。”
“憑這丫頭?”潭主目光一斜,又掃向蘇綰綰,惡意昭然。
楚陽眼神終於冷了一寸。
“最後提醒你一次。”他說,“別看她。”
潭主不但沒收回目光,反倒更往前探了探,咧嘴道:“我若偏要看——”
它的話沒能說完。
因爲就在“看”字落下的那一瞬,楚陽忽然動了。
不是撲上去,也不是抬手掐訣。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可就這一步,像把整片地方的空氣都踩塌了。
蘇綰綰只聽見“轟”的一聲巨響,黑潭邊大片泥地猛地向下陷去,潭主那龐大的身軀竟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當頭按住,硬生生砸得半跪下去!它腳下石地寸寸崩裂,黑水炸起數丈高,連對岸石崖都震下一片碎石。
潭主眼中第一次露出駭色,喉間發出一聲又怒又驚的嘶吼,周身妖氣轟然暴漲,試圖掙起。
可它剛一發力,頭頂便有金光風砸下。
孫悟空根本沒給它第二口氣,金箍棒橫着搶過去,正砸在它抬起的肩頸上。“砰”地一聲,聲沉得人牙根都發麻。潭主整個身子被砸得斜飛出去,撞斷兩根石柱,最後半個肩背都嵌進潭邊崖壁裏。
骨裂聲清晰得嚇人。
灰衣男人和後頭那幾只妖齊齊變色,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孫悟空單手提棒,站在裂開的泥地中央,歪頭看着那怪物,笑得十分和氣:“現在聽懂沒?”
潭主口中溢血,胸前那串頭骨鏈斷了大半,嘩啦啦散了一地。它掙了兩下,居然一時沒能從崖裏把自己拔出來。
楚陽這才慢悠悠走過去,站在離它不到三步的地方。
“還想喫麼?”他問。
潭主死死盯着他,渾黃的眼裏滿是驚怒與不甘。
楚陽垂眼看着它,聲音不高。
“你該慶幸,今天是先談,不是先殺。”
“再讓我從你眼裏看見第二回那種東西,我就把你這潭填平。”
黑潭邊安靜得只剩風過蘆草的銳響。
好半晌,潭主喉頭才滾出一聲極低的,像被硬生生碾碎了傲氣的喘息。
“......不敢。”
蘇綰綰站在後頭,聽見這兩個字時,才發現自己剛纔居然一直屏着氣。
她緩緩吐出那口氣,心口砰砰直跳,連指尖都有些發麻。
可與此同時,一股說不出的痛快也跟着冒了上來。
這跟先前在玄雲觀帶偏一羣凡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是面對着真正的兇物,把對方按着頭逼它低下去。
她看着那潭主半嵌在崖石裏的樣子,又看了看站在前頭的楚陽和提棒的孫悟空,忽然覺得自己方纔那句“留你個頭”居然也不算很虛。
孫悟空回頭看了她一眼,挑眉:“當家,輪到你了。”
“啊?”
“不是你來談麼?”孫悟空笑嘻嘻道,“現在它肯聽了,你繼續說。
蘇綰綰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往前走了幾步。
這回,她走到楚陽身邊,離那潭主也不過四五步。
她看着那怪物,聲音比先前更穩:“聽清楚了?”
潭主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清楚。”
“那我再說一遍。”蘇綰綰道,“唐僧你碰不得,我們一路過林子,誰敢起心思,誰死。你黑水潭裏的,你林子裏能叫得動的,都給我約束住。若還有不長眼的………………”
她往旁邊看了看楚陽,又抬頭看看孫悟空,嘴角輕輕一扯。
“那你應該知道後果。”
潭主死死盯着她,終於低下頭:“……知道。”
蘇綰綰站在那裏,只覺先前所有憋着的那股氣,都在這一刻順了。
她甚至還有閒心補上一句:“還有,少把什麼修行不易掛嘴邊。真要不容易,就老實修,別老惦記抄近道。”
潭主臉皮抽了抽,顯然被訓得窩火至極,可這會兒卻連半句都不敢頂。
灰衣男人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眼神複雜極了。
先前在古木空地那邊,他還覺得這位蘇姑娘只是仗着身後有人撐腰,橫得有些虛。可到了這會兒,她站在楚陽和孫悟空身邊,當真把話一句句壓下去時,那股氣勢竟也慢慢立了起來。
不全是借來的。
她自己也真敢。
楚陽這才側頭看向灰衣男人:“你呢,還有別的當家沒帶我們見?”
灰衣男人頓了頓,道:“再往西北,有一窩枯木狼妖。往南有一羣盤絲藤鬼。東邊巖坡下還伏着一隻老蠍。”
“都能叫過來麼?”
灰衣男人苦笑了一下:“你未免太高看我。”
“那你帶路,一個個找。”楚陽道。
灰衣男人:“…………”
潭主都被打成這樣了,他自然不敢再說什麼,只得低聲應下。
接下來的半日,林子裏簡直像被人生生翻了一遍。
先是西北那窩狼妖。
還沒靠近,就能聽見枯木間此起彼伏的低嗥。那狼王披着一身灰黑長毛,眼睛綠得發幽,一見黑水潭主居然也跟在後頭,頓時就覺不妙。可它終究比潭主機靈,遠遠就先停住,沒一上來便露牙。
蘇綰綰這回已經順手多了,站出去就一句:“借道,別打唐僧主意,否則你們整窩都得埋這兒。”
那狼王本來還想虛與委蛇兩句,結果楚陽抬手一指,身後一株足有七八人合抱的老枯樹無聲無息斷成了十幾截,斷面平滑得跟切豆腐似的。
狼王當場改口:“......好說。”
孫悟空在旁邊嘖道:“你們這幫東西,還真是一個賽一個懂事。”
再往南去,是一片盤絲藤鬼的地盤。
那地方更麻煩,地上天上全是細細密密的青黑絲線,掛在樹間像網,稍不留神就能沾一身。絲線盡頭坐着幾個面容妖麗的女妖,衣衫輕薄,笑聲嬌柔,一開口便帶着股黏糊糊的媚勁。
“幾位郎君何必這麼兇,進了奴家地界,先坐下來喝杯茶不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