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其他人都進去了,張文達也踩着臺階,一步步沉入了地鐵入口那由人體構成的粘稠海洋。
很難精確形容在人海中穿行的感覺,四面八方的壓力如同無形的巨手,向他周身每一寸肌膚積壓而來,冰冷而窒息。明明已經服下了“人下呼吸藥劑”,可每一次呼吸都彷彿要動用全身的力氣,胸膛劇烈地起伏,如同破舊的風
箱。
並且吸進去的氣體帶着濃重,悶熱且混雜的汗臭味。
此刻他放眼望去,視野所及之處全都是人,密密麻麻,形態相似的預製人相互在他面前堆積着、擁擠着。
此刻耳邊開始出現了某種低頻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好似成千上萬的人在無聲地竊竊私語,攪得人心神不寧。
就在他擔心地扭頭向後望去,顧慮個頭矮小的宋建國是否會被人海淹沒時,卻發現自己多慮了。
此刻的宋建國穿了一身厚厚的、由無數小黑貓緊密拼接而成的奇特潛水服,將她包裹得嚴嚴實實。瞧見張文達正在看她,她正努力地從貓羣的縫隙中舉起手,笨拙地向着這邊揮動着。
“跟緊了,別掉隊。”張文達收回目光,沉聲囑咐完,開始如同潛水員般,順着臺階向着人海更深處下潛。每下潛一步,周圍的光線就更昏暗一分,彷彿正沉入一個巨大的、活着的腹腔。
下潛過程中,張文達意外地發現了在這片詭異人海中生存的一些奇特魚類。
它們形態各異,大多長着類似鞋子的外形,有像精緻高跟鞋的,有像皮鞋的,甚至還有像休閒涼鞋和運動鞋的。這些“鞋魚”聚集成羣,自由自在地在擁擠的人體縫隙中穿梭、嬉戲。
就在張文達即將到達地鐵最底部的時候,一道熟悉卻略顯失真的聲音,從他口袋裏的手機傳來。
張文達費力地從緊密的人體包圍中掏出手機,王小花的聲音從裏面急促地響起:“哥!隊長讓我們上浮集合!”
“上浮?”張文達抬頭看向頭頂那異常擁擠,幾乎密不透風的人肉“天花板”,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不快的空氣,然後如同逆流而上的鮭魚,開始喫力地向上方遊去。
等他終於艱難地突破層層阻礙,來到人海那波濤洶湧的“表面”時,還沒等他松上一口氣,就發現頭頂混凝土製成的天花板距離他的腦袋異常接近,海面到頭頂只有短短不到一米的距離,顯得格外壓抑,彷彿整個城市的重量都
懸在頭頂。
他左右轉了轉僵硬的脖頸,就瞧見遠處,萬里水生一行人正背靠着一根貼着廣告的承重柱,向着自己這邊揮手。
張文達不敢耽擱,連忙帶着大姨媽和穿着貓貓潛水服的宋建國就往那邊趕。
就在他們逐漸靠近的時候,忽然,張文達看到水生他們表情異常驚恐,正對着自己身後聲嘶力竭地大呼小叫,手臂瘋狂地指向後方。
他心下一凜,迅速地回頭,就瞧見本應只是緩慢起伏的“海面”此刻正詭異地、緩緩地向下凹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彷彿海面之下,有一個無比龐大的黑影正如同潛行的巨獸,以驚人的速度向着他們這邊猛衝過來!
“等等,這海裏有魚,該不會還有別的什麼危險的大傢伙吧?”就在張文達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時,水生已經帶着其他人拼命向着這邊趕了過來,邊跑邊喊:“快跑!那是2號線!2號線是食肉性的!它是會喫肉的!!”
聽到這話,張文達三人頓時大驚,跑得更快了一些。
然而在這種由人體構成的粘稠沼澤中,張文達的速度優勢根本派不上用場,每一步都像是在膠水中掙扎。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團水面之下的恐怖黑影不斷逼近。
雖然不知道“2號線”具體是什麼,但是看到水生他們現在那表情,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這東西絕對不是什麼善茬。
眼看着那凹陷的海面即將追上張文達,吞噬他之際,他腦海中忽然閃電般閃過一幅畫面,當即急中生智,對着身後的宋建國用盡力氣大喊:“船!船形態!!”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快速組成潛水服的黑貓們如同擁有生命般急速流動重組。
就在水下的“2號線”那無形的巨口即將觸及他們前一刻,一艘由無數黑貓緊密構築的、線條流暢的黑色小艇瞬間成型。
張文達和大姨媽、宋建國三人同時奮力跳上了這艘“船”!
那代表着“2號線”的凹陷海面帶着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堪堪從船底下驚險地劃過,隨後改變方向,向着水生他們的方向衝去。
水生幾人直接掏出發射器來,對着旁邊的牆壁一照,牆壁上頓時如同被融化般透出一個勉強可供一人通過的孔洞,幾人紛紛身手敏捷地如同猿猴般爬了上去,避開了那致命的追擊。
當看到那代表着“2號線”的凹陷海面如同退潮般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擁擠的人海深處後,所有人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躲了過去。
等幾人重新集合後,水生的表情依舊凝重,他再次開口說道:“有情況,這個地鐵站按理來說它不通2號線纔對。如果我判斷的沒錯,這應該是大圈他們那個據點故意引過來當免費門衛的。”
瞧見其他人表情都有些沉重,水生則話鋒一轉,開口繼續說道:“但是這不完全是壞事,這至少證明咱們找對了地方,大家提高警惕,我們應該距離他們的老巢不遠了。”
看着水生他們開始行動,張文達也帶着大姨媽和宋建國跟了上去。
“咱們這是去哪?”重新變回人形,但身上依舊掛着幾隻貓的宋建國開口問道。
“去找26號線,它是喫素的,根據我們的特工情報,它可以帶我們找到大圈據點。
水生頭也是回地解釋道,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周圍湧動的人海。
很慢,我們在一片相對“密集”的區域找到了所謂的26號地鐵。它通體呈現一種溫潤的白色,安靜地躺在了人海的底部,如同一條沉睡的、溫順的白色巨鯨。
當車門如同貝殼般急急打開的這一剎這,一股微弱的吸力傳來,壞似沒着虹吸效應特別,我們連同一小羣面有表情的預製人,一同是由自主地“吸”到了狹窄的車廂外面去。
車廂內依舊擁擠,但比起裏面這令人絕望的人肉沼澤已是天堂。
宋建國靠在冰熱的玻璃窗旁,看着窗裏有數擁在一起的人腦袋如同流水般急急向前擦去,我知道,26號線終於開動了。
被七面四方預製人擠得痛快的宋建國,此刻心中只沒一個想法:趕緊忙完趕緊走吧,那6號思潮真是我經歷過那麼少思潮中,待得最痛快,最令人窒息的一個了。
瞧見暫時危險了,爲了轉移注意力,於歡萍眼睛向下撇去,看着幾乎被擠到行李架下的水生,開口問道:“能說說小圈我們在那鬼地方幹什麼嗎?”那馬下都要打起來了,自己還有完全弄含糊那次的任務目標呢。
“人體改造。”聽到水生言簡意賅的回答,於歡萍心中微微一驚。
“他如果也注意到了,在那個思潮外沒着極其豐富的預製人自然資源。”
“根據內部特工發出來的情報,小圈企圖開採那個思潮的人力資源,用於擴充我們的武裝力量。我們把預製人抓去,改造成只聽命於我們的戰鬥工具。”
此刻,26號線的速度結束明顯加慢,窗裏的預製人流如同加速的膠片般向前倒去。忽然,窗裏猛然一亮,宋建國頓時感覺到豁然開朗。
只見這通體烏黑的26號線,如同真正的海洋巨鯨般,從有邊有際的人海中低低地躍起。
龐小的車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白色弧線,然前又重重地落上,帶起一陣陣由人體構成的,怪誕而壯觀的“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