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練完三頁書法”後，唐燁與杜曦依偎着躺在牀上。
唐燁將杜成峯交代的事緩緩道出。
聽聞要參加蕭家聚會，杜曦秀眉微蹙。
從小到大，她便厭惡去外婆家。
那裏的氣氛讓人極不適應，互相攀比、阿諛奉承、捧高踩低……
“老公，要不大舅的壽宴咱們別去了？我怕你待着難受。”她輕聲提議。
唐燁將懷裏馨香柔軟的妻子摟得更緊，溫聲勸慰：“放心，我沒你想的那麼脆弱。大舅特意點名讓我們去，作爲晚輩總要給些面子。”
杜曦輕嘆一聲，指尖輕輕劃過他的掌心：“那你得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唐燁聞言一怔，隨即將下巴抵在她發頂，鄭重承諾：“傻丫頭，我一定會廉潔自好，跟他們劃清界限，這點你可以放心。”
……
蕭廣義的五十六歲生日並未大操大辦，只邀了血緣親近的親戚。
蕭家宅邸坐落在瓊金西南的山腳下，入院便是一條青磚豎鋪的直道。
兩側假山嶙峋、花卉扶疏，幾株古樹的虯枝與天光相映成趣。
庭院異常寧靜，車胎碾過磚石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唐燁將車停穩，發現隔壁車位停着陳蘭的寶馬。
相較之下，自己的寶來確實顯得有些磕磣了。
門口立着一位中年婦人，正是蕭廣義的妻子莫念慈。
蕭芹上前引薦：“嫂子，這位是唐燁。”
莫念慈的目光在唐燁身上淡淡掃過，擺出一抹客套的笑容：“你好，快請進。”
蕭芹對莫念慈的冷淡早已習慣，領着唐燁與杜曦往內走去。
穿過月洞門，便是一間敞亮的廳室。
木格窗外梅竹搖曳，室內實木地板泛着溫潤光澤，淡淡檀香縈繞。
居中一張烏木茶幾，環着一圈雕花實木沙發，靠墊上繡着細密的纏枝蓮紋。
已有三人坐在沙發上談天，坐中那位身形高大的男子正是蕭廣義。
他的目光落在唐燁身上，帶着審視的意味。
唐燁注意到，蕭廣義雖年近六十，依舊腰板筆挺，眉宇間留存着軍人的硬朗氣質。
他額頭寬闊，頭髮雖比年輕時稀疏，卻一絲不苟地梳成大背頭，整個人透着股堅毅沉斂的氣度。
坐在蕭廣義身側的沈明成見狀起身，目光掠過唐燁，嘴角帶着驕傲的笑容。
他沒料到唐燁會出現在這場家宴上，心中暗自思忖：看來隨着杜成峯升任市委常委，唐燁也成了蕭家需要拉攏的角色。
轉念又想到蕭家後輩人才凋零，不禁有些感慨：當年娶陳蘭，本是看中蕭家底蘊，如今幾年過去，蕭家漸顯頹勢，反倒是沈家成了對方借力的對象。
“哥，這是我女婿唐燁，在隨遠縣當副縣長。”蕭芹向兄長介紹道。
蕭廣義微微頷首：“看過你的履歷，本人比照片上更顯年輕。在隨遠工作得不錯，最近辦了幾件好事，聽說你順利進常委班子了。”
唐燁神色平和，笑着說道：“是啊，漢州現在重視幹部年輕化，所以我纔有了機會。”
沈明成在旁邊接口笑道：“我和唐燁很熟，之前還勸他來天陵縣發展，可惜他不肯。隨遠現在積弊重重，想做出成績太難了。”
這番話看似關切，實則帶着幾分以“老大哥”自居的意味。
蕭廣義卻是瞥了沈明成一眼，語氣平和卻有分量：“小唐還年輕，還不到三十，去複雜點的地方歷練，未必是壞事。”
沈明成聞言一怔，原想賣個人情，不料唐燁不接茬，連蕭廣義也似乎不認同他的“好意”，一時感覺有些自討沒趣。
蕭廣義與唐燁簡單寒暄幾句，便招呼衆人入席。
宴席按傳統分設兩桌。
女眷一桌，男眷一桌。
因杜成峯未到場，唐燁在男賓席中幾乎都是生面孔。
此刻他才真切體會到杜曦此前的顧慮。
衆人的話題始終圍繞着沈明成，自己則成了被忽視的邊緣人。
女眷席上，陳蘭見唐燁與杜曦受冷落，心中暗自得意，便向表妹曹淺淺低語：“淺淺，你快畢業了，談戀愛可以不講究門第，但結婚必須看重對方背景。若嫁得太低，不僅你爸媽沒面子，蕭家的門楣也掛不住。”
這番話雖未明指杜曦，卻字字句句都在影射唐燁的家庭背景很普通。
話音雖輕，卻清晰落入杜曦的耳中。
對杜曦而言，說自己的不是可以，但說唐燁不好，絕對不行。
她淡淡一笑，語氣一點也不客氣：“蘭姐，如果你對自己的婚姻不滿，大可以離婚，何必把這套觀念強加給別人？”
突如其來的回懟讓陳蘭措手不及，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
蕭芳連忙打圓場：“杜曦，別亂說，陳蘭和明成感情好着呢。”
杜曦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感情好不好，幸福不幸福，向來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戳中了陳蘭的隱痛。
她與沈明成本就同牀異夢，丈夫與大學女友藕斷絲連，自己心中也藏着難以言說的牽掛。
本想藉機貶損唐燁夫婦，卻反被杜曦將了一軍。
一時間面紅耳赤，落了個難堪。
……
宴席散後，唐燁起身告辭。
蕭廣義忽然拉住他的手，掌心輕拍他的手背："以後常來家裏坐坐。"
唐燁心中微動，明白這是對方釋放的善意信號，笑着應道："一定。"
然而，轉身之際，他心底卻另有計較。
他清楚杜成峯對蕭家沒有攀附之意。
之所以還維繫關係，有所走動，一來是顧及蕭芹的情面，二來是想爲自己鋪陳人脈。
但唐燁瞭解蕭家人的處世之道，即便對方頻頻示好，他也從來沒想過借勢。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憑自身硬骨走出一條路來。
待唐燁離去，蕭廣義獨坐席間，目光沉凝。
他沒料到，這對翁婿竟都未對蕭家生出依附之心。
究其根本，還是多年來蕭芹一脈在家族中始終處於邊緣境地。
積攢多年的嫌隙早已深種，一時之間難以消融。
唐燁驅車載着杜曦與蕭芹返回雲湖院子。
蕭芹回到臥室，撥通了杜成峯的電話。
“成峯，大哥今天見了唐燁。”她聲音裏帶着一絲訝異，“我本以爲唐燁會主動跟大哥套近乎，沒想到他自始至終都很從容，不卑不亢。後來問了曦曦才知道，唐燁清楚蕭家之前怎麼對待你的，他說絕不會依靠蕭家，要憑自己的能力，走出一條路。”
杜成峯握着聽筒，良久才低笑出聲，語氣裏滿是讚許。
“這小子！知世故而不世故！有志氣！沒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