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偌大的上海,連續兩天在兩個不同餐廳遇到同一個人的可能性,孟初即便沒專門學過概率學,也知道有多小。
上海常住人口可是接近2500萬了。
孟初實在不敢相信,當真就這麼湊巧。
但她也知道,程津與不可能跟蹤她。
要真是這種概率的偶遇,用在她買彩票上多好。
可現在關鍵問題是,這位程先生到底是不是程津與。
她知道最快的方法,就是發信息過去問程津與。
但萬一弄錯了呢?
她要怎麼解釋?
說自己已經受歡迎到,隨便來了一家餐廳,居然能碰到給她送澳龍的人哎。
想想這個場面,她都覺得窒息。
更何況,真是程津與的話,同樣也挺窒息。
畢竟今晚她確實是被她爸,莫名其妙安排了一場相親。
孟初沉默的時候,對面黎懷謙瞧着她一直不說話,開口問:“是你認識的人嗎?”
在這句話提醒下,孟初再次看向服務員。
“請問那位先生有跟你說,他姓什麼程嗎?”
服務員認真回想着,最後搖頭:“抱歉,他沒有提到。”
“如果不是你的朋友,要不我們把這個菜撤掉吧,”黎懷謙看着她表情,似乎很爲難,主動說道。
服務員聞言,趕緊提醒道:“先生,如果您不喜歡這道菜,我們是可以撤掉。但是這道菜的錢就不能退給那位先生了。”
見多識廣的服務員,似乎也發現了端倪。
她說話時,一直忍不住抿嘴。
畢竟一個男人突然給一對相約來喫飯的男女點了份澳龍,怎麼看都像是挑釁。
兩男爭一女?
“先等一下,”孟初阻止說道:“我問問。”
其實她此時手機已經拿在了手裏,甚至連微信都打開了。
但是遲遲沒有把信息發出來。
只是手指在聊天框裏反覆打字,斟酌,又刪除。
就在她下定決心,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乾脆豁出去。
她的手機反而先震動了。
隨即她眼睛不由自主瞪大了。
因爲她發現,她一直猶猶豫豫沒有打完字的對話框上面,出現了一條新信息。
程津與發來的。
只有一個簡短但有力的符號。
程津與:【?】
孟初顧不上好奇,爲什麼他突然發了信息過來。
她下定決心發了一條回覆:【我方便問一下,你現在在哪裏嗎?】
她沒打算直接問,準備迂迴點。
對面倒是回的很快。
程津與:【查崗?】
孟初拿着手機看到這兩個字時,只覺得呼吸一下窒住。
所有血液似乎瞬間,倒衝進了腦袋裏,直接將她的思緒衝的七零八亂。甚至連臉頰和耳根都能感覺到那種滾燙得發熱。
查崗?
她查什麼崗?
他們是這種關係嗎?
但是偏偏她似乎又沒立場否認,因爲她真的是程津與新婚妻子。
對面的黎懷謙看着孟初低頭髮微信,卻忽地發現她一張臉登時如同染色般,白皙臉頰上紅暈格外清晰。
從脖子到臉頰,幾乎是以秒變化的。
他突然有些好奇,此時正在和她發微信的人。
這個人知道,自己的幾句話,便可以讓一個人發生這樣的變化嗎?
最終孟初還是決定無視這兩個字。
孟初:【或許,你現在是在外灘這邊的餐廳喫飯?】
她趁着程津與還沒回復的空檔,抬頭看向對面的黎懷謙。
“不好意思,我一直髮信息。”
對面的人畢竟也不是很熟,她喫飯一直玩手機,不禮貌。
倒是黎懷謙表示理解:“還是問清楚的好。這個澳龍雖然價格不便宜,但是無緣無故欠下人情,也不太好。”
黎懷謙大概也猜到,或許真是孟初什麼朋友點的。
或者是追求者?
有些女孩就是漂亮到,即便已經有了另一半,也擋不住追求者往上撲。
說話間,孟初手機又有動靜了。
她拿起來打開。
程津與:【你猜?】
又是兩個字。
只是這次這兩個字猶如悶棍般,一下砸了孟初腦後。
他還玩上了是吧!
還是他就只會兩個字兩個字的回覆?
孟初強忍着要回覆,誰知對面信息又來了。
程津與:【嗯。】
這次只有一個字。
但卻是塵埃落定的一個字。
知道是他送的,孟初的一顆心反而落定了。
因爲是程津與送的話,她就不用擔心。
之前她最厭煩的就是公司前臺裏,突然莫名其妙收到的鮮花或者是禮物。
因爲不好處理,退也不知道應該退到哪裏。
至於程津與……
孟初看着眼前煮熟後,被用來作爲裝飾用處的澳龍蝦頭。
她心想,連上千萬的鑽戒她都收了。
一隻澳龍喫了就喫了吧。
她笑着看向黎懷謙:“學長,先喫吧,我問清楚了。”
黎懷謙好心問道:“問清楚了?沒問題吧。”
“沒事,是我……”孟初頓住,到嘴邊的‘老公’兩字被脣齒含住了。
“你這位朋友也太客氣了,這個澳龍看起來有好幾斤重,說不定還是這家店裏最大的一隻,突然送這個,”黎懷謙嘴角溢出一絲無奈:“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我是沾了你的光。”
他的這番話,電光火石間閃過孟初腦海。
像是在提醒着她。
對啊,程津與幹嘛突然給她點一份澳龍?
她再次看向桌上那顆澳龍巨大而通紅的腦袋,一下好像明白了什麼。
這哪是什麼澳龍,這分明是敲山震虎。
只是她這個被敲的人,居然到現在才理清楚頭緒。
想想也是,當你走進一間餐廳,突然看到自己新婚不久但尚且並不算熟悉的妻子,就坐在這間餐廳那個情侶最愛坐的,對準外灘浪漫夜景的窗口位置,而且她對面還坐着一個陌生男人。
這種場景,這種畫面,任誰都覺得自己頭上綠油油吧。
但是程津與這樣的人,何等矜貴冷傲。
他又怎麼可能做出‘捉姦’的舉動呢,於是他便點了一份澳龍送過來。
算作是一個小小而又明確的提醒。
哈。
現在代入程津與的視角,好像一切都是這麼順理成章。
這次,孟初沒覺得自己多想了。
雖然她對親密關係沒經驗,但也不可能次次會錯意吧。
“你說的對,這個確實太貴重了,我應該親自去道謝,”孟初抱歉地看向黎懷謙,說道:“你慢用,我先失陪一會兒。”
如果說孟初有什麼逆鱗的話,大概就是跟劈腿出軌這種詞沾上邊吧。
光是想想,她胃裏就一陣陣翻湧。
今天之事,雖然錯不在她,但她不希望程津與誤會。
她一秒都不想等,也要先跟他解釋清楚。
*
陽臺上,晚風徐徐。
臨近九月黃浦江邊的風,舒服地想要讓人忍不住眯上眼睛。
孟初趴在陽臺比較偏僻的邊緣,抬頭望着對面的夜景。
這家西餐廳之所以這麼出名,就是因爲就在江邊,而且還有陽臺。
就在幾分鐘前,她給程津與發去了兩條信息。
【方便見面吧】
【我在陽臺等你】
她連第一句話都沒用問號,就是希望程津與別拒絕自己。
可她在陽臺上站了幾分鐘之後,程津與都沒出現,就在她準備拿出手機,再次發消息問一下。
突然她瞥見一旁出現一道身影。
對方穿着全身黑色,明明快要和周圍的夜色融爲一體,但卻又宛如夜明珠般,在出現的那一刻,清晰着吸引所有人目光。
陽臺上擺着一些餐桌,女孩結伴來的桌子,都盯着他看。
眼神毫不顧忌。
看到程津與之後,孟初微微側過身。
她今天長髮沒有像往常扎着,早上起牀時洗的頭髮,沒來得及吹。
到了公司就忘記紮了。
晚風輕輕撩起她的長髮,烏黑如緞的髮絲在晚風中頑皮地一縷縷飛起。
程津與在她身側站定,周圍打量眼神,反而不減還增。
“沒想到你今天也在這裏喫飯,”因爲是孟初約他來陽臺,所以她主動開口。
程津與低低嗯了聲:“正好跟我朋友喫飯。”
孟初:“還是昨天那幾位?”
這次程津與掀起眼皮,直勾勾看着她,忽地笑了下。
他說:“嗯,是昨天那幾個,沒別人。”
這時,孟初從他強調的‘沒別人’之中,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還真來查崗了啊”。
“不是,我就隨便問問。”
孟初表情儘量表現的很隨意。
畢竟她真的是隨便問問。
“那個,”孟初還是記得來陽臺的最重要目的。
可她剛開口說兩個字,程津與雙手搭在了圍欄上,他整個人微微彎着腰,但是臉卻是偏向她:“剛纔進來的時候,看見你在談事情,就沒過去。正好朋友之前預訂了兩隻澳龍,就送了一隻給你們嚐嚐。”
“沒打擾你們談工作吧?”
程津與望着她,那雙一向冷淡而不好相與的黑眸,此刻盡顯真誠。
孟初連連:“沒,沒……”
“那就好,”程津與似鬆了口氣,他低沉嗓音在夜色裏格外有磁性地響起:“剛纔收到你微信,我還以爲送的東西打擾到你工作了。”
孟初:“……”
孟初,看看你自己做的孽吧。
什麼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什麼叫做好心當成驢肝肺!
這就是!!!!!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兩句話可以具象化到這種程度。
而她就是那個始作俑者。
一時,她心底說不出的複雜。
難怪人家事業如此成功。
這種情況他擔心的不是孟初出軌,而是打擾她工作。
正因爲孟初此刻滿懷內疚,她覺得還是應該解釋清楚。
“其實我讓你來陽臺見面,就是想跟你解釋清楚。”
“解釋?”
程津與似乎收到了什麼信號,他微微直起腰,這次換成手肘壓在圍欄上,長腿微支,整個人宛如一把立着的弓,清冷又凌厲。
孟初:“今晚這頓飯一開始確實是相親,是我爸爸安排的,但是你也知道我家裏的情況,我爸再婚之後,跟我往來不算頻繁。所以他對我的情況一無所知,擅自安排了這場相親。”
這次程津與微垂着眼,沒有出聲。
孟初以爲他介意,這事誰遇到都會介意。
她理解。
所以她立刻澄清:“我一開始就說清楚了,我說我有另一半。”
“你有另一半,”程津與竟重複了一遍她所說的話。
孟初哽住。
第二次了!!
程津與這回再認定,她在外面到處炫耀自己結婚了,她可真說不清楚了。
可她爲了表明自己的清白,還是點頭。
但隨着程津與上下打量着她,忽然輕笑了聲。
“倒也沒說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