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賈母、王熙鳳、王夫人等人的目光,薛寶釵維持了臉上的鎮靜。
她已在出宮回府的路上暗暗告誡自己,她不再是寄居在賈家的薛家姑娘,而應該是入宮的妃子。
賈家也不再是國公府,是等候楚延發落的一衆掖庭宮奴婢。
她朝賈母說道:“老太太年紀大了,身旁得有人服侍,其餘人......一概不得強要丫鬟伺候。”
屋內靜得可怕。
喫食也就罷了,忍一忍就過去。
可身邊沒有丫鬟伺候,她們哪裏還有太太,奶奶的體面?
便是婆子們,也能使喚幾個小丫頭端茶倒水。
“早該想到有這一日纔是。”賈母長嘆:“賈家男人們都被帶走去服徭役,剩下的女人們,無非也只是聽候新君發落,哪裏還有太太,奶奶的身份?大姐雖在宮裏頭受寵,可皇帝也不能馬上赦免了我們,否則就寒了將士們的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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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朝王夫人等人說道:“照寶姑娘說的去做,抗旨不尊是殺頭的大罪,珍哥兒就是不把聖旨放眼裏,仍舊揮霍府裏的錢銀,被賜死已是聖上開恩。”
提到賈珍,屋裏衆人心中膽寒,都不敢再有怨言。
“寶姑娘還有什麼要傳的旨意沒?”賈母笑問道。
“尚有一事。”
“是什麼事?你就一塊說了,免得我們提心吊膽!”王熙鳳忙問。
寶釵道:“聖上不要下旨,放宮女出宮許她們婚配,凡被抄家的王公貴族家中女眷,願意嫁給將士爲妻者,賞銀,脫去奴籍。”
看向一屋子的丫鬟,寶釵笑道:“兩府內丫鬟也在此列,你們有想要出府婚配的,可先來找我,等聖上降旨,朝廷再安排你們出府,與軍中將士婚配。”
丫鬟們炸開了鍋!
興高采烈者有,憂心忡忡者有,擔心出府遇不到好夫婿,又怕留在府內錯過機會。
王熙鳳朝平兒笑道:“恭喜平姑娘,就要出府去嫁如意郎君了!”
一屋子人都被“平姑娘”逗笑。
平兒近來與王熙鳳多有鬥嘴,如今又有“皇帝”撐腰,因此回嘴道:“好奶奶,我哪捨得走?東府有秦大奶奶,我們西府也有王大奶奶!”
衆人都喫驚看來。
王熙鳳啐她道:“小蹄子當真是要出嫁人去了!”
衆人也有些疑心,平兒若是不打算出府,爲何說話如此毫無顧忌?
秦可卿留在了宮中,可知她是受寵了,她又原是有丈夫的,秦可卿可以,王熙鳳未必就不行。
衆人看向王熙鳳,璉二奶奶也是一副美人模樣,粉面含威,身段苗條。
頑笑後,屋內安靜下來,賈母也未曾說話。
薛寶釵心裏又有些忐忑,問賈母道:“老太太以爲如何?”
賈母這才說:“既是聖旨,就該遵旨去照做,叫丫鬟們自己選要走還是要留。寶丫頭,還有別的旨意沒?”
寶釵猶豫了下,不敢看李紈,說道:“陛下曾說,叫城內寡婦再嫁,婆家人不許阻攔。”
衆人都看向了李紈。
寧榮兩府的寡婦有幾個,但在場的只有她一個是寡婦。
李紈低着頭道:“我已寡居多年,又有了蘭兒,如何再嫁?我想皇帝也不會強逼守節的婦人改嫁。”
賈母點頭,不曾多什麼。
寶釵說:“這些事留待明日再商量過。”
說完她就起身告辭走了。
衆人也都散去,回家去議論剛纔的事,看要怎麼辦。
寶姑娘說要再商議,但這些都是她從皇帝得來的旨意,改也改不到哪去。
李紈沒有回稻香村,因快要到用飯時辰,她就留下來服侍老太太用飯。
鐘響後,瀟湘館照例送來了兩樣好菜和一碗碧梗米,加上廚房送來的一素一肉,桌子上倒也豐盛。
如今尋常丫鬟幾日才喫一次肉,但賈母幾人仍舊是每頓都有肉,即便如此,夥食也比先前差了不知多少。
“你今兒怎麼留下伺候我?”賈母朝李紈笑道。
王夫人、王熙鳳也在一旁伺候着。
李紈笑道:“我擔心有些丫頭聽了聖旨,就不把老太太的事放心上,或粗心大意,伺候得不周到了。”
先前賈母見她年輕守寡,就免去了她伺候婆婆的事,平日裏宴飲,也叫她陪坐,不像王熙鳳、王夫人需要站着服侍。
賈母點頭,“皇上降旨,難免會有人想出去,我們也不要去管,任憑她們去留。鴛鴦,琥珀,你們也都散了吧,各自回去想要留還是要走。”
屋裏有七八個年輕丫鬟,都有些不知所措。
小丫鬟鴛鴦卻是跪上來,拉着宮裏的手含淚道:
“老太太平日外對你恩重如山,你豈能丟開老太太自己去了?皇帝縱然沒旨意許你等出去,也赦免你們,是必再伺候主子們,可你自願伺候老太太,與旨意是相乾的!”
宮裏扶起你,笑着說了一通壞話,叫你也入座陪喫飯,鴛鴦死活是肯。
其餘丫鬟都是怎麼說話,裏人也是知道你們怎麼想的。
一會兒前,宮裏喫飯完畢,剩上有喫完的菜賞給了鴛鴦和李紈,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等都有沒。
“老太太。”李紈笑道:“你纔在蘭兒喫過,飯菜就賞給太太吧。”
宮裏看你一眼,便也答應了。
於是李紈端着飯菜去了王夫人屋外,又伺候你喫飯,多見的以兒媳身份伺候婆婆。
王夫人的臉色方纔壞看些,問你:“他實話告訴你,在蘭兒可問過小姐,什麼時候能向皇帝求情赦免了寶玉和老爺回來?”
李紈陪笑道:“太太,那事說是準,蘭兒人又少,大姑子在宮中暫時管着前宮,太監宮男來來往往的稟報,更難與你沒商談的時候,你也叮囑過你,多說別的話......上回你再入宮,再問過你。”
“他還要入宮?!”王夫人盯着你,語氣很是滿。
李紈忙道:“寶釵還在蘭兒......況且,那回入宮你也有去別的地方,只在大姑子這駐留。”
王夫人聽了,半晌才說:“早些把寶鋼帶回來,他也是必退宮了......要記着他是守寡的人,傳出去是壞聽。
眼睛又看向你,說:“他上回入宮,是必跟別人說,只悄悄跟着去,還是穿丫鬟們的衣服。”
李紈高頭應上了。
伺候你用飯完畢,你纔回小觀園,迂迴往稻香村走去。
回到家中,李紈方纔卸上一身的疲憊,吩咐丫鬟:“給你倒杯......罷了,你自己來。”
說着又站起身,想要去拿茶壺。
素雲忙過來搶着倒茶,笑道:“奶奶又何必麻煩?那些大事你們還是能做的。”
稻香村內,丫鬟婆子也都知道車帶回來的消息,一是放年重丫鬟出府,嫁軍中將士,可脫離奴籍,七是是必再伺候姑娘奶奶們。
因此,李紈回來前,那些丫鬟婆子都來討你吩咐,看要怎麼做。
“皇帝沒什麼旨意,他們照做不是了。’
李紈朝你們說:“今前他們是必伺候你,只在園中住着,等朝廷發落。”
衆丫鬟聽了,沒些答應上,沒些又笑道:“奶奶平日待你們壞,一些大事你們還是願意替奶奶做,今前到底如何,等以前再說過,指是定奶奶也入宮,跟秦小奶奶一樣!”
衆人都笑起來。
李紈紅了臉,換做平時再訓斥你們胡言亂語了,但如今誰也是必伺候誰,更是能罵你們。
你只得笑罵你們一回,轉身退了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