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巍州提着西紅柿回來,跟她打聲招呼後,徑直走進了廚房,開始準備午餐。
他已經習以爲常爲她做這些瑣碎的小事,彷彿天經地義就該如此這般。
可這次,寧瑤攔下他,衝他眉眼彎彎的笑起,只是笑容中隱約有些晦澀,“蘇大哥,讓我來吧,你買東西也累了,好好休息一會兒。”
可想而知,蘇巍州自然是不肯的。
見寧瑤還是一再堅持,蘇巍州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我手藝退步了,你不喜歡喫我做的菜?如果是這樣,我們去餐廳也可以。”
寧瑤搖頭,“不是,蘇大哥的手藝自然是沒得挑。只是我聽別人說,最好的婚姻關係,是夫妻互爲戰友。既然是戰友就得並肩作戰,哪有讓你一個人在前面衝鋒陷陣,我躲在背後偷懶的道理。”
蘇巍州聽完皺了下眉,“戰友?我不要成爲你的戰友。這個詞聽起來可不像是形容愛情。”
她哭笑不得,“你有沒有聽過一段黃梅戲?你耕田來我織布,你挑水來我澆園……意思就是夫妻之間要分工明確,各自履行好自己的職責。”
“那你現在需要履行的職責,就是乖乖等我的投餵。”他一臉正經的看着她。
寧瑤怔愣的凝視他片刻後,驀地,伸手環着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胸前,不讓他看見自己已經微紅的眼圈。
“怎麼呢?”他意識到她有些不尋常,扔下手中的東西,手穿進她的長髮,輕撫她的頭。
寧瑤貪婪的汲取他身上冷冽的香氣,眼睛浮了一層水霧,溼潤的睜不開,“蘇大哥……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我不想待在A市了……我們去旅行,像上回那樣,天南地北任我們翱翔……玩累了就隨便找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駐紮安營,好不好?”
蘇巍州垂着眼,這個角度,他只能看見她的頭頂,看不見她掙扎痛苦的神色。
他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妥協了……
她相信只要離開A市,只要將他拉下屍骨堆積的高臺,離了那些紛紛擾擾的人和事,以前那個安靜溫柔的蘇大哥就會回來……
他做的那些孽,饒是她心裏再介意,她也可以艱難把它們深壓於心底,即使是夜夜噩夢,即便是不得好死,即使是下十八層地獄……
她都認了。
蘇巍州眼底露出迷茫,薄脣微動,想問些什麼,可發出來的聲音只是寂靜無聲的空音。
他沒有拒絕,卻也沒有答應,只是問,“爲什麼突然跟我說這些?”
寧瑤攥緊他衣領,有些逼迫的問,“你到底願不願意?”
蘇巍州以手指爲梳,一遍一遍撫着她及腰的發,良久後才答,“我願意。”
寧瑤不敢置信的抬起頭,眼底閃爍着微光,“那我馬上去收拾行李。”
大概是生怕他後悔,寧瑤趕緊往後退幾步,想要去臥室整理衣服,可蘇巍州卻抓住她的手,一雙黑眸沉沉的看着她,補充道,“但不是現在。”
寧瑤的步伐戛然止住,一顆心瞬間跌到谷底。
“不是現在……那是什麼時候?”她聽見自己僵硬蒼白的聲音這樣問。
蘇巍州握着她的肩,將她纖瘦的身子緩緩轉過來,凝視着她,“你記得上回在我們在那座小鎮紮根安營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寧瑤一頓,苦澀扯了下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容軒藉着求娶小伶,逼他們現身。蘇巍州無奈之下,隻身一人回了A市。爲了防止容軒派人暗中盯梢,蘇巍州不敢回去找寧瑤,只能放任她一個人待在那座山清水秀的酒香小鎮,不可想容軒還是找到了她……
然後,她被容軒欺負了一夜,蘇巍州爲了護她落了個身體殘缺……
這些事,歷歷在目,特別是蘇巍州奪下槍支朝自己開槍的那一幕,是她午夜夢迴的陰影,是她的一輩子的傷痛……
“記得就好,”蘇巍州鬆開她,不知從哪拿出一把槍。
他永遠都是隨身帶槍,大概是因爲以前被人偷襲過的緣故,所以哪怕是在家,他也不會放鬆警惕,就連睡覺,他的槍都會放在一個自己隨時可以拿到的地方。
寧瑤不明白這個時候,他爲什麼要把槍拿出來。
蘇巍州靜靜地看着她,把槍交到她手上,涼冷的一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你幫我殺了容軒這個隱患,然後我再陪你去過你想要的日子,好嗎?”
寧瑤聽到這句話,又摸着那把槍冰涼的溫度,心跳停止了一瞬,恍怔地站在他面前,不明所以的笑了一下,“你殺他易如反掌,爲什麼……要我去做這件事?”
陽光穿透門縫,試圖照亮這個站在陰影處的男人,可惜他的站位像是自己精心選擇過似的,光無法灑在他身上。
蘇巍州深邃的眼眸,只剩黑暗與危險,“我動手,他只是會死……可如果是你動手,他不僅會死,還會死得心灰意冷,痛不欲生。”
寧瑤無法忍受的這種壓迫窒息,大口着喘息,視線變得模糊。
她看着手裏的槍,“可是我……不想殺人……”
他輕輕的笑了一下,“是不想殺人,還是不想殺他?”
寧瑤方纔想要隨他一同去天涯海角的那顆炙熱的心,在此刻已經完全涼了下來。
涼透了……
她放下那把沉甸甸的槍,失魂落魄的坐下,“我們不要討論這個話題了……你就當我剛纔什麼也沒說吧……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不會再試圖改變或是幹涉你了。”
蘇巍州並沒有因她的保證感到愉悅,反而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的脫離他,離他而去……
“那你會陪着我嗎?”他沒有安全感的問。
寧瑤點點頭,脣角綻放着一絲蒼冷絕望的笑容,很認真的看着他,“我會陪着你,直到你呼吸停止的那一天。”
這種話多少有些不吉利或是冒犯,不過蘇巍州不介意,相反,他很喜歡這個承諾。什麼天長地久,什麼白頭到老,都不及這句話的分量沉重。
寧瑤在家陪了蘇巍州兩天,在週一的早晨開車趕回孤兒院之前,趁着蘇巍州在浴室洗漱,她拿走了那個U盤,爲了避免他察覺,她還特地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放了進去……
不過寧瑤並未急着把這個東西給馮蔻蔻。
她在醞釀,在糾結,當然……不可否認,也有不捨。
其實在把這個U盤拿出來的那一刻,寧瑤就知道她總有一天會把它交出去的,可是至於是哪天,她還沒有做好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