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強忍着笑意說道:“正是你。論心性打磨,你經過大鬧天宮的桀驁、五行山五百年的沉潛、西天取經的磨礪,最懂‘熬’字背後的重量;論機敏詼諧,三界之內也唯有你,能設下不刻板、不迂腐的關卡,試出藍采和心性的真
章”
幾句略帶吹捧的話出口,猶如蜜餞一樣讓孫悟空心裏有一絲飄飄然。
他咧嘴一笑,說道:“嗨,玉帝早說!俺老孫當年連如來的手掌心都敢鬧,這點芝麻小事,何足掛齒!只是醜話說在前頭,俺設的關,若是不合俺的心意,半分情面都不留,到時候可別怨不給赤腳大仙往日的顏面。”
“自然不怨。”
玉帝抬手輕揮,一枚通體瑩潤、縈繞着淡淡霞光的蟠桃便從枝椏間緩緩飄落,穩穩落在孫悟空掌心,“這顆便是賜給藍采和的六千年一熟的仙桃,你好生收好,待他闖過考驗,便賜他服下,助他重塑仙骨、恢復仙力,順利歸
位八仙。可別自己給喫了。”
孫悟空掂了掂掌心的蟠桃,果香醇厚綿長,比他當年偷摘的那些還要飽滿瑩潤,當即咧嘴笑得爽朗:“玉帝說的哪裏話,俺老孫這點口腹之慾還是能控製得住的。你儘管放心,俺老孫這就下凡,定給你試出個真心性、硬骨頭
來!”
說罷,他腳下雲氣驟生,金箍棒自雲端翻湧而出,被他穩穩攥在手中,化作一道耀眼金光,徑直往凡間疾馳而去,竟忘了回齊天大聖府,給二十八星宿們道一聲失約。
凡間江南,一處煙雨朦朧的渡口旁,藍采和自平安縣出來後一路南下到此,他身着洗得發白的破舊藍衫,腳踩草鞋,靜坐在一塊青石板上,手中輕輕撥弄着一對板,口中唱着婉轉悠揚的勸善歌謠。
他雖身負赤腳大仙的仙根,卻因當年下凡時不慎多拿懶骨,如今懶骨雖除,但已在凡間歷劫二十載,心性雖純善,卻少了幾分仙者應有的堅韌,遇事依然偶有懈怠。
不過經過穿山甲的事情後,他也恢復了不少精氣神,至少在南下途中勸人向善時意氣風發,可一旦遭遇挫折刁難,便會生出幾分頹然,時常會湧起得過且過的想法。
孫悟空自天庭下凡,此刻終於找到藍采和,見他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不由得抓耳撓腮起來,心中暗道:“俺老孫聽聞藍采和的懶骨已經去除,爲何還這般慵懶?”
他想着,乾脆斂去周身金光澤,搖身一變化作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乞丐,衣衫襤褸不堪,渾身沾滿了塵土與泥污,拄着一根枯朽的木杖,從草叢後面走出來,踉蹌着走到藍采和面前,連連咳嗽着,聲音沙啞地哀求:“小哥,
小哥,行行好,給口飯喫吧。俺老孫咳咳,俺老了,無兒無女,一路乞討而來,早已腹中空空,再不喫點東西,怕是撐不過今日了......”
藍采和聞言,當即停下手中的竹板,抬眼看向老乞丐。
他修爲還未達到辟穀境界,離開平安縣時所帶的盤纏也差不多用完了,不做偷雞摸狗的事情,走正道賺錢,比他想象中難太多!
他自己雖過得清貧潦倒,卻最見不得這般孤苦無依的模樣,連忙起身,從懷中小心翼翼摸出僅剩的一塊粗糧餅子,雙手遞了過去說道:“老丈,快喫吧,這是我身上僅剩的一點喫食,你先墊墊肚子,緩一緩氣力。”
孫悟空接過餅子,卻未急着入口,反而故意鬆手,讓餅子掉落在地,緊接着抬起腳,輕輕碾了碾,原本乾淨的餅子瞬間沾滿了泥土,變得污穢不堪。他又抬眼看向藍采和,語氣裏滿是挑剔與刻薄:“這餅子都髒成這樣了,怎
麼喫?小哥,你再去給他弄點乾淨的,最好是好酒好肉,不然這把老骨頭,今日怕是要折在此地了。
這老人怎麼回事?
藍采和臉上的憐憫之色瞬間淡了幾分,眉頭微微蹙起,他本就清貧,這半塊粗糧餅子已是他的全部口糧,哪有多餘的銀錢買好酒好肉?
可看這老人剛纔分明是故意的,難不成自己因落魄模樣被誤以爲是搶地盤的乞丐?
只是,老人確實餓得瘦骨嶙峋,萬一………………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說服自己兩句,隨即咬了咬牙,說道:“老丈,實在對不住,我身上僅有這點喫食,若是你不嫌棄,我這就去給你討一碗
熱粥來,好不好?”
“不好!”
孫悟空心裏雖然有些尷尬且躁得慌,還是故意板起臉,讓自己的語氣愈發苛刻,甚至帶了幾分蠻橫,說道:“俺就要好酒好肉,你若是不給,便是口是心非,嘴上唱着勸善的歌謠,心底卻毫無善念,全是裝模作樣!”
說罷,他猛地抬手,故意將藍采和手中的竹板掃落在地,抬腳狠狠踩了幾腳,那根陪伴藍采和多年的竹板,瞬間斷成兩截。
這竹板是藍采和多年來的隨身之物,更是他行走凡間、勸人向善的信物,平日裏呵護備至,視若珍寶。
見竹板被踩斷,藍采和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怒火,拳頭緊緊攥起,胸口微微起伏,周身氣息也添了幾分急躁。
他恨不得轉身就走,再也不理這個蠻不講理的老乞丐,可轉念一想,自己日日勸人向善、戒驕戒躁,若是連這點委屈都承受不住,因一時怒火,棄孤苦老人於不顧,又算得上是什麼真正的善?
藍采和深吸一口氣,緩緩壓下心中的怒火與急躁,彎腰俯身,撿起斷成兩截的竹板,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與泥污,抬眼看向老乞丐,說道:“老丈,是我不對,沒能滿足你的要求。竹板斷了無妨,我再做一根便是,你且在此
等候片刻,我這就去給你討熱粥,哪怕是去客棧後廚幫工,也定給你換一口乾淨的喫食。”
孫悟空看着他眼底的隱忍與堅定,心中暗自點頭,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刻薄蠻橫的模樣,冷哼一聲:“哼,這還差不多,若是你敢偷懶耍滑,耽誤俺喫飯,俺便喊遍整個渡口,說你欺辱孤寡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