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過了酉時二刻,盧記食肆的食客才少了下來。
黎書禾也終於找到機會問個清楚:“阿舅,今日那蘭香院到底發生了什麼?”
“噓!”盧方小心翼翼地環視了一圈四周,見沒幾個人,這纔將她拉到角落低聲道,“我直到現在感覺自己的腦袋還是發懵的,完全不敢相信。”
“你猜死的那個人是誰?就是早上來我們這買喫食的那個!”
“什麼?”黎書禾也嚇了一跳,沒想到竟然是他。
盧方又壓低了聲音:“我將這喫食送過去時就沒見着那人。等回來路上,剛走到河濱坊坊口,就見到四面八方的人羣都往蘭香院那方向湧去,一個個嘴上喊着‘死人啦??’‘殺人啦??’。我一時好奇,又重新折返回去瞧了瞧,這纔回來的晚了些。”
至於那龜公死狀如何恐怖,甚至被人五馬分屍,連頭顱都懸於房梁這等事,他便不準備告訴禾娘了,省得把她嚇到。
他又抓抓腦袋,似乎是覺得害自己的甥女這麼擔憂,又有些不好意思:“下次阿舅一定不去湊熱鬧了……”
黎書禾笑道:“我又怎麼會怪阿舅,您也是爲了我才接下這樁生意。”說着又低垂下眼眸,“我也自知這段時間麻煩阿舅和舅母了,正想跟你們商量着,準備去外頭支個小攤子,賣些喫食,等攢夠了銀兩就搬出去。”
盧方急忙阻攔:“這怎麼能行!月婉臨終前將你託付給我,我自是要照看你的……”
說到後面,因着激動,聲音又大了些:“況且你一個小娘子,孤身一人,能去哪裏?莫不是你那個阿耶來尋你了?”
黎書禾搖搖頭,她阿孃臨終前念念不忘,怎麼都咽不下最後一口氣。直至給她留下一方絲帕,告訴她真相。
“禾娘,你阿耶這麼多年……真的是有苦衷的,你要信他,也要信阿孃。”
黎書禾無奈,只好應下她的請求。
總不能讓自己的阿孃最後一程都走得不安穩。
是以她纔來了這長安城,準備私下調查她阿耶消失的真相,也看看是不是真如她阿孃所說,這人值得她等待了這麼些年。
只不過這長安城人山人海的,單憑她一個小小的女娘,又該如何是好?
但若是長期借住在舅舅家,只怕也不是個事。
盧方見她一臉愁苦,心裏也明白她如今的處境艱難,寬慰道:“哪怕他不來認你,還有阿舅。反正我們這兒也不缺你這一口喫的,你就安心住下來。”
他揉了揉黎書禾的頭頂,像是溫柔地安撫一個晚輩:“再說了,你在這兒,阿舅這食肆的生意可比往常好了不知道多少。”
黎書禾這才露出一點笑顏,點頭應下。
等她將髒污的碗筷都收拾好走到後院時,才發現堂廳一片漆黑,竟是一盞燈油都未點燃。
她拿了個火摺子,吹了一口,剛要將燈油點亮,便聽到吳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們兩個午間哪裏去了!害我一通好找!”
黎書禾自是不敢說出命案之事讓舅母擔心,只解釋道:“我和阿舅出去送食了。”
吳氏點點頭,也沒有多問,倒是看了一眼那屋裏的油燈,嘆氣道:“禾娘,這天色還沒完全黑下來,油燈得省着些。”
“我省得了。”
吳氏又牽起她的手心,輕輕拍了拍:“你這孩子今年也有十六了吧?在吳州的時候你阿孃可有給你相看的人家?”
黎書禾連連搖頭,心裏寒毛豎起。
舅母總不會準備讓她嫁人吧!
吳氏笑道:“隔壁張嬸子家正好有個小兒子,平日裏就在自家那殺豬作坊裏做活,家境算是殷實,模樣也長得俊俏,你瞧着要不要兩人見上一面?”
來了來了,黎書禾最怕的事情發生了。
她尷尬地笑了兩聲:“舅母,不用了吧,我暫時還沒想着嫁人。”
“那怎麼成!”吳氏起身,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這女人家可不就得有個依靠嘛!這張嬸家在這裏也住了十來年了,我們兩家都是知根知底的,絕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再說了,往後你嫁過去了,兩家近,還能時常回來看看我們。”
她還要絞盡腦汁想法子拒絕時,盧方走了進來,將額上汗漬擦乾就問道:“你們兩個在這說什麼呢!”
吳氏忙把方纔的話重複了一遍,又道:“張嬸那個兒子我見過,人也是個老實的,禾娘嫁過去當是可以放心的。”
盧方沉默半晌,把目光轉向了黎書禾。
“禾娘,你自己怎麼想的?”
黎書禾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若是她說不想嫁人,舅舅和舅母會不會以爲她是想賴在他們家不肯走了?
思索良久,她還是開了口:“阿舅,舅母,我暫時不準備嫁人。”
說完又停頓幾下,繼續道:“禾娘自知這些時日多有打擾,方纔也跟阿舅提起,準備過段日子就搬出去。”
盧方大驚:“你一個女娘子,去外面靠什麼過活?!”
舅母也不贊同:“你若是不想嫁張嬸家的直說便是,可不要說這些話來寒我們的心。”
黎書禾笑了笑:“左右我還有手藝在身,總不會餓死。只是在找到新的住處前,還要再叨擾阿舅和舅母一段時間。”
舅母也沒想到竟是自己好心辦了壞事,自是不依。但又見着黎書禾已是下了決心,一時也是勸不動了,又推了推盧方,讓他也說幾句。
這盧方也是個嘴笨的,來來回回就這麼幾句話,眼見着勸不動,又急得滿頭大汗。
黎書禾倒是心寬,反過來勸道:“你們不用擔心我,我已想好了要做什麼營生,只不過到時候還要再借用一下食肆的廚竈。”
盧方忙應下:“這裏的東西你隨意用就是。”
說完還是有些不放心,又想起她方纔話裏的意思,問道:“你是不是早就準備離開了……”
不然怎麼會這麼快就有了主意,想來是早就有了打算。
黎書禾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確實是有想過搬出去住的,只不過也沒想着這麼快。今日的事情只是個導火索,加快了她的計劃罷了。
她道:“阿舅,還要勞煩您幫忙做個小推車,我明早要再出去買點材料,便不在食肆幫忙了。”
盧方連連應下,身旁的舅母瞪了他一眼。
怎麼好好的,還答應下了,不合着該再勸一勸嗎!
黎書禾現下主意已定,再勸也是勸不動了。吳氏只好一跺腳,對着她好一通交代:“等你那攤子有起色了再提搬出去之事,不然舅母可不依你。”
黎書禾露出個微笑:“我曉得的。”
“有事情可得找阿舅和舅母,不準自己憋在心裏!”
“一定會先跟你們說的。”
“還有,可得先緊着自己身體,前些時候受了風寒我見你還沒好透……”
“知道啦舅母??”
……
等躺在了牀上,黎書禾這纔開始思考着明日要賣什麼喫食。
晚間對着舅舅和舅母說的那些話,九句真,一句假。
支個攤子的想法確實是早就有了的,但是賣什麼,在哪兒賣,她卻都沒有仔細考慮過。
再加上來了長安城後,她一直都住在舅舅家裏,還沒有好好逛過這長安城的坊市和街道,人生地不熟的,一時半會兒還真拿不定主意。
想要在短時間內打出名氣,攢到銀錢,最重要的還是需要成本低,還能方便販賣的食物。
黎書禾腦中頓時有了主意。
等明日一早,她便去集市上買需要的香料和食材。
保管讓食客們聞香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