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後下了幾場雪,天氣愈加寒冷,臘月初八安國侯府老夫人過壽,在家讀了半月書的賀文嘉陪漁娘去林家。
馬車到林家門口也不進去,過了會兒,林家的馬車從門裏出來。
黃氏掀開車簾,笑着招手:“漁娘,過來跟舅母一塊兒。”
“哎,這就來。”
漁娘換了馬車,跟大舅母坐一塊兒。賀文嘉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一個人坐在馬車裏嘆氣。
林仁高掀開簾子進來,笑道:“表姐夫好呀,今兒我跟你同一輛馬車。”
賀文嘉懶洋洋地讓了讓位置:“你也去了,那大表哥和二表哥都去了?"
“都去,表哥表嫂們坐一塊兒,我不就單着了嗎。嘿嘿,剛巧堂嬸把表姐叫走,我就找你來了。”
黃氏的馬車走在前頭,賀文嘉和林仁高的馬車走在最後頭,林仁高搓搓凍得冰涼的手,又把手揣袖子裏,靠着軟枕舒坦地長舒一口氣:“舒服。”
賀文嘉斜他一眼:“最近忙?”
“忙,忙着讀書呢。前幾日我爹孃給堂伯家送年貨,順帶給我寫了封家信,無緣無故地又罵了我一頓,叫我別偷懶,好好讀書。”
賀文嘉笑:“你爹孃在山東威海衛,又不能常回來,只能寫信罵罵你了。不像我讀書的時候,我爹天天當面訓我,說我還不如漁娘一個小娘子讀書厲害。”
林仁高好奇地轉頭看他:“我表姐讀書很厲害?”
“很厲害,她寫的策論不比舉人差,孫先生和我師父他們都說,漁娘若是男子,早就科舉做官了。”
“哎,也是,表姐若是不厲害,也不會寫出好幾本書來了。”
林仁高笑道:“厲害一點好,以後出去赴宴碰上些自以爲自己是才女的人,纔好跟人打得有來有回。”
“京城貴女們喜歡比才學?”
“有,愛比才學的多着呢,琴棋書畫這些都是常拿來比來比去的玩意兒,特別是那些還未出閣又身份不高的女子,爲了博個才名好說親,鬥得跟烏雞眼似的。”
林仁高嘆道:“小娘子之間爭奇鬥豔,我們這些讀書人也一樣,什麼江南大才子,關中四俊,呵,也不知道這些名號是怎麼叫出來的。我若是他們呀,誰這樣喊我一聲,我都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躲了。
“你不喜歡文人?”賀文嘉敏銳地察覺到林仁高語氣裏淡淡的譏諷。
“不喜歡,我還是喜歡武將之間的直來直往,就算使手段也是乾脆利落那種,誰跟那些文人似的,暗戳戳動刀子偏要裝相,叫人看了噁心。”
“那你還...………”
“呵呵,誰叫我學武不成呢,除了讀書考科舉也沒什麼出路了。”
他哥是武進士,如今在北方開平衛領兵,他若是也跑了,朝中無人策應,對他們家不利。
“也不是,大表哥和三表哥還在。”
“他們在歸在,那我也不能走武官的路子。
因軍功封爵的幾家,如今在朝中的影響力都漸漸淡了,家中後輩也多是武轉文,就是想安安穩穩地求個善始善終。
“皇上......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從範家村去杭州的路上,師父曾說過,當今皇上是靠自己打天下的人。這樣的人對自己非常自信,自信自己對軍隊和朝廷的掌控力,他不會跟歷史上那些無爲昏君一樣怕自己被奪權,早早就把功臣斬殺殆盡。
林仁高慢慢悠悠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表姐夫呀,自家人都不見得能全心信任,何況外人。”
賀文嘉垂眸,也是,只想想孫先生對他的叮囑,大舅舅對他的點撥,還有範江闊對他的態度,不都是如此嘛。
“京城的日子說起來難,只要習慣了,也還行吧。你別想那麼多,今兒我帶你去見見我的好友們。
林仁高一骨碌坐起來,摸摸自己的髮髻,都還好着呢,他笑道:“安國侯是武將,他家又不跟朝廷重臣來往,那些文官兒就算知道安國侯府老夫人過壽最多隻送禮來,今兒去安國侯府的多是武官家的人。”
賀文嘉也想多見見大晉朝的武將們是什麼性情。
前頭的馬車上,黃氏拉着漁娘的手道:“安國侯夫人年紀大了,精神頭不如年輕人,一會兒進去我帶你去給老壽星行個禮,你就跟着你兩個表嫂去認認人。”
漁娘點點頭,她知道的。
賀文嘉只是個舉人,她今兒是用林家外甥女的身份去走動。也不用她做什麼,多認認人總是沒錯的。
林仁高說許多文官不會來,賀文嘉就以爲今日來赴宴的人不會太多,沒想到到安國侯府時才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人多到他們的馬車都趕不進巷子,一行人在巷子口就下馬車步行。
賀文嘉扭頭打量四周,連巷子裏的磚牆上都雕着一幅巨大的磚雕壁畫,嘖,不愧是西泉坊,王公貴族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樣。
被安國侯府的管事迎進門,林仁樸這個當大哥的領頭,帶着林仁時、賀文嘉、林仁高前去前院拜見安國侯及其長輩。
安國侯長得五大三粗,就算穿着一身錦緞看着也像山裏打獵的,笑起來聲如洪鐘:“林大郎來了,這位小郎君這是誰,你家親戚?”
林仁樸忙道:“這是我表妹夫賀文嘉,這次來京趕考,正巧碰上您家老夫人大壽,就帶來見見世面。”
安國侯大笑:“這有何世面可見?老夫就是太久沒見老兄弟們了,藉着過壽請兄弟子們來家喝頓大酒。”
安國侯身上沒有侯爺的貴氣,倒是讓人覺得十分親近,他拍着賀文嘉肩膀道:“林長武當年跟着我打仗,咱們一塊兒從戰場上活下來那就是過命的交情,你是林家後輩,到了家裏別客氣,該喫喫,該喝喝。”
賀文嘉笑着點點頭。
安國侯的手還在賀文嘉肩膀上呢,外頭又來人了,賀文嘉猜來人身分不低,要不安國侯也不會主動上前搭話。
林仁高小聲告訴賀文嘉:“頭上戴花狸帽的是唐國公,穿藍緞的那個是洪國公,手腕上戴着佛珠那個是英國侯,他們都是以軍功封爵。”
後頭又來了幾個人,四公六侯,賀文嘉見到了八個。當朝首輔姚國公和鎮國侯陳方進他還沒看到。
“那兩位身份特殊,幾乎不會參加京城各家的宴會。就算給那兩家下帖子,也是禮到人不到。就算有人來,來的也是家中小輩。”
該見的大人物都認了個臉熟,林家幾個也就不在這裏候着呢,林仁樸弟兄三個帶着賀文嘉去見跟林家相熟的各家小輩。
當然,跟林家相熟的人家,幾乎都是武將家的後代。
賀文嘉走的是文人的路子,他的性子豁達開朗,跟武官後代們也談得來,林仁樸帶他過去就起到一個介紹的作用,其他就不用他操心了。
後院也熱鬧,只是各家的夫人小姐們,跟前院的男人比起來還是姚文靜許多。
黃氏帶着兒媳和漁娘這個侄女去拜見老夫人後,黃氏去見老朋友,漁娘就跟着兩位表嫂去花廳喝茶。
剛進門時有人瞧見漁娘氣度不凡,身上穿的戴的也不是小門小戶能有的東西,當時就有跟李氏、耿氏相熟的人前來打聽。
聽說漁娘已經成親,有個穿着體面的夫人還有幾分遺憾,說他們家小子沒福氣。
漁娘只覺得莫名其妙,又不是什麼親近人家,頭回見面說這種話合適嗎?
等這人走後,李氏避着人纔跟漁娘說:“剛纔那位是張翰林的夫人。”
三表嫂耿氏壓低聲音道:“張家住在外城春和坊,一大家子擠一處,家中兒子從去年開始就在說親,說了一年多了也沒有哪家肯嫁。”
“翰林院是種衆所周知的清水衙門,張家沒有其他營生,這幾年全靠張夫人的嫁妝貼補才勉強維持體面。就說張夫人這身見客的衣裳,我在各家宴會上都見她穿過三回了。”
“不至於吧。”
翰林雖窮,總有商戶想跟翰林做親買些學體面。
“哼,人家心高氣傲,看不上行商的人家,想娶高大門戶的小姐,不限旁支表親什麼的,但是必須是嫡出,還得嫁妝豐厚纔行。”
嘖,又要面子又要裏子,真當翰林官兒是什麼香餑餑不成?
大表嫂李氏小聲笑道:“這一年裏,京中各家大家族只要辦宴,這位張夫人沒有不去的。”
這時,有人過來了,大表嫂李氏忙起身迎接,耿氏也忙站起來,漁娘自覺跟着起來。
李氏笑着介紹:“娘,這是我家表妹,漁娘。”
來人是李氏的孃親,漁娘忙行禮:“見過伯母。”
李氏孃親姓段,段氏連忙扶着漁娘:“哎喲,長得真標緻,以前總聽你舅母說她有個才貌雙絕的外甥女,今日一見果真不凡。”
漁娘笑着道:“舅母說的是我嗎?伯母這般說,我都不敢認了。”
段氏扶着閨女的手坐下,笑道:“你能寫出那樣的書來,論才學就是頂尖的。我若是你呀,誰誇我我都聽着,名副其實還怕人誇麼。”
漁娘心裏驚訝,她會寫書這事兒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大表嫂李氏忙道:“只有我們家裏人知道,不會透露出去。”
漁娘心裏稍微放心了下來:“表嫂說的是。”
當時《青雲志》傳到京城,惹出了一點小風波,寒門出身的讀書人對《青雲志》極盡批判,最後還是平北侯家的長孫當衆說,反對《青雲志》的人讀書人是人窮心也窮,求不得功名又聽不得實話。連話本這種虛假的故事都忍受不了,何其可
笑。
當場就有讀書人不同意,也不怕得罪平北侯府,當場就罵了回去。兩邊對罵了幾場,最後還是平北侯家的長孫更勝一籌。
出了人窮心也窮的罵戰後,這本書經說書人傳播後,在茶樓酒肆中很是紅火了一段時日。
朝中寒門官員跟其他讀書人一樣也很討厭《青雲志》,他們反對不了所有愛聽《青雲志》的百姓,也就歇氣了,只當這話本不存在。
來京城一段時日,漁娘也聽得許多爭論,下定了決心要捂住自己江湖浪人的名號,絕不能影響她自己的名聲。
名聲是把雙刃劍,一個姑孃家要那等名聲做什麼,只會惹來煩憂。
今日不僅大表嫂孃家來赴宴了,三表嫂孃家家也來了人,漁娘被引薦拜見耿家夫人。
中午擺宴,漁娘隨兩位表嫂入座,飯桌上又認識幾位武官家的女眷,用完飯大家一塊兒去戲樓聽戲,認識半日而已,漁娘也有了相熟的人。
漁娘到底出身南方,不如表嫂他們扛凍,坐下聽戲不過半個時辰,她覺得手腳都冰透了。
茶水喝了許多,起身叫來安國侯家的丫鬟帶路,去後院更衣。
安國侯府佔地寬,五進的院子有兩個花園,主人家給赴宴的女眷安排的更衣處就在東北角的花園屋舍中。
安國侯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安國侯的下人卻調教的十分知禮,丫鬟把客人帶到門口就不跟進去了,只說在外頭等。
更衣後,阿青幫着主子整理衣裳,笑道:“安國侯府的花園倒是大,花園裏還有泉水流過,可惜冬日裏到處都是積雪,看不出這個花園的好來。”
“咱們看慣了南方的花草,冬日雪景也挺不錯。”
漁娘出門,帶路的丫頭不在了,她充當丫頭的護衛林劍心過來道:“剛纔帶咱們過來的丫頭有急事兒出去了,她說咱們若是不急可在這裏等她,也可去花園裏轉一轉。若是急,咱們自己回去也可。”
從聽戲的戲樓過來也只過了一個遊廊,這麼近,客人自己走回去也不會迷路。
“什麼急事?”
“幾位小娘子在前花園水榭裏賞景兒,不知怎麼的踩到岸邊的石頭打滑,半個身子落水裏,其他幾個小娘子嚇壞了,丫頭們又是去找管事媽媽來,又是找衣裳來,又要請大夫,忙亂間缺人手,那丫頭就被叫走了。”
“落水?水面不是凍住了嗎?”
“沒有凍結實,面上的冰皮踩碎了。’
漁娘好奇地想去看熱鬧,被阿青攔住:“主子,咱們趕緊回吧。”
“唉,戲樓四面透風冷得很,我可不想過去坐着挨凍。”
“那咱們別去前花園,去後面花園走一走,剛纔聽那丫頭說後花園牆角種着一排梅樹。”
“那行,去走走吧。”
安國侯府後花園的梅樹開花了,從梅樹跟前走過,鼻尖全是梅花冷香的味道,深吸一口氣,從鼻尖冷到了五臟六腑。
漁娘抱緊了懷裏的暖手爐,渾身一激靈:“好冷!”
阿青忍住笑道:“後花園和戲樓跟前哪裏更冷?"
漁娘不高興:“哼,都冷。”
大冬天的聽什麼戲呀,還不如擺幾張桌子在屋裏摸骨牌耍耍。
摸骨牌是漁娘這幾日的新鮮愛好,張氏和魏氏兩人這幾日也不做針線活了,不好打擾男人們讀書,她們倆就結伴來找她玩骨牌。
感覺自己的鼻尖凍得沒感覺了,漁娘轉身:“走,咱們回去,估摸着還有一會兒就該散了。”
漁娘把自己裹得跟一頭熊一樣,走動着身子稍感暖和了一點,繞過遊廊,前頭轉彎就是花園出口。
主僕三人正要走時,忽聽得花牆對面一陣爭吵,男人低聲威脅的聲音,還有女子被捂住嘴的嗚咽聲。
漁娘停下腳步,皺眉:“劍心?”
林劍心指着花牆那邊,透過花牆的孔洞漁娘看到一個穿硃紅裙襖的年輕姑娘被按在池邊樹上,那男人露出半張猥瑣老鼠臉,一看就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那女子掙扎,老鼠臉笑得張狂卻又不敢出動靜,後花園安靜,漁娘隱約聽得那老鼠臉說自己叫鄭良?
懷疑自己聽錯了,漁娘看向劍心,劍心點頭:“他說他是鄭家的公子,家有貴妃娘娘撐腰,要她一個侍郎家的庶女,誰敢不答應。”
漁娘冷笑,冤家路窄啊。
“幫她一把。”
劍心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一擊,打在鄭良頭上,二擊打在鄭良手上。
鄭良痛叫,鬆開手弓腰駝背縮成一團。
那被按住的小娘子得了機會,顧不得擦眼淚慌忙逃跑。
三擊,鄭良摔進河裏。
漁娘似乎聽得一陣輕微的咔嚓聲,河面上的薄冰碎了。
“救命!”
跑到半路上的小娘子剛纔感覺到一個什麼東西從對面花牆的縫隙裏飛過來,擦過她的耳側往後飛,她一側身就看到鄭良那色鬼掉進河裏了。
怎麼辦?
那小娘子擦乾眼淚,不敢往花牆跑,一咬牙從另外一個方向跑了,她跑去的方向正是漁娘剛纔更衣的地方。
漁娘輕笑一聲,也不停留,轉身走了。
鄭良在冰水裏撲騰叫的慘烈,花牆外頭出現一主一僕。
“主子,可要救?”
任憑鄭良在冰水裏掙扎,王蒼站在花牆外頭冷眼看着。
“主子,鄭良不是什麼好東西,到底是鄭家二房的人,不好叫人死了。”
王蒼眼睛轉向漁娘離開的方向,又等了幾吸,冰水裏掙扎的鄭良快沒氣兒了,王蒼纔開口:“去把人拉上來吧。”
“是。”
漁娘回去跟表嫂一塊兒看戲,又坐了半個時辰,纔跟主人告辭家去。
回去的路上,賀文嘉跟漁娘說:“今日碰到王蒼了。”
“哦,是嘛,他可好?”
“挺好的,今日陪他夫人一塊兒來的。”王蒼成親已滿一個月,聽來他跟他夫人感情不錯。
“那挺好。”
賀文嘉激動道:“聽說今日有男賓跑去後花園跟小娘子私會,一不小心掉進水裏,差點凍沒了命。”
“哦,不是吧,我聽說的是一羣小娘子在水榭賞景兒不小心掉進水裏。”
“是這樣?”賀文嘉懷疑漁娘聽錯了。
“真是,不信回頭你問問表哥他們。”
賀文嘉覺得自己沒聽錯,肯定是漁娘聽錯了,過了幾日,夫妻二人去林家用飯,賀文嘉真去問林仁樸了。
安國侯府傳出來的消息,確實有個小娘子賞景不小心掉河裏了,什麼外男跑去後院都是謠傳的瞎話。
至於落水的是誰,爲了維護小娘子的名聲,那就不說了。
漁娘在舅母這兒聽的消息,忍不住冷哼,鄭貴妃的名號還是好用,安國侯府就算跟鄭家沒有牽扯,也要幫着鄭良掩蓋下去,那不知道哪個侍郎家的小娘子更是不敢吭聲。
不過沒關係,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