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蒼回南溪縣漁娘知道,幾日後王蒼靜悄悄離開南溪漁娘並不知,直到八月中旬,芸娘知道她在清溪村,專門坐車過來找她玩時,漁娘才知道王蒼已走了十日了。
“我哥這次去,明年秋天鄉試後纔會回來,今年過年家中只有我和我娘,一想就冷清。”
“不會吧,你小叔一家子兒女呢,你們過年不一起?”
“小叔也有一家人,我娘又是寡居,我哥不在家,我小叔要避着些,不好來我家。”
“你小嬸和堂姐呢?一家子骨肉都在,道也不用如此避嫌。”
“快別提了,我堂姐開始留意親事了,最近都不怎麼出門。我小嬸跟我娘因爲堂姐的親事也有些不高興。”
漁娘喫驚:“不會吧,我記得你堂姐只比你大一歲多,滿打滿算今年也才十四歲,怎麼現在就要說親了?”
“還不是我小嬸嬸,她想把我堂姐說給他孃家侄子, 我小叔不答應, 兩人吵起來了。我娘去勸了一道, 叫我小嬸彆着急,就算要說親,等明年秋天也使得,我小嬸就不高興了,說我娘插手管她家事,手未免伸的太長了。”
王蒼的小叔叫王燦,王燦當初跟大哥王一家遷居南溪縣時還未說親。在南溪縣安定後,王給弟弟說了與白水村接壤的南山村一姓李的地主之女。
實話實說,王家比李家好出不知道多少倍去,王燦當初低娶南山村地主之女爲妻,肯定有現實的考量。
如今十多年過去,王家在白水村紮根了,王家又出了王蒼這個能讀書的後輩,李氏孃家那邊難免有和王家加強關係的想法。
“唉,堂姐可是我小嬸的親閨女,以我們王家的家底,就算不高嫁,選一戶縣裏有些家財的人家也使得,我小嬸偏要把我堂姐說給她孃家侄子。”
“你家吵了這一回,你堂姐還嫁不嫁給李家?”
“我小叔不同意,小嬸做不了主,現在就這麼拖着。我堂姐近來也不出門,也不去她孃舅家走動,就在家寫字繡花。”
芸娘知道,李家的表哥堂姐一個都沒看上。
“你也別爲你堂姐着急,且拖着吧,等明年你哥中舉,你們堂姐妹的婚事都好說了。”
“能考中舉人自然好,我就是擔心我哥。聽說東山書院裏多的是紈絝子弟,我真怕我哥去了那兒被人欺負。”說起她哥,芸娘也愁。
芸娘又是嘆氣又是拉漁娘的胳膊:“好姐姐,我問我娘東山書院的事我娘不耐煩告訴我,你肯定知道,你跟我說說吧。”
“你今兒來清溪村找我,說想我是假,來問我這事兒是真吧。
芸娘靠過來額頭蹭蹭漁娘肩膀:“梅姐姐告訴我嘛。”
漁娘無奈:“我知道的也不多,不過東山書院確實不如敘州府學簡單,但你也別擔心,你哥聰明,這些事他自會處理好。再說了,賀家大哥也在東山書院讀書,你哥跟賀家大哥相熟,多少有個照應。”
“梅姐姐說得也是哦。”
漁娘拉着她起身:“既然都來了,也別跟我在屋裏坐着了,我帶你去,若是運氣好抓到魚了,中午做一頓酸菜魚喫。”
“我喜歡喫藿香魚。”
“要是抓到兩條,一條酸菜魚,一條藿香魚。
芸娘追問:“若是隻抓到一條呢?”
“那就是酸菜魚。
“不能喫藿香魚?”
漁娘冷漠拒絕:“不行,我抓的,必須先做我愛喫的。”
芸娘笑着撲過去:“好哇,梅姐姐竟不憐愛於我,看我怎麼報仇。”
漁娘利索跳開往屋外跑,芸娘笑哈哈地追出去,兩人一前一後跑出老遠了,沒一個人記得拿上魚簍子。
還是阿青阿朱體貼,一個拿魚簍子,一個拿魚耙子,趕忙攆了過去。
芸孃的奶媽子覺得小姐這般往外跑很不成體統,忙追上去阻攔,卻被小林氏攔住了。
“這位媽媽,我家小姐自會照看好你家小娘子,大熱天兒的,您就別勞累了,我叫丫頭帶你去後院歇歇腳吧。
“這怎麼行,小姐若是在外磕碰着,我一個做下人的哪裏擔得起這個責任。”
“您家小娘子來我家,你們家夫人定是同意過的,真磕碰着算我家的小姐的責任,推不到你身上。
“就是,媽媽彆着急。”
“都知道你們王家規矩嚴,可你家小娘子好不容易出來玩一回,這位媽媽你就別掃興了。”
“今最後廚房送來半桶泥鰍,一會兒料理出半鍋香辣泥鰍出來,正正好下酒,媽媽也去喫一回。”
小林氏嘴皮子利索,院子裏的小丫頭也是會說話的,半推半拉把人請到後院去。
過了會兒,小丫頭小橘回來稟報:“那奶媽媽不肯喫酒,李管事做的點心倒是願意喫,就一會兒工夫,一氣兒喫了半盤子。”
“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她願意喫就叫她喫,只別叫她打擾了小姐們的雅興。”
“哎,您說的正是呢。
說話的功夫,漁娘和芸娘已經到了河邊橋上,阿青和阿朱兩人也跟了上來,頓時,下耙子的下耙子,撒網的撒網,甩着竹竿攪動河水攆魚的攆魚。
“正是水稻抽穗拔莖的時候,河水放田裏去了,河水不深纔好抓魚。”
“可不是麼,要換成上月漲山水的時候,河水淹到了橋面上,一個猛子扎進河裏半天不見人從水裏冒出來,岸邊的人都嚇死了,哪裏還記得抓魚。”
正說着閒話,阿青突覺得魚耙子直往下沉,她忙叫起來:“大魚撞過來了,快過來幫我撈耙子。”
“我來我來。”
芸娘興沖沖地跑過去,跟阿青一塊兒握着竹耙子順着岸邊往上拉,芸娘驚喜:“我感覺到魚在耙子裏頭撞了。”
“快快快!快拉起來,別叫魚跑了。”
阿朱提着魚簍也跑過去,等魚耙子拉出水面,阿朱眼疾手快,一下抓住大魚的鰓提起來,魚再也掙扎不開。
魚猛甩尾,水濺得到處都是,剛湊過來的小丫頭連忙笑着躲開。
“這條魚真肥!”
“得有四五斤吧!”
“快下耙子,咱們再撈一撈,若是有多的,主子們喫酸菜魚,咱們也喫。”
“正巧了,昨日管事去城裏買肉回來,天氣熱放不住肉,昨晚廚娘們炸了一鍋豬油,用豬油燒魚喫,那叫一個香。”
小丫頭們嘰嘰喳喳說着魚的喫法,芸娘湊過去跟人絮叨上了,她覺得鮮魚還是藿香做法好喫。
漁娘沒過去湊熱鬧,她發現河邊的草窩子裏有個泥洞,她猜裏頭肯定有東西,不是泥鰍就是螃蟹。
她折了根柳條在洞口騷擾,戳戳,搞來搞去,真從洞裏吊出來一隻大螃蟹,漁娘正高興,螃蟹突然鬆開大鉗,哐當一下掉河裏。
哎呀,可惜了。
“漁娘快來,我們又撈了一條魚,你瞧,有兩三斤呢。”
漁娘抬頭一看,嚯,芸孃的裙襬髒兮兮的溼透了,袖子擼起來,臉頰上粘着草葉子,看着跟野丫頭一模一樣。
“又抓到了?今日運氣這麼好?”漁娘湊過去瞧。
阿青拉耙子拉累了,把耙子交給阿朱,她笑道:“咱們不算運氣最好的。或許是上月漲水的緣故,叫外頭長江和南溪裏的大魚跑過來了,聽村裏人說,上月有人跳到河裏洗澡,抓到一條十多斤的大魚。”
“抓抓抓,趕緊抓,等下月秋收完,大夥兒都來河裏撈魚,就輪不到咱們了。”
撈魚撈得熱火朝天,前頭運氣好,後面就差了些,最後撈了五六條魚回去,大的那條五斤左右,小的不到一斤。
夠喫了,也就罷了。
小丫頭走在前頭跑得快,等漁娘和芸娘回去,漁娘屋裏準備了兩桶熱水,芸娘和漁娘洗漱一番後,換了身乾淨衣裳。
芸娘高興地長舒一口氣:“痛快,梅姐姐,過幾日我還來。”
“我家要在村裏住到秋收後,你想來隨時可以。”
“秋收後?那是不是要在村裏住到十月去?”
“差不多吧,我先生看了黃曆,又聽村裏有經驗的老人說,今年秋老虎猛得很,差不多要熱到十月去。”
芸娘滿心歡喜:“好極了,那我還能再來清溪村好幾回。”
知道主子們今日想喫魚,管事吩咐人趕早騎馬去縣裏買了一桶魚回來,中午做了一魚幾喫,從主子到下人都喫了個痛快。
孫平愛喫魚,下課後跑去飯廳,伺候的小廝已經在擺飯了。
溫子喬和孫允落後一步,他們到時孫平已經在桌邊等着他們了。
溫子喬笑道:“落座喫飯吧,早些喫完一會兒還可歇息一會兒。”
天氣炎熱,午時後不睡一會兒,下午讀書精神頭就不太好。
孫平笑着坐下,不着急盛飯,先喫魚。
孫允也坐下,看着桌上的菜。孫允家日子過得不差,不過跟潯大伯和梅家比不了,今日他們三個人喫飯,桌子擺了五菜一湯,十分豐盛。
梅家明面上只有些地和書鋪,沒想到家底這麼厚實。
溫子喬道:“今兒做了青瓜雞蛋湯,這湯味道清爽又好喝,孫兄趕緊嚐嚐。”
“多謝溫兄。”
這幾月來,孫允跟溫子喬處得不錯,又經常一桌喫飯,兩人比普通友人關係親近些,有些話也能說一說的。
“明年四月院試,溫兄打算什麼時候回保寧府準備?”
“今年過年肯定不回去了,等到來年三月下旬再回去備考,正合適。”溫子喬笑問:“孫兄打算什麼時候走?"
“三月中旬吧。”
孫允其實想過年時就家去,在家讀書到四月院試,可他又怕自己學識不夠考不上,所以才把回去的時間延後。
溫子喬沉聲道:“明年秋日的鄉試我沒把握,春天的院試我必須一舉得中。”
否則,他不僅對不起自己這兩年多讀書的辛苦,也對不起梅家人的看重,和先生對他的教導。
孫允何嘗不是如此,他千裏迢迢跟潯大伯來南溪縣讀書,若是讀不出個名堂來,他也無顏見家裏人。
“喫吧,喫了趕緊去歇息。”
溫子喬和孫允兩人喫飯速度快了起來,孫平不着急,一粥一飯他都喫得津津有味。
潯大伯教他,不要着急長大,該讀書時就好好讀書,喫飯就好好喫飯,不管幾歲的年紀,日子過就過去了,再無法重來,要珍惜。
整個八月都在熱浪中過去,芸娘中間又來了兩回,漁娘和芸娘去山上撿菌子,還陪李曉月去了一趟白雲觀。
八月底,師孃的鍼灸扎完了,身子大好,李曉月出發去益州府找她師父張老神醫,林氏吩咐管事親自送她去。
今年天氣炎熱,以至於田裏的水稻比往年早了些日子就熟了。九月裏稻田一片金黃,村裏人都鬆了口氣,災害都度過去了,總算迎來了收穫的季節。
算不得豐收,但也不差了,日子還能好好過下去。
開鐮那日,村裏的男女老少都動了起來,割稻子的,抬木桶的,挑稻穀的,村裏一派熱鬧景象。
這幾日正巧是賀文嘉放假的日子,他從府學趕回來,家去跟爹孃喫了頓飯,昨晚上就騎馬來了清溪村。
今早用了早食,賀文嘉被梅長湖提去田裏幹活兒,漁娘也跟去瞧熱鬧。
擺開架勢剛乾了一會兒活,村裏來遠客了。
梅家的管家認識領頭的人,連忙跑去田裏稟報老爺:“知府大人來了。”
“田知府來了?只有他一個人?”
梅長湖想問,是不是羅縣令也來了。
“羅縣令沒來,田知府和他身邊那個管事我認得。除了田知府和管事外,還有一個身穿短袍的老爺,帶着兩個十來歲的公子,還有十個騎馬的護衛。”
“來了這麼多人?”沒長湖有些驚訝。
“正是,小的見田知府對那位穿短打的老爺十分客氣,只怕那人身份不凡。”
也是,若是平常身份也不會隨身帶着這麼多護衛。
田知府去年來,也只帶着管事而已。
梅長湖蹲河邊洗洗手,又把腳上的泥洗了,也不穿鞋,就這般打着赤腳去接待知府大人。
梅長湖走了兩步,突然回頭道:“天兒熱,漁娘看一會兒就回去。”
“哎。’
賀文嘉想問我呢?話還沒出口,梅長湖輕哼:“二郎年輕力壯,今日就多出些力氣,至少打四五穀子出來纔好。”
賀文嘉乖巧地點頭答應。
梅長湖走後,賀文嘉可憐巴巴地看漁娘,漁娘安慰他:“五穀子也不多,你努努力,很快就有了。
“我手疼,胳膊癢。”都是被稻禾葉割的,賀文嘉忍不住抓了抓胳膊。
這時候打穀子是字面意義上的打穀子,先割下來的稻禾,再握着稻穀跟兒,使勁兒往木桶裏摔打,把稻穗上的穀子摔打進木桶裏,是個重體力活兒。
漁娘端來水給他沖刷胳膊,小聲道:“你先幹着,一會兒我叫人偷偷往你的木桶裏裝穀子。”
賀文嘉又不幹:“算了,我還是自己來吧,這點事不值得撒謊。”
漁娘笑了,她就知道他不會答應。
“賀文嘉,你中午想喫什麼?”
“喫什麼都行,今天家裏來了貴客,肯定有好食喫。
賀文嘉光腳踩在水田裏,挽着褲腿和袖子,雙手握着一把稻禾,揮舞着新鮮割下來的稻禾,枝頭的稻穗猛地砸向木桶內壁,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響,稻穀落進桶裏。
漁娘抬起頭,一大片廣闊的稻田,四處迴盪着的都是沉悶摔打稻禾的聲響,眼前更是一陣又一陣噼裏啪啦收穫的聲音,聽得真叫人高興。
“渴了。”
漁娘親自端水喂他,又給他擦汗。
賀文嘉衝漁娘笑,扭頭又去稻田裏幹起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