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娘來給師父送書稿,賀文嘉沒事可做,東拉西扯說些府學裏的事,最後說到王蒼。
“王蒼已經跟府學內先生們說了,他只讀到七月底。府學裏大部分先生知道他要去東山書院都很支持,只許耕許先生不贊同,他說當前朝局之下,還是從府學一步步考上去更加穩妥。”
許耕跟賀文嘉關係親近,連帶着對他身邊得王蒼、黃有功、朱潤玉幾個關係好的也知道一二。
許耕當然也看出來了,王蒼想去東山書院,並不只是想經營人脈,他還想走世家的路子。
只要對朝局有些瞭解的人都知道,走世家的路子,那是一條險路。
“先生,王蒼不一定要走世家的路子,是吧?”賀文嘉很爲王蒼擔心,之前他也試探過,王蒼沒有正面回答他。
孫潯嘆道:“你和王蒼的脾性不同,要走的路也不同。王蒼聰慧而自知,肩上挑着族的期望,若是哪一日他踏上險路也未可知。”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孫潯也曾擔心過,怕王蒼哪一日突然變了想法,走上自毀的路子。
“我曾跟趙夫人談過王蒼的事,趙夫人對此不以爲意。王蒼並未拜我爲師,我這個當先生的不好過多插手。”
“二郎,王蒼心裏苦,若是到了那一日,你能伸手幫他就伸把手吧。”
賀文嘉自己個兒先笑起來:“先生,您瞧我哪裏比得上王蒼?若是哪日真出事了,我能護住自己就不錯了。”
而且,王蒼和他走的就不是一條路。
孫潯擺擺手:“你們還年輕,都還未到及冠之年,往後幾十年的事誰知道會如何?我雖這般說,不過你也不用爲以後擔心,專心過好眼前就是了。”
“弟子記下了。”
賀文嘉扭頭看漁娘:“你怎麼不說話?”
“我說什麼,你們倆去府學讀書,我又不知道你們在府學如何,想插嘴也插不上。”
“你怎麼會不知道,我給你寫那許多信,你還有事情不知?”
賀文嘉看着漁娘不轉眼,瞧那架勢好似說,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下回我寫信全給你寫上。
漁娘忍不住笑:“好吧,你若是不嫌煩,以後事無鉅細的都寫信上寄給我吧。”
賀文嘉脫口而出:“哎,寫信還是挺麻煩的,要是你肯跟我一起去府學讀書就好了,我們日日都能見到,什麼話都可以說。”
“你說什麼呢?”漁娘估計板着臉兇他。
賀文嘉反應過來,完了,他又口無遮攔了。他下意識看了眼先生。
孫潯:“我有話跟漁娘說,二郎若沒事,就先回吧。”
賀文嘉不情不願地站起來:“那我去門口等漁娘。”
孫潯很想再訓斥他兩句,見漁娘沒說話,又把話咽回去了。
孫潯那顆老父親的心呀,酸溜溜的。
賀文嘉走了,漁娘坐到孫潯身邊:“師父,您不喜歡賀文嘉?”
“你看你成何體統,一個小娘子整日把喜歡不喜歡的話掛在嘴邊,叫人聽到了,只會說我們家沒有教養。”
漁娘笑:“誰家說我沒教養?我上門找他去。”
“你呀。”
孫潯拿她沒辦法,不過身爲長輩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我知你是個拿定了主意就不會輕易更改的人,友情和男女之情不一樣,不止你,二郎也是一樣,你們兩人都該好好想明白了。”
“先生的話我明白,我之前就想過了,這段日子,賀文嘉應該也想明白了。”
人和人之間的情誼呀,有時候很難釘是釘鉚是鉚地分清,但她心裏清楚一件事,自從想到賀文嘉後,她再未想到別人。
唉,孫潯聽得只覺頭疼。怪道師弟說起漁娘來就愁得慌,他聽了這孩子說話,也愁。
漁娘笑着挽師父胳膊:“以後會不會糊里糊塗過,我還不知,不過開始還是要明明白白的。”
害臊、半推半就、逃避、將就着......這些話永遠不會出現在她這兒,這可是事關以後幾十年的大事。
孫潯也不說她了,仔細思量後,溫聲嘆道:“難得,你和文嘉都是心裏乾淨透徹之人,以後好好相處吧。不過還未到那一日,你們兩人在外人面前還是要注意言行,別叫人挑你們的不是。”
“嗯,我知道啦。”
“這個時辰你師孃應該午睡醒了,我去前院書房看看溫子喬他們,你去見見你師孃,就回吧。”
師徒倆起身,漁娘去看師孃。
於氏已經起來了,正在洗臉擦手,見漁娘進來,她笑道:“我以爲你和文嘉已經走了。”
“來看看您,您中午睡得可好?”
“還行,你也知道,天兒熱,也不好睡。”
於氏睡不好,除了天氣熱之外,還因爲她身子虛。
從淮安回來後,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可這個月月初晚上下了一場大雨,貪涼快沒有關窗,於氏着了涼,一直病快快地拖到了現在。
“師孃,您且等等,我爹叫管事去益州府了,若是順利的話,過幾日就能把老神醫請來。
他們從淮安回來時,去了江浙許多地方,也請了幾個在當地有名望的大夫,給於氏看過脈後,都說這體弱的毛病除了調養之外沒什麼法子。
既要調養,那就必須花費許多時日,大夫不肯跟他們回南溪縣,於氏也不願意留在江南,一定要回南溪縣。
恰巧,在蘇州府碰到一位老大夫,從那位老大夫那兒得知,益州府那位極擅鍼灸的老神醫是他的師兄,四月份時去了秦嶺採藥,估計七月會回益州府。
這月剛進七月,梅長湖就派管事去益州府打聽,若是老神醫回來了,有蘇州老大夫的手書,應該能把人請來。
“說起來,李道長的弟子二月去了益州府瑞鶴堂幹活兒,你可聯繫過她?”
“聯繫過,咱們從淮安回來後我給她寄了封信,六月初她回信說,在瑞鶴堂幹得挺好。”
李曉月跟她師父學醫許多年,把脈開方都不在話下,在婦人病症上尤其擅長。加上她又是女子,可出入富貴人家後院,她說瑞鶴堂的大夫人去外面出診,都喜歡帶着她,也教了她許多。
“唉,那孩子也可憐,你多看看顧她。”
“嗯。
漁娘陪師孃坐了會兒,賀文嘉勞煩孫家的丫頭進來問,於氏頓時笑了,叫她回吧。
“天氣熱容易中熱毒,你別仗着年輕就不顧惜身子,以後要來家裏也早晚來。”
“知道啦。”
漁娘告別師孃,順着垂花門出去,賀文嘉在二門處等她,表情可憐巴巴:“我等你一個時辰了。”
“怪我,我去瞧了瞧師孃,就晚了。”
漁娘道歉,賀文嘉一下又高興起來:“咱們之間哪用道歉。
賀文嘉把他帶來的油紙傘撐開:“走吧,我送你家去。”
石板街道被太陽曬了一兩個時辰了,蒸騰的熱氣叫人受不了,只這一小段路,就熱得人受不了。
賀文嘉把人送到梅家大門口,提腳就要進去,卻被門房笑着攔住:“二少爺,我們老爺今兒在家,您還是回吧。”
“漁娘~"
漁娘也很無奈:“叫我也沒用,這事兒上我爹不聽我的。”
“那傍晚你可有空閒?嗯,要不明日吧,我護送你去白雲觀燒香,正好山裏涼快。”
梅長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哼,明兒你就該回府學讀書了。’
賀文嘉一想也是,要不還是傍晚…………
當着梅叔的面他不敢開口,只得道:“昨日晚上帶回來的桃子你趕緊喫了,等我回府學給你寫信啊。”
“好。”
賀文嘉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漁娘伸出頭去想看看賀家大門,卻被梅長湖拉了回來:“你的書稿寫完了?”
“寫完了,早上才送去給先生瞧。”
“話本的書稿寫完了,你的遊記也寫完了?”
遊記還沒開始整理呢。
“別整日想着那小子,做你的正事去。”
“哦。”
漁娘走後,梅長湖仔細交代門房:“你們門房近日也辛苦,老爺我私下多補貼你們半吊錢。”
門房處的下人們都笑着應下。
賀文嘉還沒走遠呢,躲在自家大門後尚且聽得見隔壁梅叔說話,又是唉聲嘆氣,看來以後他別想在梅家出入自由了。
明兒他就要走了,下次再回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賀文嘉惆悵得很,仰頭時,腦子裏突然有了主意。
梅家的宅子在賀家的西邊,這就是說,賀家的東跨院的牆連着梅家的西跨院。
於是,剛用了晚食一會兒,天色將將黑透,一架木梯架在賀家的西牆上,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冒出牆頭。
牆那頭院子裏各處十分安靜,只有北邊的書樓和書樓旁的屋裏閃爍的燭火。
“誰在那兒?”
“快抓毛賊!”
糟糕,被發現了!
賀文嘉趕忙從牆上下去,一個沒踩穩梯子,順着木梯摔了下去,被底下的賀升託住,兩人摔作一團。
“糟了糟了,快跑!”
賀文嘉麻溜兒地爬起來,急道:“天這麼黑,怎麼就被發現了?”
天是黑了,但是今天月明星稀,牆根下賀升還提着一個燈籠,梅長湖站在書樓二樓窗戶邊,看得一清二楚。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梅長湖一想就知道翻牆的小賊是誰,這會兒氣得跳腳:“若不是我今日來書樓,我還不知道這小子敢翻牆來,賀家的教養呢?”
晚食後閒來無事,梅長湖夫妻倆想瞧瞧閨女的江南遊記,結果梅長湖一扭頭就發現了不對勁。
“給我提燈,我要去賀家要個說法!”
漁娘慌了,牆可不低,賀文嘉被一嚇,不會摔壞了吧。
林氏忙勸:“你別生氣,有話好好說。
“還要怎麼好好說,我跟那小子沒話可說,你讓開,我非要去賀家,叫賀寧遠給我個說法不可!”
賀家的東院是賀文茂夫妻的住所,他們夫妻不在家,院子裏只有幾個婆子灑掃,平日裏安安靜靜。
隔壁賀家吵鬧,言語間還說到賀家,膽子小的婆子連叫着不好跑出去,剛巧賀寧遠夫妻倆在院子裏遛彎兒消食,等賀文嘉和賀升一個提着燈籠一個扛着木梯悄摸從東院溜出來時,賀寧遠黑臉等在門口。
賀文嘉忐忑不已,知道今天自己完了。
“哼!逆子,就知道給我找事兒!”
半刻鐘後,賀寧遠夫妻扯着兒子去賀家賠禮道歉,好話說盡,梅長湖的臉色比墨還黑,只林氏臉色好些,還有閒心說句玩笑話。
“二郎明年要考鄉試,這要是不小心摔斷腿,可就什麼都耽擱了,我們家可擔當不起。”
賀文嘉低下頭,老老實實認錯:“怪我,腦子發熱就……”
“怪你,也怪你梅叔。”
“不敢不敢,我哪兒敢怪梅叔叔。”
梅長湖瞪他,說的什麼話?還能怪他身上了?
“你走吧,沒考上舉人別來我家。”
“還有,以後你再敢翻牆,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管家,給我趕出去。”
梅長湖不跟這臭小子閒扯,把人攆走。
把人攆走還不解氣,梅長湖氣得跺腳:“我就說這小子不穩重。”
林氏也覺得此事好笑:“罷了,兩人才說破,正想親近的時候,偏偏你又不讓他進門,他一着急就......”
見他還氣,林氏勸道:“都是年輕時候過來的,你當年也沒比文嘉好多少,只不過沒被長輩抓住罷了。”
“那能一樣嗎?”
“是不一樣,當女婿和當爹,哪能一樣呢。”
聽明白了夫人打趣兒他的言外之意,梅長湖氣道:“你就幫那小子說話吧。
漁娘躲在窗外偷聽,聽到娘把爹勸住了,她才悄悄回去。
回到屋裏後,漁娘坐下喝茶,好一會兒,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隔壁賀家,賀文嘉叫他爹孃?了好大一個臉,一頓打沒得跑了。
以前,賀文嘉都是下午才坐船去敘州府,這回惹了禍,早上就被趕出門,叫他回府學去。
到了府學後門,賀文嘉一瘸一拐下馬車,叫剛準備出門的王蒼和胡瑋瞧見,胡瑋關心道:“賀兄這是怎麼了?”
賀文嘉放開捂住屁股的手,尷尬地笑了笑:“沒事,沒事,你們要出門啊,你們先忙,我回去了。’
小廝賀升連忙上前扶着,賀文嘉推開他,不讓他扶,強裝無事,進門時還扭頭衝王蒼胡瑋笑了笑。
胡瑋扭頭看王蒼,王蒼扶額:“應該是他家去惹禍了,被賀叔揍了。”
賀叔有分寸,估計歇一兩天就好了。
“咳,賀兄一看就是調皮的人,小郎君都是這麼過來的,等長大就好了。”
王蒼笑看胡瑋:“胡兄年幼時也調皮?"
胡瑋笑了笑道:“我倒是沒有,我家有個弟弟也是賀兄弟這個性子,我也是見慣了的。”
“看來胡很喜歡你的幼弟?”
“很喜歡,活潑之人生氣足,一看就叫人歡喜。”
“那巧了,我們倆有話說了。”
“我記得王兄沒有弟弟吧。”
“有個妹妹,是個乖巧愛笑的小娘子。”
“真羨慕王兄,我母親生了我們三兄弟,家裏一個小娘子都沒有。”
王蒼笑了笑,點到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