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娘想去揚州聽曲兒,去杭州看西湖,去蘇州喫糕團,去紹興買黃酒.......想去的地方太多了,一路上走走停停,等他們打道回府的時候,已經是四月底了。
回去的路上路過武昌府,一行人又在武昌府下船遊玩了五日,等他們再登船西行時,已經是五月初了。
這一趟出來玩兒夠了,漁娘心滿意足之下寫了厚厚一疊遊記,等家去整理出來,她又可以出一本《山河暢遊?江南》遊記。
二郎也覺得高興,這一趟出來喫到許多美食,姐姐說得沒錯,南方的點心果真比南溪縣的點心樣式多。
出門遊玩最能促進感情,孫允、孫平兩個少有出門的人跟着遊玩一趟,不僅長了許多見識,也跟大家關係親近了許多。
尤其是孫平,他跟二郎年紀相當,兩人關係親近到可以一起分享一些不算祕密的小祕密。
比如, 孫平從梅二郎嘴裏得知他姐姐正在寫話本,還是罵書生的話本。
孫平震驚後又覺得正常, 將近一個月的相處, 孫平見過潯大伯問師姐功課,且不提他自己,師姐的學識對他是碾壓,對已是童生的孫允也是如此。
孫平一個才完成啓蒙的小兒都看得出來的事,孫允這樣的心理就更明白了。孫允見過幾回潯大伯問梅家大娘子功課後,想到初相識時,他對那丫頭看不上眼的模樣,都想回去罵自己一頓。
孫允在乎臉面,事情已經發生了,他能做的就是儘量避着漁娘。避開漁娘後他也沒閒着,只要有空就發奮苦讀,爭取早日在學識上超過她。
漁娘沒把孫允當回事,孫允不到她跟前來她也沒覺得有什麼,這幾日回家途中,在船上她不看書也不寫文章,有空就陪着爹孃和師父師孃說說話。
“哎喲,真是上歲數了,開開心心遊玩一趟,路上沒覺得多受累,這幾日卻覺得身子骨疲累得很,回去後定要在家歇息一兩個月。”
梅長湖覺得累,林氏和於氏兩個身子骨稍差些也覺得累,林氏也忍不住嘆道:“哎,歲月不饒人這話真是一點都沒錯,年輕時候走南闖北也覺得守得住,如今只是出門玩樂,也受不住這點勞累,一休息時就覺得腰痠背痛起來。”
漁娘親手給她娘按了按肩膀,一邊忙活一邊問他師父:“您身子骨可好?”
孫潯覺得有些疲累,但大體上尚可。
漁娘看了眼師孃,道:“師孃這次累着了,回去定要休息一兩月,師父您如今又多了兩個學生,肯定也忙,不如入秋去雲南府的計劃暫時作罷吧,咱們另選個時候去也成。”
孫潯也覺得秋日出行恐怕不成了:“那就聽你的意思,今年就不去了。”
梅長湖站在船頭看風景,一邊拿着不求人自己給自己敲敲背,一手叉腰道:“這樣也好,漁娘你的話本要寫完了吧?”
“快收尾了。
“那你爭取八月前把你的話本寫完給你先生瞧瞧,若是好,就送去書坊刻印。”
“秋天你也別閒着,把你的江南遊記整理出來,爭取年前把你的遊記也刻印了。”
梅長湖安排一通後道:“咱們爺倆還是按照你上本書的規矩來,除了成本後,賺的錢咱們五五分。
漁娘不答應:“爹,我江湖浪人的名號這般響亮,也不是愣頭新人了,衝着我的名號,您不得多分給我些?”
梅長湖眼睛一橫,拿出生意場上老油條的架勢:“怎的,我做生意不賺銀子,只給你做白工?"
“沒說讓您做白工,爹,咱們三七分吧,您三我七。”
“哼,不行,咱們說好了五五分,你不能耍賴。”
“爹~三七分吧,這次下江南喫住都是我掏錢,三本書賺的銀子花了大半,我如今可窮了。”漁娘撲過去摟緊了她爹胳膊撒嬌。
這次出遊不止喫住,還採買了許多特產,漁娘想爲爹孃和師父師孃盡孝心,花錢大手大腳的,小金庫縮水太快了。
林氏幫着閨女說話:“孩兒他爹,三七分就三七分吧,你若不分她銀子,她缺錢去找你要,難道你還不給?”
夫人親口發話了,梅長湖多少要退讓一點,他不情不願道:“四六分,我四你六,這是我的底線,你若是不同意,我......”
“我同意,就四六分!”
漁娘搶話太快了,梅長湖:“......”
這小丫頭心裏的底線應該就是四六分,故意先說三七分讓他壓價呢。
呵,不孝女,跟他爹都開始耍心眼兒了!
孫潯和於氏都笑了起來,孫潯安慰師弟:“師弟也別惱,就當給漁娘零花錢了。”
當着師兄的面,梅長湖哪裏好意思爲了一點銀子着惱,又想到了一個新主意,他拍拍女兒的胳膊:“你記下了,四六分沒問題,但是我有個條件。”
“什麼,爹您還有條件?”漁娘睜大眼睛。
梅長湖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難道只準你提條件,不準我提不成?”
“爹你有什麼條件?”漁娘的語氣有些不情願。
“你的新書若是賣得比你的頭本書好,那就四六。若是賣得不好,分成還是按照五五分來。”
“好吧。”
賣得好多賺分成,賣得不好也能五五,怎麼算她都不虧,漁娘一咬牙答應了。
於氏笑着跟漁娘道:“乖孩子,好好寫你的書,不要怕不賺錢,若是賣得不好,師孃這裏給你補上,要多少銀子只管開口。”
漁娘立刻舍了她爹,小跑去師孃跟前賣乖:“還是師孃心疼我,不像我爹。”
梅長湖一甩袖子,哼,這個不孝女!
孫潯忍不住笑意:“你們父女倆也別鬧了,咱們進船艙坐一坐吧。”
“那走吧。”
五月的天兒,太陽一出來就熱得很,一行人去船艙裏叫人泡壺消暑茶喝。
船頭安靜下來,在屋裏讀書的孫允推開船艙,望着江岸兩邊的稻田,若有所思。
族裏想給潯大伯送個嗣子繼承潯大伯家的家產,如今看來只是孫家人癡心妄想。
跟着潯大伯和梅家這二十來天,孫允也看明白了,潯大伯夫妻待梅家那個丫頭如親生,以後潯大伯的家財估計會落到梅家那個丫頭手裏。
一個丫頭罷了,潯大伯和梅家待她也太好了些,甚至連梅家兒子梅羨林也不如那丫頭得寵。
孫允微微皺眉,心裏想了許多,最後還是作罷。
他祖父費了大力氣才叫潯大伯答應教他讀書,就算他心中有何不滿之處也不能說出口,就算他說了,除了惹潯大伯不高興之外,也起不到什麼作用。
孫允照舊閉門讀書,偶爾在船上撞見漁娘,還會客氣地行禮,言語之間看不出一點勉強的模樣。
漁娘眉頭微挑,真是難得。
頭一回見面,漁娘覺得這個孫允古板且自以爲是,後來孫允知道他讀書不如她,惱羞成怒避而不見,如今應是心裏想明白了,肯對她低頭。
呵呵,識時務也算是一個優點吧。
孫允的前倨後恭叫人看在眼裏,孫潯和梅長湖這樣的男人不覺得這是什麼缺點,孫潯甚至覺得孫允還算有救,至少知道眉高眼低。
但是梅長湖是漁娘的親爹,看在他眼裏,孫家這小子沒有君子的氣度,也不夠小人狡詐,叫他跟着師兄讀書,屬實抬舉他了。
孫允也不是什麼無知孩童,潯大伯和梅家下人對他客氣卻不親近的態度叫他看在眼裏,他雖不滿,卻無法做什麼,只能下了狠心讀書。
孫允和孫平兩人同住一間船艙,孫平每日都會出門跟梅二郎一塊兒讀書,早上出去,傍晚纔回來。
這日,孫平端了一盤蓮花素點回來,放孫允的書桌上:“潯大伯叫我帶給你的。”
孫允瞟了眼點心,放下筆,居高臨下道:“孫平,族裏送你來潯大伯身邊,是叫你跟着潯大伯讀書,不是叫你去討好人。”
孫平微微一笑:“什麼叫討好?我年紀小,不懂,不如允大兄跟我說說。”
“呵,孫平,你不會想棄了你家香火,給潯大伯當兒子吧。”
“允大兄想多了,我再不懂事也知道親爹是誰。”
“你記得最好。”
孫平自從祖父死後見多了人情冷暖,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心裏有數。見多了鄙夷,孫允這幾句擠兌的話他也並未放在眼裏。
孫允跟孫平不同,他自從出生就被家裏寵着長大,他五歲時展露出比兄弟們更好的讀書天賦,家裏人更是捧着他。
如今,孫允被冷待,他再想得明白,心裏多少也有些難受。
他不能家去,只能忍着,忍到他考上秀才,考上舉人,考上進士,他不再需要潯大伯教他讀書,到時候,他就不必再忍了。
現實催促孫允上進,他從出生到現在,從未如此用功讀書。
孫潯見了私下跟於氏說,若是孫允能一直這般努力,何愁功名不得。
五月十二,終於回到了南溪縣。
到碼頭下船後,主子們先回去休息,留下管家盯着人把船上的行李搬下來,找車拉回府去。
孫允和孫平兩人跟着孫潯夫妻去孫家,於氏安排兩人住到東跨院。西廂下午熱的慌,兩人各自住了東廂一間房。
孫潯在家歇了一日,隔日,許久未見的溫子喬前來拜見,一見面就遞上這一個多月他做的功課。
孫潯沒看溫子喬的功課,立刻對他考校起來。
孫潯考校溫子喬的時候,孫允和孫平都站在一旁。
孫平年紀小且不提,孫允跟溫子喬年歲相當,孫潯考校溫子喬功課時他都聽着,溫子喬依然對答如流,孫允後背的衣裳卻已經溼透。
來南溪縣之前,孫允對自己的學識還算自信,在安東縣縣學裏,他不算名列前茅的學子,但在童生中,他自認自己還算不錯。
如今,他比不得年紀比他小的梅家丫頭,也比不得眼前這個姓溫的庶民子弟。
孫允內心忍不住惶恐,懷疑自己真的考得上功名嗎?
孫潯滿意地對溫子喬點點頭:“你很好,我沒在的這些日子你也沒耽擱讀書。”
溫子喬抿嘴笑。
“你跟你娘回了趟老家,你娘身體可好?”
“多謝先生關心,我娘一切都好。”
三月梅家孫家去淮安時,溫子喬母子倆回了趟保寧府溫家村,母子倆除了回去祭拜溫子喬父親之外,還辦了一件事,那就是去謝家商定親事。
明年五月,溫子喬就要出孝了,謝家小娘子等了他好幾年,他該給人家一個交代,叫謝家安心。
聽溫子喬細細說完家裏的事,孫潯點點頭:“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謝家如此有情有義,你也不可辜負人家。
“明年四月就是府試,等你得中秀才後回去娶親,也給你家和謝家添些光彩。”
“學生記住了。”
孫潯把孫允和孫平介紹給溫子喬:“他們是我族中後輩,孫平才啓蒙,孫允跟你一樣是童生,以後你們可多多交流。”
“是。’
孫允和溫子喬一起點頭,溫子喬對孫允笑了笑,孫允略有幾分心虛。
學識是假裝不來的,不過幾日,幾次交流後,溫子喬知道孫允有幾斤幾兩後,孫允感覺自己顏面盡失。
這還不算,五月初八府學放假,王蒼和賀文嘉兩人來孫家拜見先生。
孫允見識到王蒼和賀文嘉的學識後,整個人都自閉了。
他接受不了自己是最差的那個人的事實。
賀文嘉性子好,衝着孫允是孫家人,賀文嘉對孫允十分客氣,還說傍晚等天兒不熱時帶他去南溪縣逛逛。
孫允語氣生硬地拒了,一點不給面子。
賀文嘉摸不着頭腦,這人生氣沒個預兆,沒頭沒腦的。
王蒼一眼看穿孫允的性子,他嘴角不經意地勾出個冷淡的笑。
王蒼道:“人家有人家的安排,你不必管他。”
賀文嘉一拍腦袋:“管他生不生氣呢,好久沒見到漁娘了,咱們去梅家瞧瞧,漁娘肯定給咱們帶禮物了。
去梅家嗎?
“王蒼,愣着幹什麼,走呀!”
王蒼猶豫了一瞬,主動快步跟上賀文嘉。
“漁娘,我和王蒼看你來了!”賀文嘉纔到梅家西跨院門口就吆喝起來。
漁娘在書樓裏審她的書稿,聽到賀文嘉的聲音,扭頭笑着跟阿青說:“看我是假的,肯定是來找我要東西的。”
屋裏伺候的丫頭們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