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上了五環,走上回程的路。
孫茹攬着驚魂初定的依依,在後座有說有笑,還在回味剛纔那刺激的感覺。孫茹笑着笑着,突然想了起來,叫道:“糟了,這老小子不會去告我們吧?”
易青笑道:“”怎麼不會?很有可能哦?
寶叔道:“不一定,要看這小子有沒有前科,要是以前也幹過這事,掩住還來不及,怎麼敢去告?”
易青道:“不管怎麼說,徐曉君那裏依依和小雲說什麼也不能呆下去了。”
說着,易青在駕駛副座上給小雲打了電話。電話通了,小雲那邊人聲鼎沸。
易青問道:“小雲,你在哪兒啊?”
小雲道:“我在中戲,我拿了簡章了,幫依依也拿一份。”
易青不禁微笑,小雲和依依能合得來他很欣慰,當然也有點意外,女孩子的感情交流方式男人一般很難明白,象她們兩個這樣性格迥異,價值觀念相差甚遠的人,居然感情這麼融洽,真是奇怪。
“喂,小雲,你現在馬上往回走,回北影廠仿清樓。”
“啊?還敢回去啊?我現在想起那個老巫婆就起雞皮疙瘩!”
“有我們呢!”易青道:“趕緊回來,你和依依不能在徐曉君那裏住下去了。回來一起把東西整理了搬到我們那裏去住。”
等易青放下電話,孫茹道:“這樣的話,易青你也別去徐曉君哪兒上課了。”
易青道:“要去的。要對那些學生負責。徐曉君要是問依依和小雲的事,直接裝傻充楞就是,我一個大老爺們,她敢拿我怎麼樣?”
孫茹道:“你可別看這種人。這種地道的北京當地人,祖宗八輩都在這一片過日子,七大姑八大姨的,你知道哪個是幹警察的,哪個是流氓地痞玩飛刀的?小心點好!”說罷,孫茹冷笑道:“居然連我介紹去的人都敢動了。她大概以爲我是收了依依的結緣錢了吧。”
易青奇道:“什麼意思?”
孫茹道:“圈裏有種做法,一般是些當年很有名,現在卻過氣了的名人,藉着自己的名氣收新人的錢,然後把這個新人送去某個劇組或者某個大人物門下。這個錢就叫做結緣錢。她一定是跟依依要不到錢,覺得依依這麼窮不可能是孫家的朋友,以爲我和依依只是金錢關係。所以放心大膽的去動依依的念頭,而且我確定,她決不是第一年這麼幹,一屆屆的學生不知道被她害了多少。”
易青眼睛一下就瞪圓了,怒氣沖天的在座位上砸了一拳,恨聲道:“說什麼也不能讓她再害人了!”
“啊!”孫茹這麼一說,觸動依依的心事,她恍然道:“我想起來了,我聽說去年那屆常年班的學生,有一個女孩挺漂亮的,也是被導演選去拍戲,拍完以後當天晚上就失蹤了,大家都說她進劇組上戲去了,現在想起來,可能被欺負了以後覺得沒臉見人,躲開同學們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人渣!”吱得一聲響,車猛得剎住了,一直悶不吭聲的寶叔突然踩了剎車,手按在方向盤上,咬牙切齒的罵道:“真是畜生!”
孫茹道:“我回去告訴我爺爺,先封鎖了她的學校,不讓任何一個電影學院的老師或者學生到她那裏教課,不用幾個月就拖垮他!”
“沒用。”寶叔道:“她可以到中戲或者其他學校請人,有錢就行。最好的辦法就是告她!連剛纔那個大鬍子一起告。只要我們能找到去年那個受害者作證,少說判她個五六年!”
“對!”孫茹道:“告丫的賊婆娘!以前她欺負的肯定都是無權無勢的外地女孩,這次撞上我們算她倒黴!”
寶叔道:“那個女孩的事情,我去查。”
羅綱道:“嫺兒家裏跟刑警、武警都熟,讓她找人幫忙。”
易青沉吟道:“如果證據有了,徐曉君拒不承認怎麼辦?我的意思是說,只能定宮大鬍子那種人的罪,單純從法律上講,除非我們有能證明徐曉君和宮大鬍子之間存在金錢交易的證據。否則徐曉君可以推得乾乾淨淨,她只要說她自己也是上當的,她只是真心給學生創造機會拍戲而已。”
孫茹道:“那就等抓住宮大鬍子了以後,再威脅他,告訴他只要肯指證徐曉君,我們就求法庭輕判他。”
易青道:“那樣的話就要看法庭怎麼判了。不過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
“告她詐騙!”
……
一路上七嘴八舌的議論,不知不覺已經回到了北三環,易青他們幾個商量好了對策,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易青對羅綱道:“綱子,一會兒經過電影學院,你先下車回去。你宿舍不是有空牀嗎?我這兩天去跟你一起住一段時間,讓依依和小雲住到我租的那套房子裏去。那裏保安很好,不用怕宮大鬍子帶人去報復,而且他們也一定打聽不到那裏。”
羅綱點頭應了。
不一會兒到了北影廠大門,紅樓酒家旁邊的小衚衕直通電影學院的後門。羅綱在衚衕口下了車。
易青他們直接驅車進了仿清樓。仿清樓小院靜悄悄的,間或傳來大教室裏學生門排練時的笑聲。
依依無限悵惘的望着教室的方向。那裏是熱愛表演的她生平第一次安靜下來,認認真真的學習自己最喜愛的東西的地方。從一個窮得流浪街頭的孤女,到一個有人關心、有人愛、有情人、有朋友的快樂女孩,那裏是她夢想起飛的地方。
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在那裏排練自己喜歡的小品了,那每天早上起來壓腿的把杆,掉了一塊白漆的凹陷,不知道會不會擦傷以後要用它的人——另一個女孩的皮膚……
易青在後鏡裏清楚的看到了依依的那迷茫哀傷的目光,深深的被打動了,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她身上似乎有發掘不盡的寶藏,即使對一個不相乾的人,對一個普普通通的地方,她也有這麼深的感恩和溫柔的情懷,這樣一顆晶瑩剔透的心,怎能不讓人動容。
北影進來車道盡頭,是一道大鐵門,把廠區和家屬住宅區分隔開來,在鐵門的旁邊,有一個門面非常不起眼的餃子鋪,一間灰不瘤秋的平房,估計原來是蓋來做住宅區的傳達室用的,整個店面只有二十平方不到。
可別小看這麼個餃子鋪,那可是中國出入名人最多的小飯館之一。陳沛斯的父親陳薔老師、葛尤的父親葛春壯老師、經常在清裝古街拍皇帝戲的張國利老師以及許多中國電影三四代退休了的老藝術家們,經常光顧這家餃子鋪。原因不是因爲這家餃子皮薄餡大味道好,而是因爲,這是中國老一輩電影人崔偉老先生家裏開的店,,崔老先生是當年北影廠四大導演之一,著名兒童愛國電影《小兵張嘎》就是他的作品。
易青和依依他們把車停在鐵門旁邊的車位上。北影住宅區住了許多老藝術家,經常有些名人開着名車來拜見這些老名人的,但是一般車子不能進住宅區,所以鐵門後面一溜停車位。
依依一下車就看見餃子鋪那邊有人探頭探腦,她剛想走進看仔細。一個俏麗的身影帶着一股清新的香風從鐵門邊的小門跳進來,一頭扎進依依的懷裏,銀鈴般的咯咯嬌笑起來。
“小雲!”依依高興的緊緊抱住了她。
小雲一邊笑着,一邊道:“別別,我手上全是麪粉!”她支着一雙手,白乎乎的都是麪粉,一邊笑道:“你沒事太好了,擔心死我了,我跟你說……剛纔我……他那熊樣兒,哇哇叫……笑死我了。”
易青笑道:“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呢?”
依依紅着臉道:“剛纔跟……跟那個壞人一起來的公子哥兒,把小雲接走的那個,被小雲給治了。她把耳釘上的針立在坐墊上,結果那人的……的什麼,就扎壞了……”
“哈哈哈……”易青和孫茹想象到那個畫面,一起開心的大笑起來。
小雲笑道:“等着,我去洗手。對了,一會兒我們到餃子鋪喫午飯吧,嚐嚐本姑娘包的餃子。這裏的老闆娘,就是崔偉老師的兒媳婦,對我可好了。”
說着,蹦着踮着就跑進去了。
易青微微一笑,相比之下,小雲似乎比依依更適合在這個***裏混。去年剛認識她的時候,就覺得她特別乖巧善解人意,經過這一年的鍛鍊,越發伶俐機靈了起來。要說到專業,當然是依依強得多,可要是說到娛樂圈裏混所必須的心思靈敏、察言觀色、揣摩人心、機智聰穎,嘴甜會來事兒又討人歡喜,依依真是八個也趕不上她一個人心眼兒多。
依依的聰明,是聰明在學問上、專業上;小雲的聰明全在社會應變上、爲人處事上。這兩人綜合一下就好了,易青想;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綜合一下,說不定得到的只是兩個平庸的沒有特點的女孩子。
大家等小雲去洗了手出來。寶叔留在車上,易青他們一起進去仿清樓。
寶叔從車窗裏探頭出來,道:“小茹,有什麼事,就大聲叫我,我開着窗,聽得見!”
孫茹笑着應了一聲。有寶叔做後盾,就算馬上跟徐曉君翻臉,她叫上十個八個流氓來也不用擔心。
大家進了院子,易青對小雲道:“我先幫依依收拾,一會兒我們倆過去幫你。”
小雲笑道:“我沒什麼東西,箱子提了就走。你去幫依依吧,她在這呆了一年,亂七八糟的好多東西呢。”
孫茹道:“沒事,有我呢,我去幫你收拾。”
易青道:“不,小茹你去走廊上站着,對着徐曉君辦公室的方向。她這時候看見你一定心虛不敢出來,咱們就省事多了。今天別跟她碰面,有的是收拾她的時候。”
孫茹還沒答應。小雲就叫了起來:“呀!看,那輛奧迪車在這兒呢,那個壞蛋還沒走,在徐曉君辦公室裏面呢。他不會是想讓徐曉君再找一個女同學給他吧?這些混蛋!”
孫茹道:“你們快去吧,我在這盯着這輛車,一定不讓他再帶別的女生走。”
幾個人商量好了,小雲和依依各自回房間收拾東西。
易青跟着依依回到她的房間,開始整理她的東西。
當年依依孑然一身,來到北京,行李只有一個癟癟的旅行袋。今天,依依看着布衣櫃裏取出的衣服一件件,都是易青買給她的。一直以來,易青也不富裕,這些東西只怕都是他從嘴裏省出來的吧。
易青見她把到剛到北京來時的舊衣服一件件疊好了放在衣櫃的最底層,不禁莞爾,依依真是太節儉了,那麼舊那麼破的衣服,一件也不肯扔。
依依舉起一套舊了發了白的牛仔褲,笑着對易青道:“看!”
易青楞了楞,仔細一看,笑了,道:“這是我們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穿去電影學院的衣服。”
依依輕輕的撫摩着那套舊衣服,輕聲道:“這是我媽媽攢了幾個月的錢,從藥費裏省下來,給我買的一套衣服。那時候,這是我最好的衣服了。不,將來也是。”
易青一陣心酸,彷彿又看到,在那個寒冷的北京早春,蜷縮在候車站長椅上的那個孤獨無助的美麗少女。
她用警惕的目光審視着這個世界,象舉着盾牌一樣把父親留給她的軍用旅行包緊緊的護在胸前,單薄的衣衫瑟縮在寒冷的風中,她的目光倔強而堅強。
孫茹在走廊上吹了半天風,不見徐曉君辦公室有什麼動靜,也不見那輛奧迪車的主人出來,實在是氣悶。
收拾完了東西,依依悵然望瞭望空蕩蕩的房間。長這麼大,除了父母給她的家以外,唯一的一段安定舒適的日子就是在這裏度過,至少晚上有張牀,不用風餐露宿。
依依輕輕抱住了易青,柔聲道:“青,我們不去告徐……那個,告她了好不好?”
易青在額頭上親了一下,奇怪的問道:“怎麼了?”
依依伏在他胸前,幽幽的說:“至少,她總給了我一個住處,這一年,我真的好開心。”
易青嘆了口氣,擁住了她,沒有說話。
這就是依依,善良的永遠只記的別人一丁點兒的好,而忽略了所有的惡。
“出去吧,孫茹一個人等着急了。”易青道。他一手提着一隻大編織袋,依依還是抱着她父親的那個軍用大旅行袋,兩人出了房間。
依依回頭,向着這個她和易青曾經度過了無數美好時光的房間又看了兩眼,扁了扁嘴,終於慢慢關上了房門。
易青出來衝孫茹示意了一下,先和依依走了出去,把幾包東西放在車後備箱裏。
然後易青讓依依先坐進車裏去,他自己折回來跟孫茹說了兩句話,小雲就出來了。
小雲來是那個裝內衣和化妝品的箱子根本裝不了什麼東西,所以她也是大編織袋一個,幸好這東西北京到處有賣的,孫茹車上放了幾十個,學校排個話劇什麼的要裝道具用的。
易青沒想到小雲也這麼多東西,連忙上去幫忙。
小雲嚷嚷道:“易青,你那地方好象還沒買衣櫃吧?我這些可都是好衣服,窩在編織袋可要全壞了。”
易青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低喝道:“小聲點兒!怕不把狼招來啊!”
小雲吐了吐舌頭。三人一起提着小雲的東西,走了出去,沒想到短短幾天,小雲居然買了這麼多衣服。
三人出了門,依依倚在車旁,看見他們都出來了,沒有出什麼意外狀況,開心極了。大家把東西放好,車子鎖好,去了旁邊的餃子鋪。
易青道:“你們先點好餃子涼菜,我去教室裏辦點事,馬上就過來。”說着對孫茹道:“我喫什麼你知道吧!”
孫茹撇撇嘴,對裏面喊道:“三鮮餡的餃子先來半斤,炒花生米來一碟兒。死易青,拿我當你家下人啦!”
天天跟孫茹在一起,這兩個導演班的幾乎形影不離,易青的生活只有孫茹最清楚。
易青笑笑,低頭出了餃子鋪。來到表演大教室,先在門口張了張,推門而入。
“易老師!”
“易老師,你怎麼來了?”
易青做了個噓得手勢,道:“繼續排練。別嚷嚷。喬帆,你來,我找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