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對小雲道:“明白了嗎?”
小雲搖頭道:“更糊塗了。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演得那麼逼真呢?依依,他是你同學吧?你跟他私下裏是不是生活裏就是一對兒啊?”
依依搖頭道:“不是啊,怎麼會?”
那個男生叫起撞天屈來,衝着小雲道:“大姐呀!您開眼瞧瞧,我要真是他男朋友,她捨得這麼打我嗎?簡直是人肉沙袋啊,看我這臉,都腫了。”
依依含笑道:“對不起啊,情緒到了,下手重了點。”
“易老師,”那個男生哭喪着臉道:“這算公傷吧?我都說了,不能跟周依依演戲,這一年全班男生哪個沒被她打過踢過的,她演戲全是真來,真敢下手啊!”
依依很認真的道:“真聽真看真感受嘛!老師教的!”
“關鍵就是這句,”易青笑着對小雲解釋道:“外行人看錶演,以爲演員演戲都是在弄虛作假,有些不會演戲的明星,也以爲學表演就是學動作表情,學着假假的‘演’一個東西出來。你現在的觀念還保持在演戲就是做假這個區域內,所以看這一切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個人怎麼可能演得完全成了另一個人呢?我告訴你,真正懂表演的人,沒有一點是假的,全是真的。這叫真聽真看真感受,我們的周依依同學,是典型的體驗派高手了,了不起啊!”
小雲疑惑的道:“什麼意思?是不是我們在演戲的時候,要把自己完全想象成自己就是角色,把自己當成戲裏那個人?”
易青搖頭道:“你說把自己‘想象成’,又說‘就當……是’,這就不對了,可見你的觀念還是認爲演戲是假裝演。這裏的門道很多的,慢慢學吧!今天先到這裏吧,從明天開始,三十天特訓開始!大家要養足精神,以考上電影學院爲目標,努力吧!”
……
第二天一大清早,易青騎着他新買的愛車進了北影廠。
遠遠的,在北影的籃球場上,就看見依依和小雲還有考前班的一羣男生、女生在那裏出晨功。
“耶呀嘿嚯”的聲音此起彼落。
易青把車停在籃球場邊,單腳倚住,看着依依他們。
“咦,易青,這麼早?”小雲看見了他,脫口而出,幾個女生驚訝的看了她一眼。
易青笑道:“你們不是更早?早點來,我們可以早點上課。”
“好啊!”大家一起歡呼起來。學表演的學生恐怕是這些學校和這些專業裏最自覺的一批學生了。因爲表演課大概是最有意思最好玩的課,學生們一上形體課就哭喪着臉,壓腿撐筋的太辛苦,哪比得上老師帶着學生們一起玩的表演課。
易青帶着學生們回到教室,找人去把還在睡的幾個偷懶的拖起來。春季的早上,大家都有點慵懶,起的早了,這會兒都有點犯困,沒什麼精神。
易青拿出一盤自己的CD,放進機器裏。凡是表演班,這些器材都是一應全的。徐曉君買得是一套三合一公放,最便宜的那種DVD機。
易青今天出門的時候特意帶出來的一盤披頭四的勁爆金曲,他和導演班的學生上表演課的時候,他的老師表演學院的王勁松副院長也是這麼做的。
易青順手把音量開大,拍着手道:“來來,全都站起來,走下場來,快快!”
他跑下去一個個把學生們都拖起來,一百多平米的表演教室舞臺中央站滿了人,隨着幾聲低沉雄渾的貝斯和急促的吉他掃弦,音樂進入最勁的高潮。
“跳起來!”易青大喊着,在人羣中象在迪吧一樣跳起了勁舞。
學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情不自禁的隨着音樂扭動了起來。
小雲一看就知道這一年老去迪吧,尖叫着扭得比誰都瘋,幾個女生還甩起了長髮,還有喊麥的,越玩越瘋狂。
音樂放到最後,大家都玩瘋了,一起大叫“安可”,音樂一停,小雲先叫到“再來一遍”!
易青笑着過去關了機器,回頭道:“都坐下吧!”
大家意猶未盡的紛紛坐了回去。小雲剛要回去,易青道:“盧雲,你別走。”說着,他對學生們道:“今天來給大家上第一課,動物模擬、醜妝變型和無實物練習。”
“盧雲,”易青笑道:“先給大家扮個小豬。”
小雲還以爲易青跟她逗樂呢,趁着剛纔跳舞的熱乎勁兒,她嘻嘻哈哈的嘟起嘴,給大家扮了個豬樣子。
易青搖頭道:“不是這樣,你這是扮豬臉,不是動物模擬。真正的豬是四肢着地的。難道你以前的老師連這個都不教嗎?”
小雲楞住了,道:“真得演一頭豬?爲什麼要學這個呀?拍戲的時候,又不會有哪個劇本讓演員演頭豬的。”
易青無奈的笑了笑,指着昨天跟依依搭檔的男生,道:“你學過,你來。”
那個男生想都沒想,走到小雲身邊,就地一滾,嘟起嘴,四肢儘量縮短的在地上蠕動,還不停的哼哼,拿臉去拱小雲的褲腿。嚇得小雲本能的逃回自己的座位。
大家哈哈大笑,太象一隻豬了。
易青道:“變猴!”
那個男生一躍而起,做個猴臉,抓耳撓腮。
易青又道:“老虎!”
“嗷……”那個男生一聲虎吼,四肢着地,象貓科動物一樣,一爪前,另一爪交叉在後的走了幾步,還抖抖身上的毛,舔舔前爪,弓起脊背,警惕的看着四周。
學生們都看得呆了。
“你趴着別動,”易青道:“周依依,你下去,兩隻老虎打架!”
依依應聲而起,從手腕上褪下一根事先就準備好的皮筋,在頭髮上三盤五繞,把一頭長髮盤在頭上弄了個髮髻,冷一看象個漢朝人似的。
她弄好頭髮,從場的另一邊趴下。她演得老虎又是不同,剛纔那個男生演得大家已經覺得挺象的了,而依依演得這隻“母老虎”,從步態到行走時的頻率,無一不象。更厲害的是,儘管依依的面部嬌美,無論如何跟老虎也象不起來,但是那種神態,眼睛裏暴射出來的兇光,以及行進間從喉嚨底發出來的粗喘和低低的悶吼,真讓人覺得這就是一隻老虎!
趴在地上的那個男生一下子四足立了起來,瞪着依依,向後退了幾步。
突然,兩隻老虎一聲暴吼,撲在了一起,各自伸出前爪去撓對方,互相繞過了以後,大吼着撕打起來。
大家正看的目瞪口呆,那個男生突然自己大喊了一聲“停!”人立起來就跑。
大家哈哈大笑。易青問道:“喂,你這老虎怎麼站起來了?”
男生苦着臉道:“老師我不演了!本來再演下去,兩隻老虎該用嘴咬了,周依依演戲從來都是來真的。我昨天被她打的腫剛消呢,要是被她咬一口,留個疤痕什麼的。我還考不考試了?”
依依也站了起來,聽了他這話,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易青也笑了,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男生道:“我叫喬帆,山西來的。”
易青點了點頭,這也是個很有天分的學生,可惜身高只有一米七十左右,樣子也不夠帥,估計是很難考上電影學院的。雖說從電影實踐角度來說,什麼樣長相類型的演員都需要,但是電影學院一年畢竟只有這麼十來個男生的名額,肯定是要挑外型最好的。這也是爲什麼中國的醜星笑星往往出自草莽,沒有正規學過專業的緣故。
電影學院倒是也招特型演員,但是要很醜怪,或者很胖的,總之就是一看就忘不了的有相貌顯著特點的。象這種帥不算帥,醜又談不上的學生,基本是沒希望了。
易青遺憾了一下,不過他也沒辦法,徐曉君大概又是跟人家說“咱兒子一定能考上”之類的,他只能儘自己本分了。
易青讓依依和喬帆兩人坐回去,然後道:“我來解釋一下。世界影視的表演教學,主要分成布萊希特和斯坦尼兩派,布派對於初學者來說,有很高的難度,所以長期的實踐中,大多數世界上的一流學校,包括中國的電影學院,採用的都是斯坦尼派。你們將來考上了,每個人都會有一本《斯坦尼體系理論精華》作爲教材。”
“……電影學院的表演教學,大一的學生進入學校,要用整整一學期的時間,來做‘解放天性’的練習,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動物模擬。大家首先要養成一個觀念,就是藝術的學習永遠不是直線的,它決不是說,將來我要演玉女路線的角色,那我現在就專門練習古裝小姐啊、現代白領啊這些斯斯文文女性角色,不是這樣的。演什麼就練什麼,因爲將來不會演動物,在練習時就不做動物練習,這種觀念是最本質的方向錯誤。”
易青對小雲道:“正確的表演學習和錯誤的表演學習最大的分別,或者說外行人教表演最大的錯誤就在於,他們會認爲表演是針對某一個戲、某一個角色、某一個動作或者表情的具體練習。他們訓練學生時,經常會分成比如演好人怎麼演、演壞人怎麼演,演黑道人物怎麼演,演國家幹部怎麼演……等等情況,其實這種教法,是把一個演員生生給毀了。世上的劇情千變萬化,角色也千變萬化,規定情境更是時刻在變,你怎麼可能把所有的角色都歸納出來,一個個的尋找一個表演模式去套?所以學表演學的是什麼?學得是一種系統的觀念和方法,是一種能把所有角色都演好的能力,一種把角色當成作品來創作的統一規律。學習創作規律纔是最重要的,就象音樂學院學作曲,美術學院教學生畫畫一樣,學得不是畫某個蘋果怎麼畫,某個人像怎麼畫,而是教給學生描畫一切事物,用畫筆來創作的能力。”
“哦……”大家點了點頭。小雲聚精會神的聽着,彷彿要把這一年失去的時間馬上補回來。
易青喝了口水,道:“什麼是解放天性?斯坦尼體系認爲,最適合做演員的人,應當擁有孩子一樣的性格。我們每個人降生的時候,先天的有各種性格,勇敢、懦弱、狡猾、憨厚、自私、大度、狹隘、慷慨……等等所有的人類的各種形態的性格特質,在兒童的身上都可以找到,這就是所謂的‘天性正圓說’——人的先天性格就象一個正圓形,無數種性格成了無數個組成圓的點,最初的時候,我們的性格是完滿的。”
易青說着,起來在後面的小黑板上畫了個圓,道:“我們假設,如果現在我們的性格依然是完滿的,也就是說,所有人類的性格我們都具備,那麼演戲就簡單了。需要我們演個卑鄙的,我們就把性格裏狡猾卑下的那一部分拿出來用,把好的一面掩去;需要我們演個偉大無私的,我們就把性格裏卑鄙的一面掩蓋,把好的一面拿出來用……無論劇本和規定情境需要我們做出何種人物性格的表演,我們都可以輕鬆勝任,因爲完滿的性格裏具備所有我們需要的性格因素。所以說,兒童般的性格最適合做演員。”
“但是但是生活中,我們人,尤其是我們中國人,從小就被教導說,這個是錯的,那個是對的,這個可以做,那個不可以做。我們的父母、家庭環境、受教育程度……所有這些東西在不同程度上影響和改造着我們,使我們的天性正圓受到了各種擠壓。有的人拋棄了所有負面的性格,成了大好人;有的人在叛逆期沒有得到好的教養,變得嫉妒狹隘,自私惡毒,這樣,構成了我們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
易青又在黑板上隨手畫了幾個不規則的圖形,道:“這樣好比,我們的正圓形受到家長、學校、社會的擠壓,變成了殘缺不全的形狀。比如剛纔我讓盧雲同學演個小豬,她就演不了,爲什麼呢?因爲她的父母告訴她,女孩子要矜持;她受的教育教會了她,女孩子要怎樣的形象纔是美;而她自己的生活經歷也告訴她,怎麼在公衆面前保持自己的形象。作爲普通人,這些都沒有錯,可是做爲一個演員,我們就要說,她的天性是被壓抑歪曲了,她演不了許多角色了。”
小雲似乎有所領悟的點了點頭。
易青道:“所以說,表演的教學,第一件事,最重要的事,就是要解放我們的天性。什麼是解放天性呢,就是把我們的性格恢復到正圓形的狀態,儘可能的接近完滿的性格,讓我們象孩子一樣的輕信,無論演什麼樣的角色,都在心裏相信,自己就是那個人物。而解放天性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動物模擬和無實物練習。如果你連自己是隻豬、是隻猴、是老虎都能從心眼裏相信;如果手裏沒有東西你都能堅定的相信虛空裏這個東西是存在的,那你將來演其他角色還有什麼不可相信的呢?”
“……解放天性,是你們身爲專業演員區別於業餘演員和普通觀衆的第一步,過了這關,你們就可以對人們說,我是專業的,我是一個演員。所以行話說,今天演不演得好動物,決定了明天你演不演的好人。”
小雲忍不住問道:“那我們平時看到的那些演員,當初都是從動物模擬開始學的嗎?”
易青道:“科班出身的肯定都是。不是科班出身的,比如有些特別優秀的演員象周訊,象葛尤,他們在成名之後還回頭來專業院校進修,有的一把年紀了還在扮動物,就是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也有些人,尤其是一些發達地區、西方國家,比如一些香港演員,他們先天生活的家庭環境、教養條件就非常的開明、民主,小孩子的天性沒有受到太多的壓抑,成年後基本保持了開朗、開放的天性,這樣的人幾乎不需要刻意的解放天性練習。這也是爲什麼好萊塢的演員、西方一些國家的演員先天就比我們的演員演技高明一大截的原因,一般來說,這些國家的演員表演起來要比我們自如的多。中國傳統的儒化教育,父母權力至上的家庭結構,其實對後代的教育以及天性的發展傷害特別嚴重。”
“我們舉個例子說,”易青道:“大家都聽說過七八十年代著名的香港無線藝員班吧?我們現在知道的最傑出的這些香港演員,發哥、已故的張國容、梁佳輝,無線五虎將裏的梁超偉、劉德驊,這些人當年都是從這個藝員班畢業的。而當年教他們表演的老師正是從大陸過去的,他們的教材就是斯坦尼的《演員的自我修養》。他們當年的第一課,也是演豬演樹,演各種動物以及植物的形態模擬。當時香港的媒體報導出來的時候,許多人不理解,甚至有有一些無知的影評人和記者寫文嘲笑這種教學方式。結果事隔多年回頭看看,當年動物模擬成績好的,梁超偉、張國容這些人,全成了影帝、演技派,而一些特別愛惜自己所謂形象的人,演了幾十年戲還只是大明星,或者早早的退出了影壇。可見解放天性的基礎練習對一個專業演員的成長多麼的重要。”
學生們聽得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