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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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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沉的天空,團團鉛雲遮住了太陽,天色很快暗了下來,灰霧濛濛的,就像紙上洇開的墨汁,一層一層浮漾在連綿起伏的宮殿上方。

要下雨了。

柔止迎風佇立在窗門前,雙手環抱着胳膊,秀眉輕蹙,衣袂飛揚,兩隻眼睛呆呆望向窗外出着神。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若要說真有什麼苦衷,那隻怪小的身居高位,在利慾面前,實在抗拒不了某些誘惑吧……”

“看樣子,大人是非得小的給您一個合理的解釋了。那好,若大人真想知道各種緣由,那麼待今日午時過後,小的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陳尚服臨走前說過的話像迴音一樣在廂房飄蕩不絕,柔止緩緩閉上眼,從胸口長長吁了口氣。

姑姑啊姑姑,古人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但是,我現在又該如何去面對你帶給我的這次‘意外’?如何面對那一雙雙咄咄逼人的眼睛?如何面對我從一開始就堅定好了的決心和信念?姑姑啊姑姑,我……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怎麼辦?

風漸漸大了起來,零星幾片搖落的樹葉從窗門捲了進來,刮到了柔止的衣襟頭髮上,柔止輕輕睜開了眼,撫了撫鬢邊凌亂的髮絲,正要伸手去關窗門,忽然,一道急促的腳步聲讓她赫然一驚: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柔止急忙縮回了手,轉過身去,卻是蕙香正跌跌撞撞跑了進來,滿臉驚恐,嘴脣發青,人剛一撩簾子跑向柔止跟前,便又想起什麼似的,匆忙滯住了腳步,小心翼翼後退兩步。

“你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柔止在她慘白的臉頰狐疑掃了一圈,微笑問道。

蕙香不知該怎麼稟報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思索好半響,才低垂着頭,艱難地說了一句:“回…回大人的話,就在今日午時,尚服局的陳尚服……上吊自縊了……”

“啪”的一聲,一道明晃晃的閃電映亮了整個廂房。

“什麼?你說什麼?”彷彿以爲耳朵聽錯了,柔止不可置信地看着窗外不停搖晃的芭蕉葉,蕙香低聲又重複了一遍:“大人,您、您不是讓小的用過午膳後就去尚服局一趟嗎?可是、可是小的剛走到尚服局的大殿,便得到了陳尚服上吊自縊的消息,如今、如今內廷的所有女官們都聚集在那兒,大人你快去看看吧……”

柔止身子一個踉蹌,急忙扶住了身側的青玉桌案纔不至於摔倒,蕙香急忙去攙她,柔止啞着聲音,搖着頭又喃喃問了一句:“上吊自縊?”

“是。”

蕙香不敢看她的臉,越發把頭垂得低了。柔止深吸了口氣,然後猛地轉過身,將門簾一撩,不及蕙香在後面叫喊,雙足趔趔趄趄跑了出去。

通往尚服局的路本是再熟悉不過,然而此刻於柔止而言,就像佈滿了荊棘、插滿了刀刃,每跑一步,刺痛便隨之竄上了心尖。上吊自縊?姑姑上吊自縊?她一邊搖頭,一邊驚恐地用手捂着嘴。天上,悶雷滾滾,鉛色的雲層不斷累疊,越積越多,越壓越厚,幾乎壓得天都快墜下來了,就是遲遲不肯落雨。柔止跑着跑着,好容易跑到尚服局的殿門時,忽然,就在門檻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睜大着眼睛,目光呆呆地看着人羣縫隙中一具用白布裹着的屍體,整個身子石化了一般。

“姑姑……”

短短的兩個字,就像是嗓子含了滾燙的蠟油,幾乎要耗盡柔止全身的力氣,衆人聽得這一聲,紛紛望將過來,目光全聚集在門檻邊的柔止一動不動。

“喲,這不是尚宮大人嗎?尚宮大人,這是趕來給你姑姑送終的嗎?只可惜啊,現在人死都死了,你就是哭一缸子眼淚怕也活不過來了……”

“周局正,話可不是這麼說,咱們的尚宮大人素來鐵面無私,眼裏可不是個揉得下沙子的人。你想想,這陳尚服好好的一個人,清早才從尚宮大殿出來,沒成想中午便成這個樣子。嗬,你說說,要不是有人把刀橫在脖子上逼着,她至於這麼想不開自尋短路嗎?”

“哎,這可怎麼形容好呢?想當初,咱們就算官做得再大,這天理人情、三綱五常卻是一時半會都不敢忘記的,如今啊,我們可是老了過了時了,哪裏比得上現在的這些年輕人!”

“是這話啊,再這麼說,這一日爲師,終生爲母,一個人再不通情面、再認死理些,也不至於做到這份兒上,嘖嘖,還真是讓人……”

所有的女官內人們將眼睛齊齊盯着柔止,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怨恨毒辣的語氣,有壓抑太久的輕蔑、厭惡、和憎恨,還有終於釋放出來的報復和快感,尤其是前日找過柔止求情的周局正,更是輕眯起眼,鷹瞵鶚視,一副看好戲的嘲諷表情。

柔止恍若未聞,恍若未見,只是收縮着瞳孔,邁着艱難的步子,一步一步向那遺體走過去。

冰冷而毫無生氣的女人遺體,儘管用白布蓋住了身軀和麪頰,但是從露出的髮髻上,那枚清晨才見過的素銀簪子仍在燭光中閃閃綽動着。柔止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支簪子,盯着盯着,忽然雙膝一軟,‘咚’的一聲,在遺體前跪了下去。

“姑姑,姑姑……”

雨,終於下了起來。嘩啦啦的雨水沖洗着大地,帶着無限的悽愴和悲涼,黑沉沉的天地之間,整個宮樓殿宇都彷彿瀰漫在一片死亡的雨霧中。

世界如此淒涼,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皇後的寢殿鳳儀宮卻是另一番情景。

紅門,紅牆,紅色的掛毯,紅色的錦帳,隨處可見的紅色之中,象徵着福壽雙星的大型玉雕擺件和花卉盆景將整個寢宮點綴得喜氣洋洋。

皇後明清端坐於紫檀雕花妝臺前,手中拿着只琺琅小把鏡左右照着,緋色的宮燈照亮整個屋子,她肌膚勝雪,面頰豐潤,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重淡淡的紅霧之中。

“娘娘…”身旁的乳母眉眼含笑、彎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說:“今兒可是您的千秋之喜,雖說您行事低調,免了往年家的慶賀壽典,可按常理和規矩,咱們的萬歲爺今日是必定留宿鳳儀宮的,所以,這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明清纖白玉指理了理鬢邊的珠翠鳳釵,對着把鏡,眼角眉梢也是愉悅的笑意:“嬤嬤有什麼儘管說,你在本宮面前還忌諱個什麼?”

“是。”乳母這才福了福身,湊近明清兩步,附耳低聲說:“娘娘,太後孃娘昨日已經不是發了話麼?她說,只要娘娘您懷上龍種,將來的小皇子從你肚裏一出世,落地就封他爲皇太子……所以娘娘啊,這次您可得千萬千萬把握樁機會’,再不能讓太後她老人家失望了呀!”

此話一出,笑容一下在明清的脣畔消失不見。明清慢悠悠放下手中的小把鏡,在這一剎那間,她只覺胸口像吞了只蒼蠅不舒服。她自然懂得乳母這句話中的意思,那天,在清音閣看戲的時候,就因爲自己脾胃不適,被太後誤以爲懷有身孕,可後來經太醫多次診斷後,太後這才發現,其實,就是個笑話……

多麼可笑的笑話,明清呆呆地望着鏡子裏的自己,然而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乳母打量她片刻,又道:“娘娘,不知您聽過這句話沒有?‘女以色授,男以魂與’,其實啊,依老奴看來,咱們的萬歲爺雖說是個真龍天子,可說到底他還是個男人吶!只要是個男人,他就沒有攻克不下的弱點,娘娘,您不能老這麼端着,得好好下下功夫是不是?”

女以色授,男以魂與……

明清怔了怔,忽然,她扯了扯嘴角,終於抑制不住一臉嘲諷笑了起來。呵呵,多麼荒唐的事,自打從進宮到現在,她似乎從未想過,想自己堂堂的一國之後,有一天竟要去靠這八個字去拉攏她的丈夫?去靠這八個字來……

明清沒有再想下去,外面雨聲嘩嘩,隔着窗兒,可聽見雨水從高處的飛檐傾瀉而下,濺落在玉石地面上,發出一聲聲驚心動魄的聲音。明清望着窗外出了會神,忽然,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妝臺上撿起一個玫瑰紫釉香粉盒拿在手中,對着它冷冷笑了笑:“嬤嬤,您現在就吩咐人去,將那尚宮殿的薛柔止給本宮傳過來,說本宮有事相請。”

“娘娘,您這是…?”乳母皺着眉心中不明所以,正要開口詢問,但見她一雙眼睛只緊緊盯着手中的香粉盒,烏黑眼底似有一抹恨意隱隱閃過,她怔了怔,倒也不再多說什麼,頷首鞠身說了聲‘是’,領命去了。

已是上燈時分,外面雨勢越來越大,當尚宮殿的薛柔止被乳母傳喚到皇後面前時,皇後依舊端然而然坐於銅鏡妝臺前,一縷烏黑青絲隨意打散在胸前,她眼睛凝視着鏡面,手中的白玉梳篦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着。

柔止交疊着雙手,表情木然行了個萬福禮:“奴婢薛氏請娘娘安,不知娘娘傳奴婢可有什麼吩咐?”

皇後依舊對着銅鏡懶懶梳着頭髮,也不出聲,也不回答,直等柔止乾站了好半響,才啓齒一笑,微側過身說道:“薛尚宮平身吧,其實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本宮找你來,主要是想——”

話未說完,皇後的手一抖,那把白玉梳篦險些掉了下去。但見對方半垂着頭,眼窩發青,嘴脣發白,模樣狼狽,一臉的疲憊衰敗之相。她愣了愣,不禁狐疑地眯起眼,打量她了好一會兒,才又挑了挑眉,繼續笑道:“薛尚宮,本宮這會子找你過來,主要是想請你幫本宮一個忙。”

柔止神情一恍,這才輕抬起頭,表情愣愣地看着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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