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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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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薇不見她?!

柔止整個人又是一驚,一夜之間,她成了尚服局的司飾女官,多麼驚喜而高興的事,可是一夜之間,她最好的朋友成爲了皇帝冊封的貴人,並說以後不要去見她,是的,她說…不想見她。

“嬤嬤…”,她顫動着雙脣,分明還想問些什麼,然而嬤嬤已經撩開簾子,轉身走了進去。

柔止愣怔地看着那晃晃蕩蕩的撒花氈簾,眼前一暈,手撐着旁邊的古槐樹,雙腿無力地癱軟下來——

採薇啊採薇,皇宮這麼大,你現在不見我,難道我們一輩子都不會碰面了嗎?

風將樹葉搖落下來,柔止長嘆了口氣,站起身,雙足木然而呆滯地踩過葉子走了出去。一路之上,手裏捏着的是嬤嬤方纔塞給她的一枚胭脂扣,是誰送的她已經不去留心了,腦海中唯一浮現的是小時候兩個人在枇杷樹下交談的畫面——

“採薇,你長這麼漂亮,沒準兒以後皇上會封你個貴人娘娘什麼來當呢?”

“呸,你又胡說了,誰說咱們進了宮就得巴望着當娘娘,我纔不稀罕呢!深閨燕閒,不過銜昭陽日影之怨,我薛採薇纔不要活得這麼可憐…”

“嘻嘻,那…你以後想怎麼活呢?”

“哎,老實說,咱們雖然只是一名宮女,身份卑賤,在這宮裏也沒有自由可言,可是這顆人心長在自己肚子裏,是別人無法束縛的…”

心是屬於自己的,不能違拗,稚氣的聲音說得那麼老練成熟,然而,一語成讖,採薇最終是當上了貴人,與自己分道揚鑣。

再也忍不住地,眼眶有些溼潤了,柔止緩緩低下頭,模糊的視線中,她將手中的胭脂扣輕輕啓開——

“渺渺柳含煙,夜夜明月樓,年年寂寥西窗獨坐,嘆浮雲,本是無心,也成蒼狗。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東風誤…”

柔止猛地睜大了眼,裏面一張素雅的桃花簽上,字跡飄逸連綿,分明這樣寫着。

光陰如水,世易時移,又是一年春柳綠。

昭德宮裏,新封的薛貴人面無表情地憑立在窗門前,窗外暮色四合,遠處紅紗絹燈的光暈像灰塵一樣瀰漫在深不見底的宮牆內。她就那麼木偶似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頭髮隨意披散在腰後,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上那一輪扁扁的上玄月,帶着點美豔和悽愴,她的脣邊猶然反射出一絲譏諷的微光。

“娘娘,眼下雖是二月,但你纔剛沐了浴,可別着涼了,來,坐這兒,讓老奴來伺候你梳洗…”

有人在輕聲催促,還是那個老宮婢的聲音,她是教習司寢的老宮女,眼角裏雖含着笑,但佈滿褶子的老臉卻給人一種無比厭憎的感覺。薛採薇懶懶瞥了她一眼,然後默不作聲地對着銅鏡緩緩坐了下來。

“娘娘,你看,這是司寶房新送來的簪花和釵環,這是司飾房剛送來的玫瑰胭脂,啊,對了,娘娘你只要往頰上抹一點,喲,整個氣色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呢…”

嬤嬤的笑容絲毫感染不了採薇的情緒,此時此刻,她呆呆地看着銅鏡中的那個少女,胃裏被臉上所抹的珊瑚紅胭脂弄得一陣一陣的噁心,她揚眉,勾了勾脣,銅鏡中的少女亦是對她冷冷一笑,那笑容之嘲諷冰冷,彷彿匯聚了萬年的冰霜。

是啊,病也裝了,痛也裝了,各種不上臺面的小手段也使出來了,然後,這天終歸要面臨的,她逃不掉的,她知道。

“娘娘,這麼個大喜的晚上,你可得在萬歲爺面前多笑一點…”

嬤嬤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採薇眉毛都不動一下,月光穿窗而來,銅鏡的鏡面反射出一道幽幽的黃光,採薇懶懶撿起妝臺上的一副手鐲,拿在眼前比了比,呵,據說這玉鐲價值不菲,冰種飄蘭花的,以前,她是多喜歡這樣的玉鐲子呢,可是,現在她有機會戴上了,卻感覺自己的手腕套上了一幅沉重的枷鎖和鐐銬…

都是因爲他們!

採薇猛地放下鐲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銅鏡,現在,她全明白過來了,一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最愛慕的男子,他們共同蘊良了一個苦果讓自己吞。如果不是因爲他們,自己就不會遇見皇帝,不會遇見皇帝,她就不會像一隻落網的蝴蝶,被死死釘在這不見天日的標盒裏!

“大人,請留步。奴婢、奴婢有些話想問問大人…”

上元節那夜,在確定了柔止已經平安回宮後,明瑟將她送回尚食局,在分手之際,她緊緊捏着手中的胭脂扣,鼓足勇氣,心裏咚咚地向他袒露自己的心事。

“薛內人想問什麼話?”

“奴婢…”

猶豫再三,她終於勇敢地抬起頭,將一連串的疑惑說出來了,包括他爲什麼要在這胭脂扣裏面塞個小紙籤,爲什麼要幫她調入尚食局,爲什麼要帶她出宮玩…

然而,真相是難以置信的,同時也讓她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和羞辱。明瑟倒是很風度地劃清了和她的界限,一字不漏告訴她事情的真相和經過。可是柔止呢?分明從一開始,她就蠻着自己,什麼都蠻着自己,呵呵,她當然清楚自己對那個男子的感情,更清楚有可能那個男子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會攪得她六神無主,可是,她還是那樣做了!就像一個觀看舞臺醜角表演的觀衆,她就那麼高高在上地看着自己如何滑稽、如何表演,最後還自以爲是地丟幾個銅板給自己,以示崇高的善心…

薛柔止啊薛柔止,你真是太小瞧我了,難道你以爲那個人對你有意,我就會對你心生嫉妒和怨憎嗎?你以爲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就是善意的謊言嗎?難道,你以爲我沒有心、沒有尊嚴了嗎?

採薇閉着眼,對着銅鏡長長吁了口氣,當沐了浴、更了衣,最後,她纔像一隻羔羊被宦官抬進了甘泉宮…

※※※※

“衣料庫的火…是你唆使人放的吧?”

永和宮的寢殿內,萬貴妃懶洋洋躺在紅木搖椅上,手裏把玩着一把灑金牡丹小團扇,扇墜的流蘇斜斜搭在她雪白的胳膊上,聲音不緩不慢,旁邊的徐可瑩嚇得趕緊跪了下來:“娘娘,您、您何以這樣說,奴婢就是一千個、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啊!”

“你不敢!”

手中的小團扇撲地向徐可瑩臉上一擲,萬貴妃從躺椅上猛地坐了起來,怒瞪着鳳目,指着徐可瑩罵道:“你明知道江司衣是本宮的人,呵,你倒好,你卻一把火去燒司衣房的衣料庫,反而讓那個姓陳的坐上了局正之位,你這不爭氣的蠢貨,你肚子的那點彎彎繞繞,別以爲本宮什麼不知道?!”

徐可瑩暗暗咬了咬下脣,原先,她是覺得只要幹掉司衣房的江司衣,再讓這個萬貴妃協助自己登上局正之位就是輕而易舉的事了,然而,萬萬沒想到,羅瓶兒一失手,居然將整個庫房燒起來了,還趁機便宜了那個賤人。現在,萬貴妃一陣數落,她心裏憋得要死,卻又不敢發作,只得忍氣吞聲道:“娘娘,真的不是奴婢,請您放心,奴婢定會想法子,爭取奪回局正之位的…”

雖是不入流的下三濫之輩,但有時候身邊還真缺不了這樣的人,而且說心裏話,她還真希望當上局正的是這個徐可瑩而不是江司衣,於是,萬貴妃揉了揉太陽穴,嘆道:“你起來吧,你是知道的,我與皇後一向不幕,眼看着她養的那個兒子又要登上太子之位,哎,這煩的,將來還知道這宮裏有沒有我的立錐之地呢?對了,最近宮裏又不知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一個小妖精,將咱們萬歲爺迷惑得團團轉,前兒些日子,本宮還聽說這妖精生了場病是不是?”

“回娘娘,奴婢也有所耳聞。”

“這小妖精,還真是了得,一會兒病,一會兒又好了,人還沒到昭德宮多久,倒先懂得欲擒故縱的伎倆了。呵,還不知道今晚會給咱們萬歲爺灌什麼*湯呢…等着瞧吧,這後宮,又有好戲看咯…”

一句話未了,果然,一名值守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什麼不好了,慌慌張張的,舌頭長了疔是怎麼的,有話好好說!”

“娘娘,萬歲爺突然抱恙,昏、昏迷過去了…現在、現在甘泉宮圍着一大堆太醫,正忙得一團亂呢!”

“什麼?!”萬貴妃陡然站了起來。

甘泉宮的殿裏殿外,果然烏壓壓站了一羣人,作爲尚服局的司飾女官,柔止也站在殿外隨時聽候差遣。皇帝閉着眼,昏昏迷迷躺在在龍牀上不省人事,幾名太醫正圍在牀邊爲他診脈鍼灸,採薇跪在那兒,一身雪白的夾紗絲羅裹住了她妙曼的玉體,她低垂下頭,不關己事地看着地氈上的寶藍花圖紋,燭火幽幽清清,朦朧的光線打在她清冷如畫的眉目上,說不出的美麗動人。

“狐狸精!你到底使了什麼妖法魅術將皇帝害成這樣,快說,說不出來本宮要你好看!”

怒氣匆匆的萬貴妃一到了甘泉宮,腳還未站定,迎面就是一個漏風巴掌朝採薇扇去,力道之狠,採薇身子一歪,一絲隱隱的鮮血逸出了嘴角。柔止遠遠站在寢殿之外,揪緊着手中的袖帕,擔心極了。

採薇重又跪直了身子,袖口緩緩拭了拭脣角,眼皮動也不動一下,一副隨你怎麼處置的樣子。萬貴妃氣得更勝,“好你個小妖精!看你個輕狂樣兒!你是啞了還是怎麼做?快說!你到底使了什麼邪魅之術,把皇上害成這個樣子?”說着,又要揚手一個耳刮子。

“妹妹你稍安勿躁吧,太醫正在診脈呢,現在有這功夫罵人,還不如多擔心擔心陛下的龍體安慰吧?”

端莊穩重的皇後皺了皺眉,斜目瞟了萬貴妃一眼。萬貴妃眯縫着眼,冷哼一聲,最終將注意力轉移到幾名太醫上:“太醫,陛下現在到底怎麼情況?嚴不嚴重?怎麼好端端的說昏迷就昏迷?”

“回娘娘,臣等觀陛下面色晄白,脈氣鼓動於外,輕按可得,重按則減,應該只是受邪氣所損,導致元氣虛弱…”

“邪氣?”聽到這兩個字,萬貴妃猛地轉過身,又將狠厲的目光投向採薇,“小妖精,你到底給陛下使了什麼蠱,快說!”見她依舊垂目不答,萬貴妃怒不可遏,咬牙切齒道:“不說是不是,來人,還不將這小妖精給本宮拖出去,給我亂棍打死!”

柔止面色煞白,猛地抬起頭。與此同時,一道虛弱的男音從龍牀顫巍巍傳了出來:“住…住手…咳…”

“皇上!”“陛下!”

皇帝忽然睜開了眼,皇後和萬貴妃齊齊圍攏上去,柔止一顆心咚地放下。最後,又聽皇帝有氣無力道:“此事和薛…貴人…無…關,你們若要…若要處死她…先…先處死朕好了…”

皇後和萬貴妃同時怔了,兩人面面相覷。

柔止也是大喫一驚,還有什麼能比得上皇帝這短短幾句話的分量,如此說來,當今陛下是對採薇寵愛得無以復加了。而且,此話一出,看樣子採薇多半安全了。

柔止點了點頭,她就這麼放心地想着,忽然,一股怪異的味道隱隱從寢殿裏飄了出來,她皺了皺眉,正在分辨這是什麼味兒,卻又聽皇後不忘問道:“太醫,你剛纔說了那麼一堆,皇上到底是得了什麼病症?你總要說出個所以然來吧?”

“這…其實,臣等也覺得奇怪…”

萬貴妃怒道:“怎麼?你們太醫院這些太醫,平時不是都厲害得很嗎?怎麼連陛下昏厥的原因都分辨不出來?”

“娘娘恕罪,臣等也是從未遇見…”

柔止站在一旁,皺了皺眉,越聞越覺得殿裏的味道甚是曖昧奇怪,她細細思忖一會兒,終於恍然大悟:

“皇後孃娘,貴妃娘娘,奴婢斗膽說一句,其實,太醫們查不出陛下病因是情有可原的。”

衆人齊齊掉轉過頭,見是一名女官跪了下來。皇後一愣,隨即溫和問道:“你是尚服局新接任的司飾女官吧?難道,你知道陛下昏闕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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