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毓着一件紫貂大氅,繡滾蟒金邊,腰纏玉帶,清俊的五官掩映在滿街的華燈之下,恍如玉石般冷冽透明。柔止半躬着身子,遲遲得不到他應聲,半響,才聽耳邊悠悠響起一道朗朗的男音:
“嗬,真是行啊,現如今這宮中的規矩是越來越好了,區區一名宮女,居然都可以這樣目無法紀、藐視宮規偷溜出宮了,說吧,看見了我,爲什麼要逃?”
“奴婢、奴婢不是逃,是萬萬沒想到主子會在這裏,真的以爲是認錯了人”柔止心虛地囁嚅道。
劉子毓輕眯起眼,表情顯是不信。柔止急忙提裙跪了下來:“奴婢失禮,請殿下恕罪,可、可奴婢真不是故意要跑的,真的…”越說越小聲,說到最後自己也難圓其說,劉子毓掃了她一眼:“起來吧,這裏是京城,不是皇宮,別動不動就跪來跪去,看着煩人。”
“謝殿下。”
柔止依言站了起來,劉子毓轉過頭,目光淡淡地打量着滿城的燈火,眉毛一揚,饒有興趣地問:“你剛纔分明在叫明大人,看來,你是把我當成了他呢,我問你,是哪一個明大人啊?”
柔止錯愕地抬起頭,不知該怎麼回答。
劉子毓低眉斂眼,冷笑了聲:“如果我猜得沒錯,應該是工部的左侍郎明瑟明大人,說不定還是他帶你出來的,是不是?嗯?”
柔止無法辯駁,只得垂首道:“是。”
劉子毓斜瞄她一眼,不再說什麼,微微勾動脣角,步履緩緩地繼續踱步行走。柔止無奈,只得恭恭敬敬尾隨在劉子毓身後,心中七上八下,好不着急。
自己走散了,這會兒明瑟和採薇他們還不定怎麼找她呢?而我又該找個什麼藉口才能,擺脫這冷麪冷心的煞神爺呢?哎…
這時,伴着一陣滴水般輕盈的琵琶聲,有女子柔美婉轉的歌喉充斥於燈火如幻的繁華大街:
“一夜東風,枕邊吹散愁多少。數聲啼鳥,夢轉紗窗曉…”
劉子毓停住了腳步,忽然不走了,柔止目光好奇地看着他,一直殷勤跟在他身後的馮公公也走了過,“主子,怎麼了?怎麼不走了?”
劉子毓朝馮公公揚了揚手,示意他別說話。
“乍見春初,數聲啼鳥,轉眼春將老,長亭道,天邊芳草,只有歸時好…”
歌聲清麗婉轉,柔情款款,就像一陣綿綿的微風吹進人的心坎裏。劉子毓聽着聽着,忽然輕輕抬起頭來。
只有歸時好…
只有歸時好…
漸漸地,劉子毓神情開始飄忽起來,他注視着潮水般湧動的人羣,漫長的視野頃刻閃現出兩種久遠卻又清新的畫面:一種是女孩桃花般的紅脣折射在晶瑩的陽光下,另一種則是大片大片的櫻桃林和着女孩的笑聲飄揚在微風中。兩種畫面交替轉換,時分時合,漸漸地,他的脣角微微翹起,浮出一種別人從未見過的沉醉和溫柔。
柔止看得傻了,馮德譽小心地喚了一聲:“主子?”
劉子毓一愣,這才拉迴心神,回頭笑問:“哦,德譽,你知道這首曲子的詞牌名是什麼嗎?”
馮德譽愣怔地搖了搖頭:“奴纔不知。”
“你呢?”他又將柔和的目光挪向柔止。柔止又仔細凝聽了片刻,半晌,才輕輕地抬起頭道:“回主子,如果奴婢記得沒錯…這首曲子應該叫做‘點絳脣’。”
“是啊,點絳脣……”
劉子毓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柔止看着他那陰晴不定的表情,心中迷惑,只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這時,三個人已經停在一座雕欄畫檻、氣派程亮的重檐坊樓前,馮公公抬頭望瞭望上面的匾額,回頭朝劉子毓低聲問道:“主子,還是這裏嗎?您現在就要進去嗎?”
劉子毓回過身掃了遠處攢動的人羣一眼,這才冷笑道:“呵,德譽啊,告訴你說吧,不選擇這麼個好地方,那個人又怎麼回去向他們的主子交待呢?走吧,都說這‘北地的胭脂,南地的金粉’,這京都的鳳閣鸞樓也是出了名的好,如果今夜都不來這裏快活快活的話,那豈不是太叫她失望了!”說着,哈哈笑了兩聲,姿態翩翩地負手而去。
其實,早在當今皇帝即位之初,他就敕令整個京城建造倚紅、春風、暗香等十幾家名樓以容納各種歌舞官妓,以招攬天下商賈之用。而這些青樓裏的女子們,不論技藝還是相貌,都是一個塞一個的好。當然,名氣如此之大,若想要得到她們的眷顧,那可都不是普通人能預約到的!
剛一進入大堂,柔止一眼就瞧見了高高的樓臺上,一名穿着紅衣的絕豔女子正翹足坐於椅上,眼如秋波,膝上斜架着個四弦琵琶,纖指徐徐撥動琴絃,朱脣一啓一動,輕顰淺笑間,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看來,那曲便是她唱的。
柔止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子,忽然,世故的老鴇一眼瞅見了他們三人,急忙甩着絲帕蝴蝶兒似地迎了過來,“喲,劉公子,您可是好久沒來了喲,快進來坐,進來坐,劉公子,我給你說啊,自你走後,咱們香蘭姑娘可是一個客人也沒接過喲…”末了,又笑盈盈地回過頭朝樓上的女子揮着絲帕喊道:“喂,閨女兒,我說你別彈了,別彈了,快快快,瞧誰來了,趕緊好茶好點,下來好生伺候着。”
柔止大喫一驚,她萬萬想不到,眼前這權利窩中出身的堂堂皇子,未來的儲君,不但出宮逛窯子,而且還是這裏的常客!
就在震驚意外之時,那名彈琴唱曲兒的姑娘已經嫋嫋婷婷地下了樓,行至衆人面前的時候,劉子毓打量着她笑笑:“有些時日不見,香蘭姑娘真是越長越漂亮了,聽媽媽說,自我走後,你就再也沒有接過客,這是真的嗎?”
香蘭臉上一紅,含羞帶怯正欲說些什麼,劉子毓又湊近了她,很是蠱惑地低語:“香蘭啊,實話說吧,有些時日不見,我可是時常惦記着你啊,我就常常納悶了,這倚紅樓色藝雙絕的當紅姑娘那麼多,怎麼偏偏就你這麼讓我惦記呢?快說,你到底給本公子種了什麼蠱,竟讓我對你如此念念不忘呢?嗯?”末了,又勾起她胸前的一縷青絲,拿在鼻端深深地嗅了嗅。“癡情蠱!癡情蠱!”早就猜出劉子毓身份老鴇朱口細牙,在旁笑得合不攏嘴:“嘖嘖,這就是緣分吶!其實咱們的香蘭也是天天都在掛念着劉公子,香蘭,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啊?”
柔止的臉刷地紅了起來,天哪,這個成王殿下幾時…幾時變成這樣?是自己看花了眼,還是在做夢?身子一顫,只覺周身的雞皮疙瘩都快掉了下來!
“劉公子,難得您如此惦記香蘭,甚至上元之夜還不忘來這裏走一遭,您這番抬愛和垂憐,香蘭實在受寵若驚啊…”香蘭撫了撫粉白的面頰,朝劉子毓不好意思笑了起來,這麼冷的天,她竟然穿着一身緋紅色的夾紗絲羅,柔止心中暗想,此女雖算不上絕色,卻比宮中任何一個女人來得風韻,而且外加一副天生清麗的嗓子,當真算是一個色藝雙全的尤物了,只是,這就是三皇子光顧這裏的原因嗎?
可惜,柔止只猜對了一半。
兩人調了會兒情,老道的媽媽見眼色走後,香蘭眉眼含笑,將幾個人一起帶上了二樓。柔止也跟着去了,剛至二樓,只見長長的迴廊下,一盞盞緋紅色的紗燈次第垂掛,朦朧的光暈和着撲鼻的薰香,給人一種無盡的旖旎和曖昧之感。當行至一間頗爲精緻的客房時,香蘭忽然在門前停了下來,她頗爲端莊地轉過身,朝劉子毓行了一禮後,恭恭敬敬道:
“成王殿下,李先生早就在裏邊兒等候公子多時了,您請進吧。”
劉子毓負手點了點頭,見她張嘴欲言,像要說些什麼,又道:“你父親的案子本王會着人好好提審的,現在你暫且在這裏委屈忍耐忍耐,等查清楚之後,本王會給你一個交代的。退下吧。”
“是,奴婢謝過三殿下。奴婢這就告退。”
香蘭這才躬着身子退下了,柔止注視着她纖細的背影,疑惑地想,既然這個成王殿下到了這溫柔之鄉,卻爲什麼又不尋歡作樂,而是要約什麼李先生呢?
李先生?先生?想到了什麼似,柔止喫驚偏過頭,一雙狐疑的眼睛在劉子毓的五官上掃來掃去。
“主子,您看,這名宮女,這名宮女…”
這時,一聲尖細的嗓音打斷了柔止的遐想,柔止忙不迭地轉過身,撞見的,正好是馮公公狐疑提防的目光。柔止趕緊垂下頭,隨後,耳邊傳來劉子毓淡淡地聲音:“有什麼好防的,一起進來吧。”
可笑的是,柔止一顆腦袋又想歪了。
剛轉過一架大理石屏風,柔止入眼便看見一名文士正盤腿坐於一個紅漆的檀木炕桌旁。文士一身青衣,手拈黑子,微微閃動的水晶珠簾遮擋了他的大半個側面,她看不清他的樣貌,只隱約瞧見他的身前擺了一個殺得難分難解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