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胃不好,把粥喝一些。
似乎剛剛只是個不愉快,俞顧森將宋蘊面前那碗小米粥推近了些。似乎太平,也就此被他這樣平淡粉飾。
宋蘊隨即也跟着節奏故作輕鬆,手捂住碗壁,端起到嘴邊喝了口,又喝了口,接着用一種嬌憨的語氣道:“我其實已經喫撐了,不是不喝,主要是沒有了胃容量。”然後又看看俞顧森面前那碗粥,說:“你不是也沒喝。”
俞顧森沉眸看一眼自己的那碗,說:“是,我也喫不下了。”
說完索性站起身,拎起搭在他餐位椅子上自己的那件外套,直接穿在身上。
然後又拿過旁邊另一件宋蘊的在手裏。
宋蘊也已起身,俞顧森走上前將手裏拎的那件外套給她披在肩上,手拿走她的包,說:“外邊冷,先把外套穿好我們再出去。"
接着俞顧森給宋蘊帶着拉上外套拉鍊,拉到脖子領口處時候,看見裏面昨晚留下的痕跡,不免又往上多拉了幾分,直接將宋蘊整個脖頸遮蓋。
宋蘊垂着睫毛,等俞顧森給自己弄好,她有來有往的掂起腳,手伸過替俞顧森整理了下領結。
此時此刻,他們也還是戀愛中的眷侶一般。
“好了。”宋蘊給俞顧森整理好,接走他手裏拿着的包,隨口問他:“你送我,是不是等下有宴會要參加?”
宋蘊看俞顧森今天穿的正式,黑色長款大衣裏邊,是一身手工剪裁的西服,胸口位置還裝點了一塊暗藍色格紋口袋巾 。
“是,”俞顧森攬過宋蘊肩一起邊說邊往外走,“需要過去集團開個正式一點的會,有些事要處理。”
畢竟輾轉又回了國內一趟,蔣叔已經打過幾通電話催促。
“順路嗎?會不會耽誤你?”
兩人走出餐廳,踏下臺階,走向停車位置。
俞顧森笑笑,抬手過去她後腦勺,親暱的揉了一把宋蘊軟順的頭髮,“不能耽誤宋學霸的課。”
坐上車,車子一路往埠大方向去。
宋蘊提前跟羅黎說讓她幫忙給帶下課本,快到校區的時候,讓俞顧森停下就行,自己走兩步過去。
俞顧森沒有停,卻是直接開車進了校區。
“哪棟樓上課?”
“Eson教授在的那棟實驗樓,就你之前剛巧碰上我挨批的那棟樓,今天一個上午都是他的課。”
俞顧森修長有力的手指輕撫方向盤,抹了點方向。
最終停在了Eson教授所在的那棟實驗樓下。
周邊來往的都是學生,抱着書本,有已經上樓踩着臺階的,有正往這邊趕的。
“你別下車了,這裏人等下會更密集,我下來你調下車頭,不然等下麻煩,會耽誤你時間。”宋蘊說着直接推開車門下車,手機剛好響起,去接電話。
宋蘊講完電話走到樓梯邊的時候回頭看了眼,她的位置看不到什麼,就以爲俞顧森已經走了。
轉過身,上樓梯,衝上腦的酸澀終於破開閘門一樣溢進眼睛裏,晃花了面前的路。
她忍了又忍,向上邊天花板揚了揚頭,反覆眨了眨眼,纔沒讓眼淚掉下來。
而她看不見的位置其實俞顧森的車沒動,沒掉頭。
就停在那。
給自己點了一支菸來抽,抽過半截,來了通電話,蔣叔打來的,說集團裏有幾人對前段時間過度張揚處理韓宸宇醜聞的事情有非議,影響不好,等下集團會議時候定然會有人特意提出。
“你告訴他們,就說我說的,不用等開會時間,誰有非議,誰可以現在就主動請辭,我立馬給他批!”
俞顧森聲音一改剛剛同宋蘊講話時候的溫和,壓制過的冷意此刻像冰封一樣,說完摁斷通話,將手機砰的一聲扔在操控臺,因爲力氣過大,接着手機順着臺沿滑出去,咚的一聲,砸掉在了副駕駛那邊的真皮腳墊上??
宋蘊課程漸漸步入收尾階段,學校主導安排的實踐方面的活動開始變多。最重要的是最後那場在學校大時鐘下面的階梯禮堂,面向全體同學的畢業演講,是導師給你最終成績評測分的一個重要衡量。
羅黎在圖書館裏看着面前一排供查閱的書籍資料,嘆出一口氣,轉臉問宋蘊:“你說,學校該不會不給我發畢業證吧?”
平日裏小組作業,各種考覈她渾渾噩噩,找幫手的找幫手,蹭別人的蹭別人,雖然表面成績做的也算過得去,但導師們也終究不是傻子,印象分起碼不會好。
宋蘊旁邊翻着一本全英文密密麻麻的航空材料學,手邊執筆刷刷刷的挑她需要的方面記在筆記本上。聞言笑笑,看一眼黎,說:“我記得我們當初分在同一個班級,剛熟悉後在一起喫第一頓飯的時候,你可是說什麼畢業證不畢業證的壓根不在乎,畢不了業,你就會一直上的,不是麼?”
宋蘊還記得羅黎說她出國後反正沒打算着要再回國,準備老死在這裏了。
原話好像就是這麼說的。
羅黎搖搖頭,損了宋蘊一句:“你說你幹什麼記憶力這麼好?用在你自己學習上就得了,我幾年前隨口說的一句話,你也能記這麼清楚。”
羅黎說完宋蘊這邊在筆記本上也已經寫滿了整整一頁,很平常的笑了下,挪到另一面,然後繼續抄錄,繼續寫。
羅黎看宋蘊筆記上面英文寫的密密麻麻,頓時頭大,她雅思踩線過來的,英文實屬不怎麼樣。
“誒,你找的什麼資料看的,等下給我也看看唄。”
“這次不行。”宋蘊拒絕,然後頗顯無語的看過羅黎,“這是之後畢業方面的內容,我們每個人的課題都不一樣。”接着頗顯出一點學霸的口氣來勸導學渣:“好好認真準備就行,時間還長,你自己想一個論題,慢慢琢磨,就算去問一下導師,也是可以的,導師不但不會覺得你差勁,有時候反而會給
印象分。Eson不是愛說那句,幸運會眷顧努力的人麼。聽話。”
最後“聽話”兩個字聽得羅黎頓時耳朵一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裝模作樣的抱臂搓着打了個冷顫,說:“幹什麼,我比你還大一歲,跟誰學的,哄人似的,還聽話。”
宋蘊聞言落在紙張上正奮筆疾書的筆尖接着一頓,再看一眼羅黎。
羅黎被看的彆扭,“又幹嘛這麼看我?”
“……...跟他學的。”宋蘊回。
眼眸也跟着幾不可察的暗了暗。
“啊?”羅黎剛接收到信息沒聽太明白。
“我說,”宋蘊神色重回平靜,視線轉而重新落在紙張上,筆尖開始緩慢的繼續動,重複一遍回她說:“跟俞顧森學的。”
咋一聽,這麼一句話,像極了在朋友面前耍賤秀恩愛的戲碼,但羅黎心思也實在細膩,頓時覺察出來宋蘊的情緒:“我看你最近一直在看國內研究所的考試資料。”
宋蘊嗯了聲,點點頭,視線依舊在筆下的內容上落着,“是我喜歡的單位,考試內容對我來說,不難。”
“那之後呢?”羅黎似乎問的沒頭沒尾。
“之後…………”宋蘊頓了下,方纔說:“之後自然會得到周邊鄰里親戚不少人的眼紅豔羨。穩定,好單位。也讓家裏父母安心。”
羅黎沒再往下問。
宋蘊明明清楚的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可雖然話題扯開老遠,羅黎那麼聰明的心思,也明白其中意思。
只是還想問問,她跟俞顧森怎麼說的這件事,俞顧森又是怎麼回應的。他們之間,到最後會是怎樣的關係。
但明顯宋蘊不想說。
“復活節好像快到了吧?”羅黎岔開話題,“到時候也不知道會放幾天假。
“你就不要想了,好好看書畢業吧。”宋蘊沒拐彎直言相勸。
“…………”羅黎這天聊不下去了。
合上手中隨意翻找的一本書,放回原位置,然後掏出教材課本,開始啃基礎的課本。
羅黎覺得自己大概是最牛逼的臨時抱佛腳。
埠大畢業考覈嚴格英區出了名的,會讓你笑着拿到offer是真的,但如果成績真的離譜,它也是真的不讓你畢業。
宋蘊將一本厚厚的隨堂筆記從旁邊自己的包袋裏掏出來,然後推到羅黎跟前,“你若是複習教材的話,就配合看我記的這個。
羅黎無以言表,伸手哥們似的拍了拍宋蘊肩膀,“就知道你夠意思。”
結果看了會兒書,就耐不住,抬起胳膊肘跟宋蘊八卦自己隔壁的那位,“我隔壁清淨了,晚上再也不用聽她在那鬼哭狼嚎被搞的叫.牀了,那女的搬走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學院的。”
“…………”宋蘊抬手用筆頭敲了敲羅黎桌面,“你到底想不想畢業?"
"........
宋蘊一副鮮少的,兇巴巴的表情,讓羅黎跟着嚴肅了幾分。
“想就好好看書,好好學。你如果想趕到明年,就當我沒說。到時間沒找到我這種免費老師,你也別哭。”
宋蘊沒由來的一陣煩躁,情緒來的莫名其妙,說話口氣也很不好,自己意識到了,說到後邊,強迫自己壓着那點悶鬱。
市政廳對面13號辦公樓,三樓位置,多半年沒有進人的辦公間被推開門。
喝的爛醉的宋斯理一灘泥似的被駱遷拖進了屋子。
剛將人擱在沙發上,宋斯理就直接起身跑去裏邊洗手間方向抱着馬桶吐去了。後邊跟着一同進來的陳右皺了皺眉,問:“什麼情況,他怎麼喝成這樣?”
駱遷嘖了聲,說:“逞強唄,非要嚐嚐顧森手裏調的那杯酒。”
陳右反手指着窗外,“在Cris那會兒?”
駱遷點點頭,補充:“真的看上去很平平無奇的酒,沒想到後勁兒這麼大,”說着沖洗手間方向抬抬下巴,笑話裏邊正吐的昏天暗地的宋斯理道:“他鐵定不敢再這麼冒失了,下次看見顧森手裏酒,怕不是要有多遠躲多遠。’
陳右皺眉,想起什麼,禁不住問:“不會吧,之前我見他給宋小姐喝過??”說着頓了頓,“也沒這樣,人家沒事人兒似的。”
駱遷笑着,過去裏邊找了個位置坐,隨口了句:“那能一樣麼,他不捨得。”說到這裏,駱遷想到前幾天下樓時候無意間聽到陳瑾打電話,說宋老師畢業就打算回國,開始重新着手給Leo那孩子找新家教老師的事情。
“俞總剛喝的什麼?”陳右禁不住坐到駱遷對面的椅子上,小聲問他。
駱遷沉浸在思緒裏沒出來,沒回復。
倒是裏邊吐的昏天暗地的宋斯理出來了,手扒着門框支撐身體,暈乎的說道:“我就是看顧森坐在那一直喝,想着沒事兒才求着人嚐了小半杯。”說着拍了下腦門,“沒想到這麼勁兒!是要人命的酒!”
“那俞總怎麼好好的,也沒跟你似的。”陳右說着,起身走到窗?跟前,往下看,樓下停着一輛邁凱倫,車門半扇開着,隱約可以看見俞公子坐在車裏抽着煙。
剛要不是怕宋斯理吐車裏,也不會臨時找到這地方歇腳。
瞅一眼收回視線,轉而不耐煩的問宋斯理:“你吐完沒有?吐完走了,好多正事兒等着呢。”
“好了,舒服多了。”宋斯理半死不活的靠着門。
駱遷聞言起身直接過去錯身進到洗手間裏邊,各個水管打開,洗滌劑大量用上,重新整理了一遍。
這裏是樓下車裏那位的地盤,雖然是臨時歇腳用的,但人有潔癖。
看見駱遷清洗完出來,腿腳還是軟着的宋斯理跟人道謝:“謝了哥們。”
“你還是少麻煩我吧。”駱遷口氣不太好,將擦在手裏的溼巾丟進旁邊垃圾桶,然後又叮囑了聲:“最近,也少去打擾顧森。”
“怎麼了?”宋斯理暈乎乎的,沒聽太明白,“顧森怎麼了?”
他心情不好。
不過駱遷沒選擇接腔回他,扯着他胳膊拉着往外邊走,一併跟陳右道了聲:“你來鎖門。”
陳右:“知道了。”
三人一行開始下樓。
駱遷是司機,將喝酒的宋斯理推坐在他原來的副駕駛位置,自己上的駕駛位,陳右後邊接電話走着,走到車邊跟後邊坐着的俞顧森說有點別的急事兒,說話間不遠處就開過來一輛車,過來接他的。
“去吧。”俞顧森點頭,降下半截車窗,手搭在車窗外,指尖彈了一記菸灰,接着收回。
陳右幫忙把自己這邊原本開着的半扇車門給關了。
宋蘊坐在不遠處的24小時咖啡廳,就是這個時候認出停在路邊的那輛車裏坐着俞顧森。
正對她的那扇車窗,俞顧森降下半截敲菸灰的時候,露出了手腕上他慣常會帶的那隻藍色天空腕錶。
咖啡店是宋蘊和羅黎複習累了,臨時決定出來的。
剛進來找好的位置坐下。
確切說是羅黎執意拉着宋蘊出來的。
最近一段時間宋蘊不是圖書館,就是實驗室,起碼小半個月沒出這兩個地方了。
也不嫌悶的。
宋蘊坐下後,看一眼窗外,也才發現,自己位置的視角,剛好可以看到市政廳對面的那排寫字樓。
視線下意識就落在了13號,3樓位置。
然後看見了俞顧森。
而對面俞顧森收回彈菸灰的那隻手,很快將半截車窗重新關上。
宋蘊視線也跟着收回來。
所以她沒看見兩秒鐘時間不到,俞顧森重新又降下來的車窗。
和注意到她後,看過來的視線。
宋蘊和羅黎一杯咖啡喝了一個小時,裏邊店家是個愛好音樂的男士,扎着藝術的馬尾,給過來的客人拉着浪漫悠揚的小提琴曲助興。
“這老闆叫路易斯,挺有名的,拉的都是自己譜的曲。下午店關門後,就會去河邊或者公園廣場之類的地方演奏給周邊的人聽。”羅黎說完喝下一口咖啡,問宋蘊:“是不是很好聽?"
宋蘊啊了聲,接着看過去一眼,託腮點點頭:“好聽。”
羅黎白了她一眼,“你確定你在聽?"
"......"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宋蘊放下託腮的手,問:“喝完沒,旁邊有個書店,我們進去看看。”最近她一直在找一冊《宇宙導論》的書籍,Eson介紹的有效課外讀物,但是跑了幾個地方,都沒找到。
“行,走。”羅黎訕訕起身。
兩人來到書店,看了一圈,果然還是沒有宋蘊想買的那本。
就隨便買了一本別的。
出來門宋蘊手機響起,看着熟悉的來電顯示,怔然的看了會兒,最終摁下接通鍵,喂了一聲,聲音帶着些嗓子過度缺水似的乾澀。
俞顧森就站在窗前,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咖啡廳旁邊書店門口的那道小身板上。
“我在這邊三樓的辦公間,你此刻站的位置抬眼就能看見。我在這裏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