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換下道袍,穿了一身蟒袍的芳信,被內侍畢恭畢敬地引入殿內。
“陛下,靜王殿下到了。
當今皇帝趙隆已經五十多歲,他正拿着一幅字畫細品,聽到通報,便放下手裏的畫軸,笑着看向朝自己走來的侄子。
“容易啊, 來來來,過來讓朕好好瞧瞧。”皇帝喊着他的小名,朝他招手。
芳信上前行禮。他清俊挺拔動作隨性瀟灑,不似那些看到天子就戰戰兢兢畢恭畢敬的人,但趙隆就是喜歡他這種自然,說起話來也添一分親近。
“瞧着容易你怎麼瘦了?莫非是在太清觀過得有什麼不順心的?”
“那說明我的辟穀之道初現成效。”芳信玩笑道。
皇帝跟着他笑了一下,又親切地叮囑:“你雖是去清修的,但可別學那些損害自己身體的行徑,你畢竟還是身份尊貴的王爺,不比普通道人。”
芳信自然是應下。
“你這一去修行,常年到頭也不回來看看你叔叔,你就該學學你堂兄,他還會時常進宮請安呢,你倒好,不讓人去請你都不肯回來。”
“我天性乖張,不比堂兄懂事圓滑,只怕常來見陛下,陛下就要嫌棄我了。”芳信大方道。
皇帝無奈搖頭,伸手點了點他:“你確實沒你堂兄聽話。”
修道修得清心寡慾,這個年紀,他堂兄都有兩子三女了,他還是孤身一人,每次說起娶王妃的事就裝聾作啞。
兩人說了一陣話,外頭有內侍輕聲提醒,時辰差不多了。
這一日的大朝會基本上都是歌頌皇帝英明,頒佈一些賞賜的旨意,真正要緊的事已經提前完成了,也沒人會在這一日提出什麼掃興的事,再緊急的事都要等到年後處理了,因此人人臉上都是笑着的。
按照排演過的流程,年末朝會順利結束,接下來便是百官賜宴,格外得皇帝偏愛的官員,還會額外得到賞賜,能帶回家中。
林淵雖然官不大,只是個從七品監察御史,但他祖父的情分還在,他又有一手好字畫,對了皇帝的胃口,因此也得到了額外賞賜。
和幾個相熟的官員在廊下說話,聽着他們恭維祝賀,林淵做出謙虛有禮的模樣,含笑與他們互相奉承。
這時,一個穿蟒袍的人影帶着侍從朝他們走過來。
見到他身上蟒袍,以及額心一點天生的紅,便是不認識他的人,也能猜到他就是那個很少出現在宮中,低調清修的靜王殿下。
林淵隨幾個官員一同向他行禮,眼睛不着痕跡地打量起他。
他從前跟隨祖父,遠遠見過兩次靜王,只是都沒機會交談。
印象中,靜王不喜歡和朝中人打交道,除了會和陛下多說幾句,就連他的堂兄穎王都不愛理會,是一位高傲疏離的殿下。
當今陛下無子,只有兩個長大的侄子,一個穎王趙?,是好大喜功志大才疏之輩,更何況還好色魯莽,不管於公於私,林淵都不希望奉他爲主。
倒是靜王趙縉,祖父早年曾教他讀過一陣書,也誇過他聰穎好學心靈性慧,只可惜他似乎沒有要爭取那個位置的意思。
林淵自認是個輔佐之才,心思謀略樣樣不差,就差一個明主,苦於沒有發揮的機會,只得暫時蟄伏。
今日靜王難得現身,林淵的心思頓時活絡起來,欲趁此機會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
他正想着要如何表現,忽見靜王在他身前停下,開口說:“你就是林淵?”
沒想到靜王竟然認識自己,林淵臉上詫異一瞬又立刻收斂,恭順道:“正是臣下。”
他心中猜測,莫非是因爲祖父的緣故?只不過,抬頭對上靜王的目光,林淵那點驕傲與喜色立刻消失,反而心中一?。
靜王看他時那種雪一樣冷的目光,絕非善意。
林淵不明白,兩人沒有交集,靜王又怎麼會對他有惡感?
“我聽說過你。”芳信說。
林淵打量他時,芳信也在打量林淵。
確實長得不差,白皙溫文,不卑不亢,身上一股文人高潔的氣質,難怪會受女子喜愛。
被靜王盯着太久,他不言不語神色淡淡的樣子,自有種天生的威嚴。
林淵摸不透他在想什麼,心中越發沒底,終於沉不住氣問:“能入靜王殿下的耳,是臣下之幸,不知殿下有什麼指教?”
“只是欣賞林御史的才學罷了。”芳信語氣尋常,卻讓人聽出一些諷刺,“林御史有一句詩,白首一心,鴛盟永系……………是寫給家中妻子的吧,夫妻感情如此深厚,真叫人豔羨。
“不止才學出衆,還有這般深情......呵。
氣氛之怪異,站在一旁的幾個官員都不敢出聲,默默在心中替林淵感到尷尬起來。
誰不知道林淵從前寫過的情詩,曾引得不少人羨慕他的妻子孟氏。但這段時日,林淵接連納妾的事傳遍各家後宅,所謂恩愛情深,早就成了個笑話了。
靜王忽然提起這事,自然是種嘲諷。
林淵暗自在心中深吸口氣,飛快琢磨起靜王的言下之意。
納妾對男人們來說再正常不過,堂堂靜王殿下應該也不是在關注他後宅那些小事,但他話中之意,像是在爲他的三心二意而不滿。
林淵立即想到孟尚書,因爲他之前納妾以及穎王府之事,有意冷落孟惜和,孟惜和幾次回了孃家,估計是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話,惹得孟尚書明裏暗裏找人暗示他,給他施壓。
不愧是老狐狸孟尚書,連靜王都能說動,特地來告誡他了。
林淵心中冷笑一聲,感到異常憋悶屈辱。
但眼下,他什麼也不能表現出來,反而要更加謙卑地低下頭去:“慚愧,家中之事自有母親作主,臣礙於孝道不敢違逆母親,好在愛妻孟氏通情達理,我實在愧對於她良多。”
“愛妻……………”靜王忽然意味不明地重複了一聲,“你是該對自己的妻子好一些。”
不聽林淵再說什麼,他腳下一轉,直接掠過了幾人往前走去。
接連被他甩了面子,林淵眼神一暗,手在袖中用力攥緊了掌心。
芳信轉過長廊拐角,他腳步太快,侍從招風在後面跟得辛苦,不得已小跑起來。
“主子?主子!您等等小的!”
招風瞅着他臉上神色,瞧出了他的心事,低聲道:“您這是何苦呢,那孟大娘子......”
“閉嘴。”芳信說。
他雖平日裏好說話,但真生氣起來,從小在他身邊長大的招風也不敢有二話,只能閉緊嘴巴老實跟着他。
芳信看着眼前硃紅的殿闕,又漸漸放慢腳步。
他不喜歡林淵,這個人看似謙和,實則野心都寫在了眼睛裏。
這麼一個虛僞的人,也不知道她喜歡他什麼。
雪夜和重陽遇見之後,他再去打聽孟惜和,得到的是她要嫁爲人婦的消息。
那時候,他去過她和林淵的婚宴,當然不是以靜王的身份去的,只是以一個道士的身份。
遠遠看了一眼就走了。
後來又意外遇上了一次,是在她嫁給林淵幾個月後,和妹妹一起踏春。
她並沒有看到他,當她妹妹問她嫁到林家過得好不好,問她喜不喜歡林淵時,她說:“郎君才華橫溢,我自然是喜歡的,放心吧,我在林家過得很好。”
她說這話時是笑着的,芳信當時便自嘲一笑。
也好,過得好就好,那他也沒什麼好遺憾的。
他不再關注她,可到底是個凡塵俗人,修道修了這麼久,雜念妄念,還是斬不去。
再見到人,看她過得不好,又忍不住想幫幫她。
孟惜和坐在榻邊梳理賬冊。
因爲她婆婆不擅長這些,公公又不管家事,所以林府的賬冊從前是林淵在管,她嫁進林府之後,發現她在這方面有些天賦,就慢慢交給了她。
在做“妻子”上,孟惜和一直做得很好,管理產業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她曾經爲了多賺些錢,供給公公購買畫作和昂貴顏料,以及給夫婿做人情往來,殫精竭慮耗費了不少心力。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還留在林家的這些日子,林家這些產業她要想辦法全部敗光。就算不能敗光,也要給他們留下各種麻煩。
這比讓產業興盛賺錢容易多了。
而且她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只要想到林家以後會敗落到什麼樣子,就有種爽快的感覺。
雪柳坐在她身後,幫她梳理長髮,屋子裏燃着味道清淡的香,格外靜謐。
忽然外間傳來一聲:“郎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