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取善今日穿的是一件石榴紅的裙子,她難得穿這樣明豔的顏色。
不過在一羣同樣穿着明豔的小娘子裏,她也並不是很顯眼。
很多時候因爲她不愛出風頭,比起主動和人說話,更願意耐心聽着,通常一眼看去,並不會首先注意到她。
但崔竟就是一眼在角落那羣小娘子中看見了她。
似乎並沒有被婚約的事以及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影響,她臉頰紅潤眼睛明亮,笑着和身邊的朋友說話,無憂無慮的樣子,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自從上次在他府裏那次見面後,他就沒再見過孟取善,倒是經常見到她的舅舅陶醫官。
陶醫官對他的傷盡心盡力,是一個很負責的醫官。
兩家晚輩解除婚約後,沒了親戚關係,陶醫官仍然是兢兢業業上門來爲他鍼灸配藥,還拒絕了他的高價診金。
按照陶醫官的說法是:“我家二孃說崔指揮使對她多有照顧,要我一定好好給崔指揮使治病,我定然會加倍用心。”
崔競回想一番,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需要孟二孃感謝的事。真說起來,她不因爲崔衡的荒唐遷怒他這個叔叔,就已經是個好孩子了。
“崔指揮使,今日能賞光前來,真是讓寒舍蓬蓽生輝啊,快請上座!"
新郎的父親搓着手,有些侷促又熱情地邀請。
崔競客氣地推辭,自己在桌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今日是應男女雙方共同邀請來的,新郎方毅是他看好的一個晚輩,也是親手提拔起來的下屬。
新娘宋三娘是他好友宋三郎的侄女,爲了給侄女臉面,特地請他來壓陣。
恰好今日沒那麼忙,崔競只好答應來喝一杯薄酒。
主桌上坐着的,都是年紀大的長輩,崔竟是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但沒人敢在他面前充長輩,人人待他都客氣殷勤,新郎更是頻頻來敬酒。
酒過三巡,崔競推說醉酒不適,出去花園裏透氣。
方家不大,今日婚禮人多,男客女客只分了一個內外廳,還有一羣未婚的小娘子,在花園的花廳裏喫酒玩鬧。
崔競透過影影綽綽的樹枝花影看到那邊一羣小娘子,腳步一轉就準備離開換個地方,這時卻聽花廳裏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花廳裏,孟取善和王七娘坐在一起。才十六歲的王七娘方纔還爲好友成親而高興興奮,如今過了那個興頭,又開始難過了。
“成了親,三娘就沒時間找我們玩了。以前孟姐姐也是這樣,以後就剩下我們兩個了,二孃,你要經常找我,不要拋下我哦!”
她們之前也是好幾個小娘子一起玩,後來陸續都成親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從前閨中好友漸漸沒什麼話聊,也不來往了。
現在宋三娘也成親了,就剩下她們兩人。王七娘說哭就哭,眼睛紅紅地把腦袋埋在孟取善的胳膊上。
孟取善正安慰她,忽然聽到附近有個小娘子說:“你不知道?她不就是那個被崔大郎退婚的孟二孃嗎。”
她意識到自己聲音大了點,回頭看了眼取善,正對上她的眼神,立刻有些心虛地轉回去。
和她說話的那個小娘子是個丹鳳眼,特地越過中間的人,打量了孟取善兩眼,神情有些不屑:“就是她呀,夠傻的。”
這個廳裏坐的都是宋兩家親戚的女兒,孟取善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說她小話的這兩個,她就不認識。
“我要是她就不退婚,崔家那種人家,夫婿納妾不是很正常嗎,有什麼容不下的,只要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信他還不回去,等人回去了,溫柔小意哄一鬨,還怕抓不住男人嗎,那妾室也好打發,每天給她立規矩,想怎麼收拾怎麼收拾!”
她的高談闊論引起了周圍幾個小娘子的注意,有人已經替她和孟取善尷尬起來,更有人伸長脖子看熱鬧。
王七娘意識到她們說的是孟取善,眉毛一豎就把腦袋從好友胳膊上抬起來。
孟取善一伸胳膊又把她壓了回去。
好奇地看看說話那個小娘子,孟取善直言問:“不知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丹鳳眼小娘子沒想她會和自己搭話,她神氣地瞥孟取善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與崔衡取消了婚約,他如今還沒成親,我看你這樣想嫁他,就想問問你的名字,有機會和崔夫人說一說,說不定你真能嫁給崔衡呢。”孟取善微微一歪腦袋,笑得可愛又有點壞,“若真成了,你要記得給我謝媒禮。”
丹鳳眼的小娘子整個腦袋都轟地紅了,是臊的,她說不出話來,半天忽然提着裙子哭着跑走了。
孟取善哎呀一聲,奇怪:“我又沒說什麼,這就哭啦。”
整個花廳都因爲這個小插曲安靜了片刻,孟取善對那些看來的目光友好一笑,她們又轉開目光,和身旁熟悉的人竊竊私語。
王七娘也和孟取善咬耳朵:“她們肯定是在說你呢,真是碎嘴子,關她們什麼事!”
孟取善無所謂,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喜餅喫了一口,又若無其事夾了一個給義憤填膺的好友:“來喫喜餅。”
王七娘嘟囔:“你堵我的嘴有什麼用,你堵她們的嘴呀!”
“好吧,我來堵。”孟取善端着那盤喜餅起身,順着大圓桌每個人面前放了一個,她經過的每一個地方,說話的小娘子都閉上了嘴。
有一個沒發現她過來,還背對着她在說:“你看到沒有,崔衡的叔叔今天也來了,就在男客那邊的主桌,你說她這樣算不算得罪了崔指揮使……………”
忽然,她議論的對象在她耳邊說:“當然不算,崔四叔脾氣很好,我和崔衡,他肯定幫我,不信我帶你去問問崔四叔本人?"
說話的小娘子縮起了脖子,有些僵硬地搖了搖頭。
孟取善將一個喜餅放到她手裏,催促:“這個喜餅味道不錯,你嚐嚐。
小娘子含糊地應一聲,尷尬地埋頭啃餅。
分完一圈喜餅,孟取善走回王七娘身邊坐下,喝起紅棗花生湯。
王七娘眼神敬畏地看着她:“你剛纔好像一個主人家。”
孟取善說:“今天是三孃的好日子,她們這樣說我的事,萬一傳到三娘耳朵裏,三娘該難受了。”
所以,不如喫餅。
花廳裏恢復安靜,站在外面走廊的崔競才慢慢踱步離開這裏。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也見識過孟二孃語出驚人把侄子氣得跳腳,知道她其實膽子很大,騙他也面不改色,不是好欺負的,但每次看到她,還是會下意識擔心她被人欺負了。
可能是因爲她長得太乖。
崔竟出去太久,宋三郎出來尋他,一見他就問:“你在笑什麼,遇到什麼高興的事了?”
崔競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笑,掩了一下嘴,放下手後又恢復淡然,反問:“今天這樣的好日子,我不該笑?”
他是想到剛纔孟二孃起身分喜餅,那反客爲主的模樣,覺得有趣。
她做的自然,那羣小娘子也沒覺得不對,幾乎整個花廳裏的小娘子都在埋頭喫喜餅。
但崔竟看到了,孟二孃分喜餅之前,她自己先嚐了一個,還沒忍住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噗......咳。”
“你又在笑什麼呢,我說崔無爭,你是不是喝醉了?”
“可能是醉了,剛好,我就提前離席了。”
“哎哎哎別呀!我還有事想問你呢。”宋三郎拽住崔競,把他拉到一旁。
“我說,你侄子崔衡和孟家的婚事,是真不成了是吧?”
“怎麼?”崔競問。
宋三郎說:“我這不是也有個侄子嗎,也到了年紀了,我嫂子最近在給他相看,要是你們家不和孟家結親了,說不定我侄子也能試試去求娶孟二孃呢。”
“......”崔競臉上笑意變得很淡,“你哪個侄子?”
“就我大哥的兒子,家中給他謀了個四方館的差事,人還算懂事上進。”
崔競半天才隱約想起來,一個見人總埋着腦袋,有些矮瘦的小郎君。
頓時皺眉:“長得還沒有我佩劍高那個?”
宋三郎搭着他的肩:“無爭,你這話就有些刻薄了,我那侄子孝順聽話,雖然人是沒有你侄子長得俊,但他們家出的聘禮也多。”
崔競掀開他的手,淡聲說:“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去和孟尚書說說,看他能不能滿意。”
宋三郎收手,捏着下巴說:“也對,跟你說有什麼用,你一個世交家的叔叔也做不了主。”